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运剪纸创作者詹东明：放弃编制办免费博物馆，患癌后仍传承非遗

在杭州第19届亚运会举行期间，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金华剪纸”代表性传承人詹东明创作的亚运主题系列作品引发了众多关注。其中，剪纸作品《心心相融@未来》获得了第十一届中国（浙江）工艺美术精品博览会金奖。除了亚运会外，他也为即将到来的杭州第4届亚残运会创作了众多剪纸作品。

剪纸作品《心心相融@未来》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笔墨描绘间，花鸟虫鱼栩栩如生；纸剪翻飞中，世间万象尽纳其中。从纪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到抗疫系列作品，再到杭州亚运会主题剪纸，詹东明用刀剪创作了一个又一个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作品。

金华剪纸是一门怎样的艺术？这位剪纸工艺大师身上有着什么故事？当下非遗传承背后又有哪些艰辛？ 

纸剪翻飞，金华剪纸大有文章

剪纸技艺是中国极具代表性的民间艺术种类，不同区域，风格各异。著名美术史学家王伯敏在《中国民间剪纸史》中写道：“剪纸创造，尤以浙江金华、广东佛山为代表……”金华剪纸历史悠久，源于唐代，始盛于宋代，明清时愈益精致，堪称鼎盛。《武林梵志》曾有载：“吴越践王于行吉之日……城外百户，不张悬锦缎，皆用彩纸剪人马以代。”

在金华市婺城区东市北街50号，紧挨着古子城，与蒙城万佛塔隔街相望处，坐落着一座古色古香、青砖灰瓦的幽静院落。这处有着鲜明清式江南风格的建筑就是金华市剪纸博物馆。詹东明是这所博物馆的馆长。

金华市剪纸博物馆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以前金华农村每逢年节都会搭台唱婺剧，女子们看完热闹的戏曲回家以后，会用巧手剪出各种各样的图案，并不断向周边传播。金华剪纸就是这么一步步庞大起来的。”詹东明告诉潮新闻记者，金华地区的剪纸题材非常多样，涵括花鸟草虫、亭台楼阁、福寿三星等各种类型。其中，戏曲窗花是最具地方特色的。

湖蓝底色的雕刻板，散着银色光芒的刻刀，锋利的葫芦剪刀，数支绘样的铅笔……在詹东明家中极其显眼的地方，摆放着剪纸所需的各种器材。他说，虽然名字中只有“剪”字，但其实目前剪纸创作常用的工具有剪刀和刻刀两种，这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精细化的程度不同。“温州乐清的细纹刻纸极其精细，指甲盖大小的地方可以刻出五十多条线条。它就是用刻刀实现的，剪刀无法达到这个程度。”除此之外，两者在一次性创作的数量上也存在差异。“一般来说，使用剪刀时纸张数不会超过4层。比如我们将一张纸对折再对折，它的固定性就非常好，不会错位。如果使用刻刀的话，往往一次性能产出十几张。我在创作过程中一般会将两种工具结合起来。”詹东明耐心解释道。

在剪纸器材的旁边，堆积着很多尚未使用的宣纸，有红黄黑蓝等各种色彩，与詹东明家中古朴雅致的中式装修风格完美融合。詹东明告诉潮新闻记者，除了工具之外，剪纸技艺的另一个重要角色就是纸张。“我们在创作时使用的都是剪纸专用的宣纸，因为它的木质纤维较长，韧性好。有时候也会将剪好的宣纸和金箔纸粘在一起，这样不容易散。”一边说着，他一边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宣纸，他的手掌上，也分布着厚重的老茧。

剪纸作品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从构思、画图，到裁剪、修饰，任何一幅剪纸作品都需要细致入微的打磨。梅花形、斗方块、长条幅、花边圆……极富变化的线条在平淡无奇的宣纸上跳动，勾勒出一个个构图完整、细腻柔美、活灵活现的形象，也勾勒出“金华剪纸”这一门代代相传的美术工艺。

