入选浙江“十大”考古的绍兴亭山遗址群，是越国都邑吗

“浙江做商周考古的人，一直觉得‘越’的名声不够响，我们对良渚是非常嫉妒的。”

1月20日，在2023年度浙江考古重要发现评选现场，主持人之一、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罗汝鹏，听完绍兴亭山遗址群的汇报，把大家逗笑了。接着，他又有感而发，“徐新民老师并不是做商周考古的，但是这几年在亭山遗址群做了多少工作，大家有目共睹。我们在徐老师身上看到，考古使人年轻，徐老师又焕发春天了。亭山的发现对商周考古来说是一剂强心针，我们有了一个可以和良渚媲美的遗址。”

亭山遗址群入选了2023年的浙江考古“十大”。名字里有个“群”，说明不止一个遗址。围绕中心亭山，已经发现了东周时期亭山、南山、官家溇、南娄底、木栅桥、南山头、朱家岙、舒家岙、外山、籁山等10处大型聚落遗址。

它的重要性在哪里？我们去了其中一个遗址：南山。

【1】

徐新民发来的定位，是绍兴广发驾校。

他租了驾校的6个办公用房，作为考古库房和工作室。4年前，接到所里两个基建任务，其中一个：G8地块出让前的考古前置勘探。2020年4月17日，他进驻绍兴越城开始考古。

南山遗址所在

G8地块，现在我们知道是南山遗址，当时，只是按照地块来命名。整个地块北部是南山村搬迁之后留下的硬化地面建筑垃圾，紧挨二环南路有一家园艺公司和绍兴广发驾校。此地大部分种植着高大苗木，密密麻麻。

4月25日，徐新民和考古队决定先从地块西区的西南角开始调查，进入二环南路边铁丝网内的田地，有一处老百姓挖的小水塘，边上是翻出来的灰褐色黏土，他采集到几片米字纹印纹硬陶。

可能有商周时期文化堆积？此前，徐新民没有做过商周考古，对绍兴地区的商周遗址文化层堆积不熟悉，不敢轻易下结论。

他又在地面上看了看，没找到东西。“这可以想象，种苗木的地方，原来也是水田，水田里头你是不可能找到陶片的，特别是印纹硬陶片。为什么？老百姓种田的时候，要光脚丫子下田，印纹硬陶片原始瓷非常硬，绝对要割脚的。所以在水田里是找不到陶片的。”

9月初，因二环南路施工需要，经协调，对驾校东侧的小区块做了勘探，结果为池塘一类的淤泥堆积，没有任何包含物。

但他感觉土不对，“有点杂。不是很纯净的那种土，不是一下去马上就到生土了，生土肯定是纯淤泥，说明不是生土，里面偶尔会有一点点炭粒，但是这种炭粒是人工形成的炭还是自然形成的，不太清楚。”

又去地块东边勘探。更糟糕，土比西边还要更纯粹一些。但他总感到不对劲。

转战西区地块。有一次，他在水泥路边看到一个老百姓的储水坑，在剖面上采集到一片印纹硬陶片。接着在储水坑旁边钻探，探孔中20厘米下发现红烧土颗粒，附近的几个探孔，分别有红烧土颗粒、泥质陶片、炭粒等包含物。

心里有些底了，至少这一块有文化层。

10月，他布了10多个1米×1米的小探方，多数探沟的表土下，灰褐色黏土层中夹杂印纹硬陶片。

他底气足了。这是遗址，没有问题，是商周时期的，也没问题，因为带上来的大多数都是印纹硬陶片，西边十多个探方里基本都有陶片。而且这个遗址面积很大。

【2】

站在南山遗址东区的发掘现场，这里发现了三处人工黄土台地，也就是越人生活的活动面。

南山遗址发掘现场

为什么是人工的？“因为黄土台下面发现了大石头，还在土台的黄土中发现了加工过的木头，所以这个黄土台子是人工做的。”徐新民说，三个土台上发现了大量的遗迹，灰坑、灰沟、河道、护坡、柱洞、水井等。

