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观察丨20年里，近6000名驻村指导员给柯桥乡村带来了什么？

12月初，绍兴市柯桥区举办驻村指导员制度20周年研讨活动。活动以“传承、创新”为主题，邀请省市级专家、驻村指导员代表一同总结经验，探讨这一制度在下一个20年的迭代方向和完善重点。

20年前，也就是2003年12月，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在浙江省委十一届五次全会上，创造性地提出“从各级机关挑选一批党员干部下农村，基本实现全省每个行政村都派驻一位农村工作指导员，推动党委、政府工作重心下移。”

也是在这个12月，柯桥区兰亭街道（原绍兴县兰亭镇）率先试点选派农村工作指导员，命名为“驻村指导员”，随即在全县推广。2004年1月，浙江省委省政府印发《关于统筹城乡发展促进农民增收的若干意见》，明确提出在全省建立农村工作指导员制度的要求。此时，跑在公文之前的兰亭实践，已初见成效，并获得习近平同志的批示肯定。

如今，农村工作指导员制度已成为我省乡村振兴和基层治理的一张“金名片”。就柯桥而言，20年里下派的19批次、5900余名驻村指导员，用绝招、妙招带领一个个弱村、乱村实现了蜕变。当前，柯桥区214个行政村全部建成美丽乡村示范村，农民人均收入绝对值跃居全省各县（市、区）第一。

驻村指导员究竟带来了什么？故事里，我们或能读到答案。

驻村指导员制度传承馆。图片由柯桥区委组织部提供

先行——从矛盾频发的小山村出发

2003年底，省里刚一提出“农村工作指导员”工作思路，兰亭镇各村书记们都觉得“眼前一亮”。因为这与各村的需求不谋而合。

柯桥区（原绍兴县）马上以兰亭镇为试点，率先探索驻村指导员工作。

“我们需要一位指导员，来协调处理村里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彼时，刚刚当上谢家坞村村书记的陈志芳就遇上头痛事：谢家坞村集体经济基础薄弱，缺少增收致富的路子。“没钱，村里的很多事都做不下去，老百姓的诉求也解决不了。”陈志芳说。另一方面，村子合并换届后，新老班子的矛盾也比较突出，很多问题难以达成共识。

陈志芳遇到的，是当时兰亭镇下辖村普遍存在的难题。2003年，兰亭镇处于行政村合并的关键期。“这年7月至8月，镇里的行政村从52个撤并到20个，不少行政村由四五个经济条件悬殊的自然村合并而成。当时各自然村的村民们互不服气，几个自然村原有的村班子也是各有各的主意，村里的工作常常遇到阻力。”兰亭街道党工委书记裘华建说。

兰亭村也是当时的典型之一——该村由4个自然村合并而成，其中黄家坞自然村为经济薄弱村，而下灰灶自然村则属于经济强村。强村与弱村合并，引来部分村民的不满，村里一度很不团结。

“能不能给村里送个帮手，既能帮村子找找出路，又能帮村干部做做思想工作？”不少村书记向镇里求助。

“当时镇里迅速摸排了一批年轻干部，按照组织推荐、竞争上岗的原则下派到村，情况复杂的村里安排专职指导员，情况较好的村则安排兼职指导员。”裘华建说，首批指导员根据实际情况定期下村，按照党务村务督导员、富民强村服务员、政策法规宣传员、农村纠纷调解员的“四大员”职责开展相应工作。

下派的指导员们，相比村干部们拥有更加开阔的视野，他们大多直奔矛盾关键而去。时任兰亭镇工业办公室主任的朱岳根经推荐来到兰亭村，面对下灰灶自然村提出的“并村不并账”要求，他与村班子协商，决定从提升弱村经济实力入手。“黄家坞自然村向来有种水蜜桃的历史，但当时已是有地无桃。我们经过协调，流转了土地，由村里统一经营水蜜桃种植基地，农民参与分红。”朱岳根说，仅用了两年时间，黄家坞自然村的经济收入便显著提升。到2005年，兰亭村的村集体经济较2003年翻了一番。发展是硬道理，村里的家底厚了，以前的矛盾自然越来越少。

