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得斋记｜诤友贵如金

一

近日看书，偶然翻到中国晚清的政治家、军事家、民族英雄左宗棠的轶事。

这个晚清名臣，一生战功累累，名震天下，却与自己的湖南老乡、另一晚清名臣曾国藩时有不和。然而，当1872年3月12日，曾国藩去世时，他的举动又令人刮目相看。

曾国藩去世时，左宗棠正在西北征战收复新疆失土，不能前往参加曾国藩的葬礼。他就派大儿子左孝威前去。当时左孝威在京城准备考进士，左宗棠写了一封信给他说，先不要考进士，立即去参加曾叔公的葬礼，带上四百两银子和我写的挽联。你一定要把叔公的灵柩迎到湘江之干。

曾国藩是死在两江总督的任上，人在南京。而落叶归根灵柩必须沿长江溯流而上到湘江，才能回到老家湖南湘乡白杨坪入土安葬。左宗棠要求儿子一定要把叔公的灵柩迎到湘江之干，可见他对曾国藩的尊重与敬意。

而晚清四大名联之首，就是左宗棠悼念曾国藩的挽联：

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

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不负平生。

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上联的意思是，你为国家做事赤胆忠心，知人识人任人唯贤，我自愧不如。下联表示我们俩人是君子之争，同心如金，像兄弟一样。但又攻错若石，看到对方的缺点错误，立即指出来，严肃批评，不留情面，好像用石头砸过去一样。我们是湖南老乡，也是诤友。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们互相期许，互相激励。不枉在人世间走一遭。并署名晚生左宗棠。

自称晚生，更让人大吃一惊。因为，左宗棠一生桀骜不驯，且年龄只差曾国藩一岁，同为晚清重臣，又是封疆大吏，竟以晚生自谦，可见其对曾国藩的敬重和爱戴。

28 个字一副挽联，把两个人几十年的恩恩怨怨写得清清楚楚。这是惺惺相惜，更是给世人留下了一段佳话。

二

左宗棠（1812年11月10日——1885年9月5日），字季高，一字朴存，号湘上农人，别名老亮，今亮。湖南湘阴（今湖南省岳阳市湘阴）人。中国近代民族英雄、政治家、军事家，诗人，洋务派代表人物。

左宗棠15岁考中秀才，于道光十二年（1832年）中举人，年仅二十岁。然而，后来三次进京赶考，却屡试不弟。从此就放弃科举考试。

虽然仕途不顺，但左宗棠留意农事，遍读群书，钻研兵法等。国内太平军造反，曾由曾国藩保举，特旨为四品京堂。率兵号“楚军”，与太平军作战，为扭转战局之关键人物。他与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合称“晚清中兴四大名臣”。著有《楚军管制》《朴存阁农书》等。

1875年6月，63岁的左宗棠力排众议，率6万湘军进发新疆，千里行军的队伍前，竟然是一口棺材，这真令人感动。充分说明了左宗棠宁死也要收复新疆的决心。出兵大捷，终于为华夏子孙保住了166万平方公里的大好河山。

毛主席曾评价道 ：没有左宗堂，新疆的事难说。

在新疆重归中国版图之后，左宗棠努力为新疆筹划久安长治之策。

在经济上他着力减轻赋税，修筑道路，兴修水利，推广蚕丝；在政治上，他提出“设行省，改郡县”。这些措施，进一步削弱了地方封建割据势力，实现了新疆与全国经济文化的交流，对保卫祖国边防起到了重要作用。

在左宗棠写给朝廷的折子里，有“他族逼处，故土新归”这句话，于是就有了新疆这个名字。看着新疆收复后出现的新气象，左宗棠的一位部下杨昌俊赋诗赞曰：“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渡玉关。”

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一字朴存，湖南湘阴人，清朝杰出的军事家，湘军统帅之一，洋务派重要首领。清马骀绘。据CFP。

三

左宗棠一生戎马倥偬，建立无数战功。所以，曾国藩赞扬他说：“论兵战，吾不如左宗堂，为国尽忠，亦以季高为冠。国幸有左宗棠也。”而梁启超更是赞杨左宗棠为“五百年来第一人。”

他是一个目光远大的政治家，更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军事家，是对中国领土贡献最大的人。公元1865年，盘踞在中亚的阿古柏率军进入新疆，建立洪福汗国。1871年，沙俄趁清廷内忧外患 ，出兵占领新疆伊犁。在外敌入侵，满朝文武都不支持对新疆出兵时，他却振臂一吼：“胜要打，败也要打！”表现了中国人面对外强入侵的铮铮骨气和民族气节。