“你看到活动面上有一层石头吗，那层就是河岸护坡。”三个黄土台子的东西两侧，都有护坡，用风化基岩、石块、碎陶片铺成。

南山遗址发掘区域

房址F1，是一个带有活动面的柱列式建筑。怎么做的？在黄土台地上用包含大量风化石渣、石块、破损石器、碎陶片的熟土奠基，然后挖坑立柱来建房子。

目前的发掘区可分为南中北三个功能分区，不同的区域做不同的事情，相对独立又紧密关联，但具体什么功能，目前还无法得知。

生活区两侧，就是河道，人们在河边生活。这边有一条现代河道，和古代河道重叠在一起，至今还在用。“现在河道的水面窄，古代河道的水面还会宽一点，位置没有变化。”

想象一下，三个功能分区以东西走向的河道为界。其中有一条通道连接南区和中区，河岸建有小型船坞，筑护坡。

南山遗址东西向河道边上的木桩

而各个土台的内部以规模不等的灰沟为界，分成若干小区块。

分区是什么概念？

徐新民说，它可能是一组组小单元的房子。因为我们发现一排一排东西向的沟和南北向的沟，大概呈井字状，而小区块内发现柱洞、房址、灰坑、水井等众多遗迹，重要遗物有板瓦、砖。这可能就是社会组织结构的基本单元或者功能性场所，或者说是家庭。

灰坑中的土样经过淘洗，发现了大量植物种子，桃核比较多，还有炭化米，也有粟。葡萄、猕猴桃、李、桃、梨、花椒、葫芦、甜瓜，还有香榧。

嗯，绍兴出香榧。

还有动物骨骼。牛、猪、鹿这些很普遍，“没想到这边还有马。我们这边是沼泽地，怎么还有马？”

还有金枪鱼的脊椎骨。

金枪鱼是深海鱼，从哪儿来的？“自取，贸易，还是进贡？住在这个遗址上的人级别肯定高，不会自己去打渔。”

还有三只草鞋，以及芦苇编的手环。

草鞋和其他编织物

南山遗址出土的陶片装满了3000多个大箱子，光是小件器物的编号就有4000件，大量原始瓷和印纹硬陶，都是常见的。那不常见的是什么？

遗址中出土了很多金属器，最多的是青铜器，有400多件，比如青铜鼎、盘、舟、剑、王字矛、戉字戈。其中发现了7把青铜剑，三件完整。还有一件戈，两面都有鸟虫书，释读后是一个“戉”字。

青铜剑

青铜戉字戈残部

青铜饰件

还有几件金属器，有几件器物铁的含量达到了90%，另有一件铅含量很高的器物，但不清楚做什么用。

【3】

发掘南山遗址的同时，徐新民也在发掘亭山遗址。

亭山，在现绍兴城西南，被二环南路东西向横穿而过。我们现在可以说，亭山是整个遗址群的中心地带。但这个“中心”的概念怎么得来的？

2020年，他发掘亭山5号墓。墓北面的大山头，也叫大亭山，海拔125米。绍兴C形盆地水乡网络中耸立诸多小山包，此为中心点，更是制高点。

发掘大亭山。经钻探，山巅上竟然有180厘米厚的熟土。徐新民想，这个熟土会是墓的封土吗？暂时没有答案。

但是，1977年6月，绍兴亭山公社社员在狗头山西南麓，即在大亭山与小亭山的西南山坳中，发现两件青铜句鑃。句鑃上有铭文，因锈蚀，铭文大多残缺。经沙孟海先生考释，名为“配儿句鑃”(diào，吴越地区很流行的青铜乐器，长得和编钟差不多，但是它是口朝上的）。

山顶上至少有180厘米厚的熟土，山下又发现春秋晚期的青铜句鑃，这座山非同寻常。

亭山遗址目前的调查面积约12万平方米，以一条东西向的河流为界，发掘分为南区和北区。

北区，发现了一个码头遗迹。由三排木桩组成，东西成排，南北成列，木桩和木桩之间的距离相等。

码头排桩

在码头的西南方向10米的位置，发现了一条祭祀沟，目前只揭露了10米的长度。在沟的北面、南边、东面，都有一排木桩，也是南北成列，东西成排。在祭祀沟的东北角，发现了一个坑，坑里用苇编包裹了一个完整的小孩骨架。

祭祀沟

在祭祀沟里，几乎没有泥土，发现了大量木炭，还有植物种子，桃核、李、葫芦，以及大量编织物，比如席子、篮子，以及大量印纹硬陶和原始瓷的完整器，碎陶片很少。

“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祭祀沟。祭祀后的物品，就归置在了这个沟里。”