谢家坞村也迎来了首任驻村指导员。他叫任水泉，是当时镇里农办的一名科员。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当“和事佬”，调解新老班子的矛盾。“1988年左右，因谢家坞村存在较大发展问题，镇里曾对村两委班子进行过一次较大调整。但这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在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谢家坞村的班子成员之间存在很大的隔阂和误会，导致在讨论重大村务时，大家的意见总是相左。”为了推动工作，他一有空就拉着陈志芳往老书记家里跑，去的次数多了，干部们的话也就说开了。劲往一处使，村子的发展很快有了起色。

在随后的20年里，谢家坞村迎来了多任驻村指导员。他们有的抓村容村貌，有的引进增收项目，有的带动村民创业……谢家坞村渐渐地变了。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山村到全国文明村、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从2003年的30余万元村级经营性收入到2022年的416.89万元，乡村的面貌焕然一新。

柯桥区驻村指导员做法也从兰亭街道起步，逐步形成制度，走出一条新路。

柯桥区兰亭街道谢家坞村鸟瞰图。柯桥区委组织部供图

精准——村与人的“双向奔赴”

在柯桥区驻村指导员中，镇街干部是绝对主力。12月初，借着“驻村指导员践行20周年”这一关键节点，柯桥区在谢家坞村举办了一场“指导员来了”擂台赛。该区16个镇街各选送了一名优秀的驻村指导员代表参赛。通过形式多样的个人展演和“民情比武”，最终，平水镇祝家村驻村指导员孙佳丽获得一等奖。

“多亏了孙指导员，长在深山里的好竹子，能被送下山来开发，村里的竹产业能得到更好的发展。”当天，在祝家村办厂的柯桥区益农竹业开发有限公司负责人李敏奇特地扛来一根近4米高的毛竹，为孙佳丽“站台”，“这么好的指导员，我们当然要来支持她！”

祝家村一直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山村。很多人不知道，出了平水日铸岭隧道后路过的第一个村，其实就是祝家村，村里有丰富的竹资源，也有不少秀丽的景色。但就是没有人气。村民们总会看到，从各地来的游客穿村而过，直奔更有名气的宋家店村或小舜江村而去。

2021年初，平水镇在向各村摸排驻村指导员选派需求时，祝家村提出，想要一个能把“竹”字招牌打出去的指导员。

在柯桥，每个镇街都自建有一个指导员人选库，每一位指导员候选人的年龄、经历、特长、资源优势都有记录。村里有需求，镇街会在问询指导员本人意见后，按需派人。因此，在祝家村提出要求后，平水镇在当时符合条件的十多名乡镇干部中，选出了该镇党建办干部孙佳丽。

在进入乡镇前，孙佳丽曾有过银行工作经历，她有金融方面的专业知识和良好的沟通表达能力。“要做好‘竹’文章，一方面要把竹子卖出去，一方面要把人引进来。”孙佳丽一上任，便和村干部们定下了发展方向：村里老人多，坎竹运竹不方便，要引进开发公司来做专业的事；村里竹制品企业不少，但叫得响的品牌不多，要抱团做好宣传推广工作。

这两项工作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了同一个问题：竹子的需求量变大之后，村里原先的竹林小道满足不了运输需求，很多粗壮的好竹子送不下山。

“那就修建一条林间作业道。因道路拓宽而影响到自家竹林的农户，我去沟通。”去年上半年，孙佳丽带着村干部走访了不少农户，大到发展理念，小到赔偿细则，她一点一点说给农户们听。不久后，一条宽约5米的作业道开辟了出来，靠着这条新路，优质的竹子被送出了深山，村里的收入也有显著提升。据统计，截至12月10日，该村2023年已销售毛竹300多万斤，村级净收入45万左右，这两个数字，相较2021年都有近五倍增长。