为了表达自己誓死捍卫国土的决心，年逾六旬的左宗棠抬棺出征，极大地激励了将士的斗志。

左宗棠本人是一个文士，但他一生却为国家南征北战。

也许，是战场的风霜雨雪锻练了他的军人气质，豪爽、干脆、心直口快。在他与曾国藩的关系上，他也是“攻错若石”，从不留情面。

当时，曾国藩权倾朝野，身边的人基本上都是说好话，说恭维话，就是左宗堂，经常要说曾国藩的不足之处。

一些人，甚至包括曾国藩的家人，都认为左宗棠恃功傲物、忘恩负义，其实，这恰恰是左宗棠的一番苦心。人非圣人，孰能无错。一个人，如果整天被阿谀之徒包围，听不到一句不同意见的话，久而久之，就连自己也会盲目陶醉起来，在做人和做事上失了分寸。

当然，也有人说左宗棠与曾国藩之间时有摩擦，是左曾两人故意为之。清廷对汉臣一贯另眼看待，一边用一边疑。如果两位股肱之臣关系甚好，皇上可能就会起疑心，怀疑他们结党营私。看到两位大臣有矛盾，皇帝反而放心。从这个角度看问题，似乎也有点道理。

另一种说法是，左宗棠心中一直有一种瑜亮情节。他心中一直把自己比作诸葛亮。所以，连自己的别号也叫老亮、今亮，就是诸葛亮的意思。可是，曾国藩资格比他老，官位比他大，功勋也比他多，是当然的当今诸葛亮，而左宗棠，就只能屈居曾之后。所以，既生瑜，何生亮，这可能是左宗棠心中的遗憾。

然而不管怎样，左宗棠是一个光明磊落之人，而曾国藩也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所以，两个人虽在外界看起来似乎有矛盾，其实两人心中一直是惺惺相惜，互相都视对方是朋友。

即使左宗棠对曾国藩时有不敬，但曾国藩从不正面回击左宗棠。曾国藩交待家人，不要对左宗棠有不敬之词。左宗棠当陕甘总督，曾国藩在两江总督的位置上真心支持左宗棠，每年按时按量把军粮送到左宗棠手中，令左宗棠十分感激。

左宗棠任两江总督时，总督署里的摆设基本上保持曾国藩生前的样子。曾国藩的小女儿拜见左叔公时，左宗棠精心安排，不让她走曾国藩走过的路，怕触景生情。所以后来曾国藩小女儿满妹写的回忆录中，写到了左宗棠对她们的关心和照顾。

这就是曾国藩与左宗棠这对诤友的情谊。也彰显了左宗棠的宽广胸怀和气度。

四

诤友，常指能够直率坦言的朋友；勇于当面指出对方的缺点错误，敢于为“头脑发热”的朋友“泼冷水”，帮助自己的朋友不犯或少犯错误。

班固《白虎通．卷四．谏诤》：“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宋·王迈《简同年刁时中俊卿诗》序：“ 时中， 吾诤友也。”夏衍《生活·题材·创作》：“我们不该把批评家当作敌人，而应该把批评家当作诤友。”

“诤友”的“诤”，辞典释义为直言规劝。

现实中，无论个人或团体，无论是待人处世还是治国安邦，“诤友”都十分重要。尤其是领导干部，身边有几个“诤友”，实施监督提醒，作用大焉。

诤友之所以可贵，就在于他们能以高度负责的态度，坦诚相见，对朋友的缺点、错误决不粉饰，敢于力陈其弊，促其改之。

诤友智慧过人。

不一定是满腹经纶，但也必是成竹在胸。他们是事业上、生活中的佼佼者和成功人士。在你犯混的时候，诤友那睿智的目光早已穿透迷茫，分析问题敏锐独到，一语中的，准确地找到症结所在。

诤友阅历丰富。

他们对生活有着深刻的理解和认知，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窥一斑而见全豹，帮助你透视平静的水面下那湍急的暗流。正是这种丰富的人生经验，使你认可信服，方能够坦然接受帮助。

诤友真诚直言。

他们不会只说赞美的话语，难能可贵的是敢于以诤言指出你的问题和不足，在善意规劝的同时指出解决的办法。也许当事者思想上一时不能转弯，但事后冷静思考明白后，一定会在内心对这种雪中送炭般的规劝充满感激之情。

诤友胸怀宽广。

他们为人处事善良热情，推心置腹，是一种奉献和行善。对朋友真诚、关心、爱护、负责，自己也能够平和的接受误解无怨无悔。

对国家，他们常表铮铮之言、拳拳之心，属于我辈仰慕的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士，左宗堂抬棺出征，就是最好的诠释。

在我国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可以看到，有无数的诤友站立在我们面前，把朋友这两个字擦拭得光彩照人。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自己没有诤友的那种思想品味和行为条件，即使遇到也会擦肩而过。

拥有诤友是我们生命中的幸运和福气。古人说：“砥砺岂必多，一璧胜万珉。”意思是说，交朋友不在多，贵在交诤友。一个人，如果在生命的旅途上能结识几个诤友，那么前进的道路上，就会少走弯路，多出成果，事业发达。

左宗棠与曾国藩之间的诤友情，值得我们当代人仿效和学习。

不知诸君以为然否？

作者简介：杨新元，中国作协会员，浙江日报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