亭山遗址的南区，发现了一个建于人工台地之上的大型礼制性建筑基址，目前只揭露出东西长56米、南北宽10.5米，面积约600平方米。

亭山大型建筑基址航拍

这个建筑非常考究，先挖基槽置地梁（地垘）再立柱，基槽两端加设柱坑，柱坑里面，再垫置大小基本一致的漆绘方形木柱础。木柱础边长54～82厘米不等，高20厘米，非常庞大，而且非常讲究，是漆绘的。

漆绘方形木柱础

地梁有一根或者四根，有的是原木做的，可以看到树皮。还有的加工过，两端有牛鼻孔，可能吊装用。

按照目前已经揭露的立柱柱网结构，我们可以算出当时的规模——面阔30间、进深7间。亭山的这个建筑基址，应该是高等级的礼制性公共建筑。

“一个单元的房子就有六七百平方米，那就是一个大礼堂，像原来的西湖电影院。但这个大的房子具体什么功能，里面的结构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徐新民说。

【4】

2020年，发掘亭山5号墓，徐新民常常站在山巅东想西想。

他指了指地图，“你看，这儿叫府山。”

2000多年前，勾践利用府山的地理位置及山势，建了“小城”。亭山5号墓北略偏东方向3公里，就是府山，能见度足够好，可见府山顶上的飞翼楼。

府山离亭山遗址直线距离只有3公里多，距离印山王陵也只有7公里多，三者恰好形成一条轴线。旁边就是南山遗址。

亭山很重要，那重要到什么程度？跟府山什么关系？

2020年9月底，在勘探南山的同时，他又接到一个临时任务：勘探府山。绍兴市政府拟将府山公园游步道及部分设施改造，提升公园的景观。为避免地下文物受损，需在工程涉及部位做考古勘探。

也就是说，此时，他同时负责发掘亭山墓葬、勘探南山和府山三个项目。如果有上帝视角，镜头中，有个男人戴着粉色头盔，每天骑着粉红色的小电驴，在3个点循环转圈，“像个陀螺，在绍兴城里不停地旋转。一条粉色系的曲线加抛物线，在上山下地挖墓的活计中跳动，忽闪出粉色的光来。”他在文章里这样写。

零距离接触府山。登上飞翼楼，往北可视一片城市厂房的水泥森林，望不见杭州湾的澎湃波涛。

他在府山上打了38条探沟，但没有找到汉六朝以前的东西。“当然后期破坏也有可能，但是至少从我打的38条探沟里头，没有发现商周时期的遗迹遗物。”

发现最多的是宋代遗物。

在一组新建筑西侧探沟中，发现了大量韩瓶，推测可能与仓储有关。韩瓶，流行于宋元时期，外形瘦高，制作粗糙，相当于现在的军用水壶。全国多地有韩世忠攻打金兵，士兵用此盛水的故事传说，故称“韩瓶”。

这可以理解。北宋曾把府山作为越州州署。

“当然，没有发现，并不等于没有存在过。府山自五代作为州署用地之后，一直是越州（绍兴）公共建筑的理想选址。不停地建造、废弃、再建造，直至2020年的府山公园改造提升工程，未曾间断。”徐新民说，频繁的基建，残砖碎瓦遍布府山，这在探沟里一清二楚。

要说亭山遗址群的整体位置，就在绍兴市越城区和柯桥区，处在以亭山为中心的会稽山以北C形盆地中，东至坡塘江，南到上港沿河，西至娄宫江、北到风则江，面积约7平方公里。

徐新民说，目前已经发掘的亭山、南山头、南山等3处遗址，存在着非常紧密的内在逻辑关系，为越国核心区的功能性区域（什么功能不知道），当为越国强盛时期核心区的重要组成部分。

以亭山为中心的亭山遗址群考古成果，展现了东周时期越国核心区域的大型聚落形态，全方面揭示了依山面海（北面就是钱塘江）、河道纵横的沼泽环境下，东周时期越国立国前后的社会组织结构、生业经济、交通贸易、物质丰厚等社会生活状态。

汇报会PPT翻到最后一页，徐新民缓缓打出几个问号。

以亭山为中心的亭山遗址群，是越国核心区域的重要区域。它有多重要？会是越国都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