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采采卷耳

《周南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卷耳》也是周南地区的诗歌。诗以卷耳起兴，表达妇人思念丈夫的诗。到底什么是卷耳，历来有许多解释。有说卷耳即是苍耳，石竹科一年生草本植物，嫩苗可食，子可入药。有说卷耳又名苓耳、枲耳，一年生草本，多生于路旁、田埂、荒地等，可以食用。而我想，这《诗经》卷耳，为什么不可以是我们田间常见的这种球序卷耳呢？球序卷耳，又称圆序卷耳，婆婆指甲菜，石竹科卷耳属一年生草本植物。我老家慈溪天元称之为“破花絮草”，小时割来可喂猪，其营养价值颇高呢。是否可食用？倒是与荠菜长在一起的，有时混在其中，也不保证没吃过。从《诗经》中看到卷耳，再来看看手头从田间路旁拍到的图片，感觉这野草一下子高大上了，我们与古人的关系也一下子亲近了。虽然过去三千年，植物们还是继续生活在这里，这真让人感慨动容。

诗中的女主人公她一边采呀采呀采卷耳，采来采去总是装不满筐；一边心里想着念着远行的人，浅筐丢在大路旁。从这句可以看出这个作者因思念心里人而变得干活心不在焉的样子，既然釆来釆去总是装不满筐，那干脆就不要釆了。似乎还能看到三千年前人们可爱的赌气样子。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于是诗歌乘着想象的翅膀飞到了远方的丈夫那边，以下诗歌就以丈夫作为第一人的口吻来说了：我正在攀登那怪石嶙峋的高山，我的马儿神色已颓靡不振。虺隤（huī tuí）：疲极而病。为什么马会颓废不振？是借马来说明他的疲惫，是什么原因？埋个小小的关卡，暂时不说，他却举起了金罍（léi），一种青铜做的酒器，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那时的人们已经以酒解忧了。说到这时，就像一部电视连续剧，一点一点展开，却层层包裏着，这忧伤像淡淡的烟雾，笼罩着，让人看不清真相，只想往下看，看到底是为了什么。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啊，待我攀登上那高峻峭的山冈，我的马儿毛色已黑黄斑驳。“玄黄”是天地色，这里说马儿黑的毛色沾了黄泥土颜色，弄得马相不佳。当然说马便是说人，是这位远行的人弄得衣着土黄。怎么办呢，见不到心爱的妻子，只好举起兕觥（sì gōng），一种青铜做的牛形酒器，喝它个一醉忘了伤悲。自从有了酒以后，青铜酒器也非常发达。如盛酒器有：尊、壶、区、卮、皿、卣、鉴、斛、觥、瓮、瓿、彝、罍等；饮酒器有：觚、觯、角、爵、杯、舟。其他酒器：斝、枓、勺、禁等等。像金罍是盛酒的，而兕觥应该是盛器饮器两用的吧，酌是用勺取酒，总之，就是喝酒，不但喝，还要喝醉，但哪里又有一醉解千愁的呢？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是啊，来到有土的石山即砠（jū），或说是山中险阻之地。我的马瘏（tú）了，因劳累而致病，说明赶路赶得紧，这马没有休息，人当然也是。痡（pū）：因劳致病，人过于劳不能走路。至此，诗歌在情感上到达高峰却戛然而止。有种让人悲伤得忘记了做什么的感觉。这不禁要让人发问：这位釆采卷耳的妇人的丈夫，去了哪里，又去了多久，何以让相思成灾呢？有种说法这丈夫是个去服役的征夫，我看不像，征夫一般来说地位低下，不太可能用到诗中所说的金罍、兕觥这种高级酒器，而拥有这种酒器的人，很有可能是贵族，是官吏。那么反过来说，若丈夫地位比较高，妻子要采了卷耳这种野菜来干什么呢？当然诗歌允许比兴假设，我也不考证，这诗本来就有可能是贵族假借而作。

这首《卷耳》开创了诗歌书写怀人突破时空的手法，从“我思人”变成了“人思我”，缩短了空间距离，直接见人，缓解思念。杜甫的《月夜》就是这种表现手法的最佳应用。“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其实是杜甫担心在鄜州的妻儿，却说妻子在望月思念他。这个角度与《卷耳》一模一样，怀人的忧伤溢出金罍，流了千年仍没停止。

作者简介：黄挺女，笔名黄岚，浙江慈溪人，法学硕士，全国公安文联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诗词与楹联学会会员，浙江省天文学会会员。著有《黄岚诗钞》《诗心游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