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里，有万玛才旦的慈悲

“2022年难忘的事情我觉得就是拍新片吧。因为整个电影行业都不太好，拍一部片子挺艰难的。但是我们在这样一个时刻，大家一起到海拔接近5000米的地方，搭起帐篷，住了一个多月，最终把片子拍完。特别难忘，可能以后也会记得这样一个过程吧。”

去年7月，万玛才旦导演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这样讲述拍摄《雪豹》的经历。

电影创作历时3年，2022年3月立项公示，他发了微博，感叹“漫长的等待”~

疫情期间创作了剧本，2021年10月开始建组筹备，然后不断调整心态，完成《雪豹》的拍摄和后期——这是万玛才旦第一次大规模使用高工业水准的CG技术。

但这部电影，也成为了他的遗作。

在他离开177天后，《雪豹》拿下第36届东京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他的第一个国际A类电影节最高奖。

《雪豹》的三位主演，金巴、熊梓淇和才丁扎西上台发表获奖感言时，都表达了对导演的感谢与想念。

本届电影节评委之一、演员赵涛表示，最佳影片颁发给《雪豹》，“是对万玛才旦导演客观公正的评价，也是我们对他最好的纪念”。

在东京，当三位主演面对我们的专访，说到那些有关万玛才旦的回忆，数度哽咽。

金巴：小时候的想象被拍出来了

《雪豹》由一起“雪豹咬死了九只羯羊”的事件展开，在人与动物共存又彼此角力的超现实互动中，探究人与自然、动物如何相处，蕴含着万玛才旦导演对自然、社会与信仰的思考。

雪豹本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但对牧民造成经济损失的时候，造成了无法解决的矛盾冲突。片中，被咬死九只羊、气得坚持要打死雪豹的，就是金巴饰演的牧民金巴，因为羊是他一家人的经济来源。

金巴演了一个时刻开启吵架模式的憨大汉，台词量很大，和他以往不善言辞的银幕形象特别不一样。金巴说，他把内心特别不听话、特别暴躁的劲儿拿出来了，“有可能我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把我特别极端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拍摄现场，金巴不要椅子也不坐，他总是独自站在一旁，保持着气鼓鼓的状态：“我就一看到雪豹气就上来了，觉得雪豹不是好东西。”

熊梓淇在一旁忍不住插话：“我在现场真的蛮害怕你的，都不敢和你说话。”

金巴从小就听老人讲那些关于雪豹的奇幻故事，对他来说，这部电影特别吸引他的一点是，“看到那些小时候不懂的、想象着的东西，被影像呈现出来太妙了。”

熊梓淇的打碎和重建

一头醒目红发的熊梓淇，拍过很多偶像剧，也上了很多综艺，大家都没想到在《雪豹》里看见一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完全不一样的他。

他饰演的摄影师王旭，刚刚到电视台工作，负责拍摄“雪豹咬死羊”事件。为了这个角色，熊梓淇买了很多书，学习藏语，研究摄影师的工作习惯，在天气和环境的限制下，努力克服高原反应。

这个演出机会也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之前看了《气球》，他就很想去万玛导演的剧组里体验一下，于是主动联系，想着哪怕是不出演都好。后来恰好《雪豹》需要一个平原来的角色，万玛才旦就想到了他。

《雪豹》的拍摄地在青海省玛多县三江源国家湿地公园，采访过程中，熊梓淇一直在感叹这次拍摄的奇妙。

“对我来说，真是一个全新的冒险，我没去过海拔那么高的地方，每天推开帐篷，我都在惊叹怎么这么美，下面是一个湖，四周全是高山，有一天下雪了，整个世界都是一片寂静的银白色。不时能看到狼、鼠兔各种动物，晚上也从来没见到过那么多的星星。大家除了睡觉，基本上24小时都在一块，总之在羊圈周围发生的一切都非常真。”

这次经历让熊梓淇觉得自己升华了，也可以说打碎了重建，之后整个人都有所转变，心态和性格都比之前更加稳重。

他特别感谢万玛导演给他的人生打开了又一扇门——拍完《雪豹》后，他又接了几部文艺片。

才丁扎西：认识了很多善良的人

在“雪豹咬死了九只羊”的故事里，还有一个为雪豹着迷的小喇嘛，他和雪豹之间产生了神性的羁绊。

饰演小喇嘛的才丁扎西，此前曾出演万玛才旦监制的一部纪录片。他和电影里的“雪豹喇嘛”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连接——他以前也想过做喇嘛，但因为自己是家中独子，无法远离家；现实中，他也和角色一样在回乡的路上亲眼见到了雪豹。

采访中，说着说着，才丁扎西的声音就小下去，流露出羞涩的深情，两位前辈就在旁边鼓励他，不要害羞。

“在这个剧组里，大家像一家人一样彼此照顾，彼此鼓励，我觉得自己特别幸运，能认识这么多善良的人。”

才丁扎西说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但特别诚恳，眼神真挚：“是老师把我带到了演艺道路上，因为老师我才能来电影节，看到好多伟大的人。”

想起老师，他心中只有不断升腾的感激， “老师导演的《陌生人》，还有久美成列导演的《藏地白皮书》，都给我留了角色，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努力。”

“他是我遇到过的最善良的人”

从《塔洛》开始，金巴和万玛才旦多次合作，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默契的工作状态——两个人都不太爱说话，但明白对方想要什么。

接《雪豹》这个角色，只是万玛才旦发了个微信问他有没有时间，也没具体说是男几号，金巴说时间可以，就直接来了。

回忆起片场的万玛才旦，大家都红了眼。

熊梓淇对万玛才旦的印象分两级：“他经常自己站在景里面，站很久，思考他的电影语言，我们都不太敢说话。但是收工了之后，他又像一个大家长一样特别关爱我们。”

此前在《雪豹》的映后交流中，熊梓淇谈到了万玛才旦的细腻温暖。他曾在开机时表达过想穿民族服饰的心愿，但戏里没有机会，杀青的时候，导演特意准备了一身服饰，还给他献上了哈达。

金巴说起了万玛才旦可爱的另一面，“下了戏，大家一块儿喝茶，他特别喜欢分享一些东西，饼干、瓜子什么的，他有糖尿病，也不能吃甜的，就分给大家。”

在才丁扎西的回忆里，他每次想起万玛才旦，就是他在微微笑着的画面。

“我觉得我说了多少也表达不出来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他真的是我遇到的最善良的一个人，他帮了很多人，但肯定不会直接说出来他会帮助你。”

才丁扎西说，《雪豹》讲述的是慈悲心的修炼过程，当我们真正把自己的心打开，无论动物还是人，我们的灵魂是能接触在一起的。

我们大概也这样连接着万玛才旦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