柯桥区平水镇祝家村驻村指导员孙佳丽推进竹产业项目。柯桥区委组织部供图

干部选派是关系驻村效果的关键因素。“必须因村制宜选好人、选对人，确保将驻村指导员安排到最合适的地方。”柯桥区委组织部副部长朱永成说。依托镇街指导员人选库的精准匹配，当前，柯桥各村都配备了至少一名镇街派驻的指导员，以保障农村各类工作的稳定开展。

但村有强弱，发展基础好的村子，朝着明确的目标进行开发，工作相对好做。而经济实力弱、环境建设差的重点帮扶村，需要整改、推进的工作多而繁琐，靠镇里来的一个指导员解决不了问题。“对于重点村，我们还会下派区一级指导员专职驻村，协同推进工作开展。”朱永成说。

也因此，柯桥区依托“浙里兴村治社”场景应用，以年轻干部、机关中层退职干部为主体，以干部政治素质、专业优势、性格特点为考量指标，组建起一个覆盖区级各部门的驻村指导员人选库，每位人选的性别、年龄、履历、专长等都登记在案，方便按需在库中选人。“原则上，我们以‘政法干部驻乱村、经济干部驻穷村、党建干部驻弱村’的标准精准选派。”朱永成说。

湖塘街道宾舍村就是一个发展基础薄弱的村子，为了提升整村经济实力，街道办事处党建办副主任丁彦在五年前经匹配后上任，通过组织联建、产业联兴、人才联育，协同村两委班子探索乡村振兴的新路。

但宾舍村还有另一个难处。这是柯桥区人口第一大村，其中有六成是外来人员，在管理上难度不小。为了提升治理能力，村里向区里提请“增设一名指导员”的需求，不久后，该区夏履镇中心小学教师邱国庆来了。

善于沟通与协调的邱国庆充分发挥教师特长，很快找到了村子在管理上的病灶，他牵头在村里组建了16支不同领域的志愿队伍，不管是环境整治，还是纠纷调解，都让大家一起参与。他还联合乡贤队伍帮困助学、慰问孤寡、造桥装路灯，把温暖送给村里最需要的人。不管来自哪里，如今，生活在宾舍村的村民们有了很强的集体意识，生活氛围也愈发和谐。

可见，精准选配的驻村指导员，正给柯桥的乡村带来更多惊喜。

柯桥区湖塘街道宾舍村驻村指导员邱国庆倾听群众心声，解群众难题。图片由柯桥区委组织部提供

规范——从初见成效到经验之谈

今年是柯桥区深化推进驻村指导员制度的第20个年头。20年间，柯桥区驻村指导员一任接着一任干，推动全区214个行政村全部建成美丽乡村示范村，村均年收入超600万元，全面消除了经营性收入100万元以下的经济相对薄弱村，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超5.1万元，人均收入绝对值跃居全省各县（市、区）第一。

“20年来，柯桥区把驻村指导员制度深度融入农村工作的方方面面，在不断夯实基层基础、促进乡村振兴、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中取得了明显成效，为全省深化农村工作指导员制度提供了柯桥经验。”省农业农村厅政策改革处二级调研员郑水明说。

“柯桥的驻村指导员制度，一直在探索的路上。”柯桥区委常委、组织部长潘晓东说，为了规范驻村指导员工作，20年来，柯桥已前后出台了9次综合性指导意见，形成了标准化工作制度。去年，柯桥发布了全国首个地方技术性规范——《驻村指导员工作规范》，进一步明确了驻村指导员在选派、职责、职权、管理、考核等方面的内容。同时还通过实行竞争选拔、导师帮带、捆绑考核等激励约束机制，促使指导员队伍提升质量。

指导员的服务质量，一定是一代好于一代。这是做了20年驻村指导员的陶招贵最直观的看法。2003年，作为“初代”指导员的陶招贵来到王坛镇丹家村，面对落后的经济状况和繁琐的大事小情，一度无从下手，许多工作需要一边摸索一边解决。

