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磐安炼火：银花火树粲成林

白白的月亮升上来，咿呀呀，晚风吹，云儿飘，白白的月亮爬上树梢。时节正是初秋，“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阳”，大地正经历着收获的欢喜，金黄色的稻草垛成一座座好看的圆囤。村里的广场灯火通明锣鼓喧天，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围了里三圈外三圈，一场古老而神秘的炼火，马上就要开始了。

“咚咚咚，咚咚咚”，健壮俊美的少妇们撸起袖子，挥动鼓槌，敲响雄壮的鼓点，这是给壮士出征助威。17名名汉子光着膀子赤着脚，穿着蓝色的火窑裤，头包百肚巾，手执平头刀，目光如炬，沉着坚毅，磨掌擦拳开始登场前的热身，一个个像是古罗马的角斗士。

广场上的火堆足有一米多高，家家户户挑来了自家最好的木炭，足有100多筐，丁零当啷作响，等待着这场火海的洗礼。笼火的人用蕨草点燃了炭火，巨龙般的火焰腾空而起，一股股火苗像金蛇狂舞，喷涌而出的火星，万千金色银色的火花朵，盛开在不夜天的树上。

磐安大皿村的这场炼火，把这古老而神秘的仪式诠释得淋漓尽致。东南西北的长竹火把点燃了，火把的方向就是水门，踩火者从火海中踏过，必须往水们而去。领头的老者傲视群雄，镇定自若，为踩火的勇士们象征性地净身，在“赫灵”二字下，站成两排的蹈火者，双手举着平头刀，脚踩画有避火咒符的黄斋纸。山人点燃三张黄斋纸，给炼火者全身上下熏扫一遍。称为“烙火浴”，所有的晦气和秽气被焚熏一净。在香官的指引下，山人们来到火堆前，一声嘶吼，声彻夜空。

登高赏月，品菊吃糕，是每年重阳中秋的传统节目。不论朝廷还是民间，在立秋收成之后，会挑选一个黄道吉日，一来祭拜感谢上苍与祖先的庇佑，二来品尝新秋收成的米谷，以示庆祝。民间有“贴秋膘”的习俗，在立秋这天以悬秤称人，将体重与立夏时对比，然后多吃些营养，补充一下夏天的亏虚，提高免疫力。

穿越千年来到宋代，我们看到宋人在这段时间是过得很为小资和潇洒。时值初秋，正是各酒务、酒库新酒上市之日，《东京梦华录》这样记载：“诸店皆卖新酒，重新接络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饰，市人争饮。至午未见，家家无酒，拽下望子。”各种应季水果也纷纷上市：“是时螯蟹新出，石榴、榅勃、梨、枣、栗、葧匋皆新上市。”

城里的人们喝酒吃果子，赏菊、簪菊、种菊，甚至食菊，“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个季节，是大地给予人们最慷慨的馈赠，苏轼有诗云：“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在距离临安四百里的磐安，乡下人却用更为独特和接地气的方式过重阳。一种叫做“炼火”的民俗方式，把原来在电视剧里看到“上刀山、下火海”的耳听为虚，成为咫尺距离的眼见为实。

炼火，又称“踩火”，因“踩火者”需赤脚踩在通红的炭火上表演而得名，是流传在磐安一带、具有地域神秘文化色彩的传统民俗事项。炼火起源于先民对火的崇拜，是古代“祓除”习俗的遗存。炼火的场景与先民狩猎归来，围着大堆篝火庆祝狂欢的场景极为相似，因赤脚在通红的炭火上表演而得名。后来，炼火又与“方岩胡公”等地方神祗信仰相结合，兼具驱瘟、避邪、祈福、治病、求平安等信仰目的，形成一整套仪式规范，在这一方古老的土地上世代传承，每年重阳节和胡公祭日均要举办大型炼火活动。

