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童年，坐等火车去长安

我能回忆起来的童年最早的故事就是坐火车去长安。

长安是海宁的一个镇，小地方。我的小时候只知道嘉兴、长安、湖州、上海四个地方。因为我家住在嘉兴市中山路，长安是妈妈工作的地方；湖州是爸爸工作的地方，上海是爸爸经常去出差的地方。我不知道这几个地方孰大孰小，只是最喜欢长安，只要外婆说要带我去长安，我便欢蹦乱跳，嘴巴嘟嘟嘟地开起火车：长安到啦，长安到啦！

那时，妈妈在长安担任轮船客运站副站长，比她小十五、六岁的小舅舅从瑞安乡下出来投靠大姐，考进长安的海宁中学读初中。我妹妹出生后，为了不耽误工作，妈妈把她寄养在长安的奶妈家里。

外婆经常念叨长安，她说我特别贪玩，火车上有母子车厢，我每次都要坐母子车厢里的木马摇椅，到长安站了，外婆硬把我抱下来。讲的次数多了，我便记住了。我模模糊糊记得妈妈在长安工作的地方是河边，河上面有大船小船。

一晃过去了七十年。外婆、我父母先后过世。他们生前对海宁、嘉兴，湖州、长安，还有斜桥（母亲在斜桥客运站也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回忆和怀念成了我的回忆和怀念。毕竟，那里是我童年生活的地方。现在杭州到海宁通了城铁，坐地铁换乘杭海城铁去海宁太方便了，长安、斜桥都有站。

1909年沪杭铁路建成通车后，长安成了南来北往的水陆要冲。2014年，中国大运河申遗，长安闸作为嘉兴仅有的两个遗产点入选。长安人依运河而居，靠运河而生，历史上拥有九街、五市、七十二弄，因朝代更替兵荒马乱，目前，东、中、西街尚存的历史街区只留下了原来的四分之一。2015年，长安镇政府启动老街保护工程，对清末民初的老建筑进行了整体修缮。

经过修整，白墙黛瓦的马头墙、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木排门的沿街店铺……江南特色建筑和人文景观在长安重现。

我要去看看长安！

我坐地铁换城铁到长安东站下车，转公交车到修川桥。我先去西街游览了寺弄，看到了裕丰酱园（始创于清道光十六年（1836年）著名诗人徐志摩的祖父徐星匏创办）。我走到海宁中学，因为仰山书院在里面，不过不对外开放。

我到长安是为了寻找童年的足迹：长安火车站、长安轮船客运站。一连问了几个路人，他们都说：不知道。

我听出他们的北方口音。不是长安本地人，怎么会知道七十年前的老地方呢？恐怕早就拆了吧？我失望了。

午后，我去瞻仰了中国第一座始建于1927年、以“圣女小德肋撒”为主保的天主教堂。长安天主教堂是中国第一座由教友自筹资金建造的圣堂。堂内保存了当年由圣女胞姐宝兰修女赠送的圣女圣髑。现在是海宁市的文物保护单位。

我沿着辛江路一直走，走到长安翻水站，看到老铁路了，一辆绿皮火车哐哐、哐哐开过去。这里河面宽阔，一座水泥桥横跨，桥边有三位看上去七、八十岁的老婆婆在聊天。我便向她们打听长安老的客运码头。

一位婆婆说，就在这里呀，她指着河岸一座白色的小房子说，那个就是客运站。

啊，眼前就是？我大喜过望！谢谢阿姐！我高兴极了，告诉她们，我很小时候经常来长安……

哦，老婆婆像老朋友似地告诉我客运码头早就不用了。另一位婆婆说，虹桥那里也有一个老码头。她仨用长安话嘀咕了一会，用肯定的口气对我说，这里是最早最老的码头，很小的白房子就是客运站。

我又问：阿姐，长安的老火车站还在吗？在哪里？

在的、在的。没有拆光。你穿过这个桥洞往右拐弯就到了。

还要走多少路？

不远，半里路。她们说。

我步履匆匆地去老火车站。

一座两层楼的橘黄色砖房横在我前面。是的，就是这个小小的火车站！虽然一楼已经拆去了砖墙，但轮廓还在。

时光穿越，五十岁出头的外婆一手抱着两、三岁的我；或拉着四、五岁的我，一手挎篮子或包裹从火车站走出来，往客运码头走去……我仿佛回到了童年，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大女儿在长安工作，是吃公家饭的干部，小儿子在长安读书，刚进校门时听不懂老师的话学习成绩不好，后来会讲长安话了，学习成绩突飞猛进、名列前茅；还有个吃奶的外孙女在奶妈家，外婆牵挂着，经常带着我坐火车来长安，乐此不疲地。

我想，那几年，一定是外婆的快乐时光。要不，我们家搬到杭州后，她怎么还一遍遍长安长、长安短地念叨呢？

长安，我找到了七十年前的童年足迹。我怀念过世的亲人，回想他们的音容笑貌，五味杂陈啊。

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