但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一代的指导员一到岗，就有人手一本的工作指南，循着规范手册，他们能尽快进入角色，省去了许多“碰壁”的时间。遇到难题，还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帮带，他们将自己的驻村经历倾囊相授，有时甚至会陪同年轻指导员一同下沉到村里三四个月，多角度挖掘村里的发展机遇。已经带出6个徒弟的陶招贵见证着一个个年轻干部的成长和一个个后进村的蜕变，“我时常觉得，这些变化都在说明着，我们的驻村指导员制度真是好制度。”

柯桥区安昌街道安华村驻村指导员陶招贵与村干部商讨村庄项目建设。图片由柯桥区委组织部提供

培训机制也在更新。每年，柯桥区都会依托建在谢家坞村的驻村指导员传承学堂，对新任驻村指导员进行集中培训，镇级层面也会结合阶段性重点工作每月开展专题学习。

当然，对驻村指导员的考核机制也在不断完善。柯桥制定了《驻村指导员工作考核办法》，对“日常走访、解决问题、双向测评”等7方面25项工作的考核内容进行细化明确。公平起见，在考核时还根据驻村难度进行系数加权，对于落后村指导员的考评会适当予以额外赋分，以此激励年轻干部“迎难而上”。考核结果最终成为干部评先评优、职务晋级晋升的重要依据。

这几年，省内外多地农村工作者组团来到柯桥考察驻村指导员制度的创新与传承成效。“柯桥经验”正在影响更广泛的农村。潘晓东说。当前，柯桥还将完善机制，把驻村经验拓展到驻社、驻企服务中，指导员的活力，必将进一步激发。

2023年柯桥区“指导员来了”擂台赛决赛现场。图片由柯桥区委组织部提供

专家观点：

关于柯桥践行“驻村指导员制度”的几点思考

徐东涛

农村工作指导员制度是习近平同志在浙江工作期间亲自擘画的制度设计，既是实施“八八战略”、推动“千万工程”的重要抓手，也是党建引领乡村全面振兴的重要力量。2003年12月，农村工作指导员制度在绍兴市柯桥区兰亭街道（原绍兴县兰亭镇）试点实施，2004年2月12日得到习近平同志批示肯定。

20年来，柯桥版农村工作指导员制度——驻村指导员制度不断深化，依靠制度建设释放驻村指导员的活力，持续推进“千万工程”走深走实，推动全区214个行政村建成美丽乡村示范村。

从“单纯派人”到“制度建设”，从“全面覆盖”到“精准选派”，从“角色冲突”到“融合互动”……一批批干部接续奋斗、服务基层的生动场景，推动了柯桥农村和社区快速发展、不断振兴的巨大变迁！柯桥区的实践表明，驻村指导员制度在加强基层政权建设、推动乡村发展、提升乡村治理、培养锻炼干部等方面彰显出强大的制度生命力。党的二十大报告强调，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最艰巨最繁重的任务仍然在农村。继续深化驻村指导员制度，有利于推动治理资源下沉和治理规则融合，为全面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国家建设提供制度和人才支撑。对此提出如下建议：

一是为持续加大工作力量向基层倾斜提供制度支撑，围绕“推动基层治理重心下移，巩固党在农村的执政基础”，加大从省、市、县三级机关部门中下派农村工作指导员的力度，特别是为经验丰富的老干部下派，提供制度支撑，做好驻村的“传”“帮”“带”；二是强化驻村指导员的培训和培养，用好驻村指导员制度中的激励工具，让干部下派真正学到东西，不仅有难忘的经历，更有难得的收获；三是着力营造懂基层工作、知基层冷暖、向基层学习、为基层服务的氛围，深入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理念，扎扎实实做好群众工作，形成党建引领乡村全面振兴的强大制度合力。

（作者系中共浙江省委党校“治理现代化与浙江现象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