夜幕低垂，村民们挨家挨户扛着一箩箩木炭到炼火场，一般需用木炭30-120箩，平摊在画有八卦图案、直径10-20米的圆形火坛上，然后引火烧红木炭，火光冲天，来自四面八方的村民把炼火场围得水泄不通。炼火队人数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他们要提前三天吃斋、沐浴净身，以保证炼火活动顺利开展。

“踏火山”和“闯火海”是磐安最为典型的两种炼火方式。“踏火山”需把烧红了的木炭堆成80厘米高的“火山”，勇士们赤脚赤膊上阵，手持火铲冲上“火山”，奋力拨弄，将通红的木炭拨得火星四起，人从700多度的火炭中踏过，循环往复，直至把火山踏平，称为“踏火山炼平安火”。“闯火海”则是把烧红的木炭在画有八卦图案的平地上平铺成火坛，“踩火者”们在火坛中狂舞。壮汉们要抖动钢叉，在火中亮出“十字插花”“双龙出水”等高难度动作，展现先祖围猎遗风。

“炼火”一般在每年的农历九月初九举办，也就是重阳节晚上。但在有些地区，如仁川镇的方山村，则是在农历六月十三晚上，也有的地区在农历五月十六，还有的地区则选在农历八月十三“胡公大帝”生辰。如果遇到灾祸、瘟疫，或是村民生病这些特殊事件，也可以举行“炼火”表演。

人们自古对火就有敬畏，火就是神。从《汉语大字典》所集积的古代对“爟”字的解释里，可以体会到，在取得火种的技术和技术装备没有广泛普及之前，“火”有“官火”与“私火”之分。“官火”就是由国家设立的专职取火的官员“爟”来掌控取火的技术装备，来行使取火的具体技术操作——这就是《说文》里讲的“爟，取火于日，官名。举火曰爟。《周礼》曰：司爟掌行火之政令。从火雚声；烜，或从亘。”显然，“官火”还有由公共机关来保存火种的含义。所谓“私火”，就是民间理爨之火。在民间还未能广泛拥有采集火种的技术装备之前的历史年代，除了精心保护好自家的火种外，万一火种熄灭了，或者要去“官火”处、或者要去邻里处借火。

宋代开始有了夜市，酒楼茶坊也开始夜夜笙歌，珠帘绣额，西窗共剪。“白云劝酒终日醉，红烛围棋清夜深。”为什么呢，因为宋朝开始，灯油开始变革，大家普遍使用植物油脂，百姓也点的起蜡烛。元宵节时，为了鼓励民间放灯，临安府每天还会给市民发放蜡烛与灯油。

在磐安的民间，火是一种图腾崇拜。4000多年以前，磐安先祖“瓯越人”仰仗大山的鼻息，聚生繁衍，离不开活动庇佑。“炼火”成了一种精神寄托，是古代“祓除”习俗的遗存，据说最早在周代已经形成，古人认为用水来冲洗，或用火来烧炼，都可以达到驱逐晦气、妖魔、灾难、疾病的目的，这种习俗流传到后世，逐渐演变为“炼火”。

时移势易，时代的变化赋予这千年民俗形式有了调整和更新。炼火传承到近代，已把娱神与娱人结合起来，成了当地仪式最隆重、参与面最广、场景最壮观的一种大型民俗活动。

磐安深泽乡今年76岁的陈有根，从祖上太公那一辈就开始炼火，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堪称炼火界的带头大哥。目前全乡已建立了磐安炼火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培训基地，培训出几十名“寿龟奉茶”小艺人,“先锋”长号手100多人人，腰鼓队员200多人等。2005年，磐安炼火被列入第一批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1年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最让陈有根自豪的是，在城里办企业的小儿子传承了炼火，挑起了新一代“炼火”大梁。磐安像陈晓明这样参与炼火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一有需要就从城里回到村里，吃得起苦，善于思考提升，把古老的炼火融入新时代的元素。就像杭州新一代龙井茶叶炒制的年轻人一样，接住了老祖宗遗留下来的传承。

“银花火树粲成林，烛里光明一寸心”。山神有灵，天地有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