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起评 | 谈谈实验昆剧《椅子》的转变

在中华戏剧戏曲百花园中，谈及戏剧戏曲的古老及历史，昆剧属于“后起之秀”，但却拥有极旺盛的生命力，生生不息、枝繁叶茂，不时带给人惊喜和欣慰。它并没有随着城镇的现代化进程而放缓脚步，相反，在其发源地及其周边都市群，如上海、南京、杭州、苏州等地，昆剧发展已成为一股时尚潮流，深受年轻人疯狂追捧，或已成为不可抵挡的清雅休闲娱乐方式，席卷并风靡全城。

这是一种雅俗共赏，老少皆宜的清雅艺术。

近日，上海昆剧团的实验昆剧《椅子》在香港演出，演出效果出乎意料，香港观众直呼“一桌两椅”的戏曲程式非常适合荒诞派戏剧之父、法国剧作家尤内斯库的话剧作品《椅子》。观众因此久久地沉浸在思索和启发当中。这或许就是中国戏剧原本的“无功利性”，有益于有识之士探索中国戏剧现代化之常道。

舞台美学：“空”

传统的戏剧戏曲舞台一般在空旷处，后花园，高台处、草丛间等地，其戏曲的舞台较为简陋，一般没有现代化的手段方式：布景、灯光、扩音音响、声光电设备等。

固有的程式化的演出、动作流程，一般都是在民间“习以为常”“约定俗成”，确定保留并流传至今。程式是规则，也是戏与剧的一个衡量标准化的尺度。

人们用“一桌两椅”形容传统戏剧的程式化，凝练而形象。一张桌子，两张椅子，空旷又虚无。这种虚空直指流行了几千年的中华美学传统“留白”。绘画要留白，戏剧要留白，做人也要留有余地。

近日，上海昆剧团的实验昆剧《椅子》在香港演出。该剧改编自荒诞派戏剧之父、法国剧作家尤内斯库1952年同名话剧《椅子》。演出现场，留白达到极致，舞台上就剩下两张椅子，桌子直接省略。椅子成为助演的各种道具。

一男一女的两朵“梅花”奖获得者：吴双和沈昳丽。俩人爬高爬低，忽左忽右，声音忽高忽低，时而低音哭泣，时而高亢大呼。两把椅子之外，剩下的全靠主演的演技：声音、肢体、表情、情绪，细微到一个眼神，一个拐杖的指向。老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独角戏般的这个“空”舞台上，十分考验演员的真功夫和真本事。

推动叙事进展以及调动观众情绪的现场音乐团队，如司鼓、司笛、笙、二胡、琵琶、大小鼓等，反称了舞台的“空”。

男主演吴双饰演的王生情绪低落，如孩童般吵着闹着要“母亲”时，女主演沈昳丽饰演的茜娘适时安抚王生，温柔地嘟囔着，“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母亲。”随即响起的锣鼓配乐，直击人心。响的是声音，碎的是人心，情感共鸣弥漫在舞台的留白处。

叙事美学：“满”

昆剧《椅子》中，王生与茜娘生活在一座无名的孤岛上。俩人如孤岛般，是一对孤独寂寞的老年夫妻。他们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和无聊中打发时间，如竹篮打水的自娱自乐，又如重复了一千遍还有一千零一遍的游戏。

除了相互絮絮叨叨外，俩人时常对着两把椅子倾诉。他们邀请好友、初恋、孩童、皇帝、昭容到岛上访问。他们见到初恋时的美好，见到好友时的深情，见到孩童时的纯真，见到皇帝时的谄媚，见到昭荣（哑巴）时的无言无语……各色人等粉墨登场，终究无法对抗虚无的真实存在。

主演们不断转换角色，不断通过肢体、表情、声调、服装等“扮演”着形形色色的人物，塑造着人物的心理状态、性格特征，似乎要用生旦净丑的各种表演手法，尽情地表现人物的不同关系及状态，探讨人类永恒的话题：爱、孤独、人生意义等。

椅子真实存在与人生的虚无，成为关照和镜像的对比关系，引发观众思考。编剧、导演等，通过与主演们的合谋，完成了传统经验到现代经验的转变，即各色“人”为桥梁，转换到叙“事”层面。

舞台的极度简单，给叙事留下极大的空间，给观众有了极大的思考余地。这种形而上的“满”不会对观众造成压力，而是恰到好处，思考的角度既有现代性也有多面性，真所谓“智者见智仁者见仁”。

叙事动力驱动下，不断使故事发展。发展的方向不一定是前进的，可能是螺旋式的回旋。

生、旦、净、丑的转换，伴随着昆曲曲牌《忒忒令》，也有小调昆曲《青梅竹马》；还有核心唱段《喜迁莺》《画眉序》则采用南北曲对唱的形式，抒发老人面对初恋时的不同心境；结尾的一曲《散板》中“自何来，向何往？都只是痴心妄想，梦里荒唐，梦里荒唐”，以白描、排比的手法吟唱出人生如梦的意境哲思，悲凉人心。

创作美学：“角”到“剧”

传统的戏剧捧的是“角”，倚靠的也是“角”。“角”是戏的灵魂。而现代戏剧，与国际接轨的戏剧更注重在“剧”，即戏剧化的故事。

叙事动力推动下的“戏”与“剧”，对叙事的内容不止步于“满”，而是有内涵，深刻性及启发性。中国戏剧的“无功利”属性的最大值域或在于好看且丰富。“角”的姣好面容、身段以及外形，符合传统观众对较为局限的审美的要求。而现代的观众，不仅仅要美，要扮相靓丽，更讲究思想的深邃和观点独特。现代的戏剧，编剧更为深入挖掘人性，导演在现场调度时，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元素，服务于所要表达的“原点”，即思想内核、精神要义。

主演转换“角”，扮演不同客人到访，进而讲故事的过程，都会出现一段象征性的音乐，以不同乐器暗示每个“有形”人诉说着内心的“无形”，配乐之下的叙事节奏或急或缓。

近期，有研究昆剧的国内前沿且一线的学者发声，昆剧的《牡丹亭》叫好又叫座是个现象级的作品，国内的大大小小院团都在积极排演。《牡丹亭》是票房的标志，也是一个标杆。然而其余的多个昆剧剧本的思想性并不差于《牡丹亭》，但其热度却比不上《牡丹亭》。

这位学者认为，《牡丹亭》迎合了某类特定人群的审美情趣，不能一概否定其审美趣味的高低，但有一定的局限性。若能视野和格局再开阔些，昆剧能满足不同人群的审美趣味。很显然，时长80分钟的《椅子》在详实且饱满的文本基础上，给了昆剧一个全新的尝试，厚实的剧本，给创作者有了更为扎实的文本基础，更为广阔的二度创作的空间。

走出剧场，香港的观众纷纷交头接耳谈论观后感，昆剧的程式很适合《椅子》这个剧本。

香港观众是理智且多元视角的，能走进剧场，“冒险”看一场颠覆传统昆剧印象的实验昆剧，需要勇气和魄力。中华传统戏剧昆剧从户外到室内，从日常生活到特定剧场，从传统到实验，从“角”打破“戏”的局限到“剧”，其叙事动力、审美接受和认知的路径在悄然改变，反映出人们的审美情趣在转变，思考角度在多元化，审美经验由单一纯粹走向丰富和复杂。

作者简介：

刘妍，青年评论家、作家。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新文艺群体委员会委员。2021年“西湖论坛”，2023年“西湖论坛·天山会议”嘉宾。首届全国文艺评论领军人才培训班学员。散文集、评论集若干部等，文学奖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