在病床上，他依然坚持剪纸工作

标志性中长发，花白山羊胡，中式盘扣上衣，面带笑意，说话温文尔雅，这是詹东明给人的第一印象。如今已66岁的他依然精神矍铄，眼里散发出光芒，和人聊起剪纸，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詹东明对于剪纸的坚持并非偶然，而是少时便耳濡目染。“我外公善于雕刻，而我外婆则擅长剪纸。我出生的时候外公已经去世了，从小受到外婆的影响比较大，对剪纸工艺有着浓厚的兴趣。”詹东明告诉潮新闻记者。

其实，詹东明并非一直专职剪纸。他也曾尝试塑料模具制作、报刊广告版面设计、建筑规划设计等岗位，还负责过一些行政业务。

詹东明设计的报纸版面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2011年，为了能够全心投入剪纸创作，詹东明放弃事业编制，毅然决然辞去了工作。他拿出所有的积蓄，开始创建金华市剪纸博物馆。在当时，剪纸称不上是一个可以谋生的行业。“那时候金华有剪纸协会，但是没有固定的活动场所。”詹东明说，“我每天都会经过古子城边的这幢老房子，看见门一直都关着。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有一个类似这样的场所专门用于作品展示和技术交流。”剪纸博物馆就这样一步步落成了，开馆十多年，一直坚持免费对外开放。

或许正是因为工作繁忙，詹东明的身体出现了状况。2019年春节期间，结束忙碌工作的詹东明在杭州被确诊为胃癌、食道癌中晚期。詹东明动了手术，胃全切除，食道切了一半。但在病床上时，詹东明依然在坚持剪纸相关的工作，“家人一直在劝我不要太累好好休息，我就和他们说，我喜欢做这个，累不累我心里有数。” 

终身学习，非遗传承最根本要靠“人”

推开古老的木制大门，进入金华市剪纸博物馆内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回形一进式大天井大堂厅，共有上下两层，俗称“十八间”。博物馆的面积约有一千平方米，左右厢房里有作品陈列室、会客室和詹东明的创作室。

目前，博物馆内有三千多幅作品在国家文物局登记在册，可是实际容纳的作品数却远远不止。“这么多年下来，现在馆内的剪纸作品大概有几万幅。”詹东明说，今年6月，他在金华苏孟乡的开发区处新开了一个文化艺术馆，将部分剪纸作品及一些教学活动转移到那边。

新开的文化艺术馆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据不完全统计，金华市剪纸博物馆每年接待的国内外参观游客及本市市民达到6万多人次。今年国庆，詹东明多数时间都待在博物馆内。此次亚运会期间，来自巴林的运动员们还来到金华剪纸博物馆体验剪纸工艺。

詹东明与外国友人交流剪纸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作为一项美术工艺，剪纸“入门容易，精通却难”。在专注剪纸之余，詹东明还不断地进修，学习绘画、书法、篆刻、摄影等各种内容。在交流过程中，詹东明不止一次提到，“我觉得我们需要保持终身学习的态度，通过持续的知识获取不断提高自己的修养和能力。”

2016年12月，剪纸（金华剪纸）被列入第五批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作为金华剪纸非遗传承人，詹东明身上的责任也更重了。

随着时代的进步，许多传统手工业都被现代工业所替代，剪纸也不例外，其使用价值也已经逐渐被弱化。

“对非遗传承来说有两个维度，一方面是‘广’，需要让社会上更多的人接触和了解这门艺术，即使不作为职业，也可以丰富业余生活。另一方面则是‘深’，需要找到真正热爱且愿意一生从事剪纸的继承人，这一点非常重要。”詹东明认为，“任何一件事物、一门艺术、一种文化，可以传承下去，归根到底靠的还是人。没有人的话，一切都是虚的。”

詹东明教孩子们学习剪纸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在詹东明的学生中，有对剪纸葆有浓厚兴趣的学徒，也有将其作为一门选修课的职业院校的学生。“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几年前教的一批学生是职业院校中幼师专业的学生。他们成为幼师之后，把剪纸艺术教给了他们的学生，从小培养孩子们对于剪纸的兴趣。”一群人影响一群人，或许这就是传承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