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北调来“水稻客”助阵抢收,这场热力全开的农事活动有多重要?
潮新闻 记者 滕一韬 汪驰超
烈日当头的浙江衢州龙游县夏金村田间地头,出现了许多操着地道东北口音的忙碌身影。他们头戴斗笠、脚踏拖鞋,熟练地开着插秧机,在干活间隙开着诙谐玩笑……这些人是夏金村党支部书记董红专从东北专门请来的“水稻客”,备战该村今年的“双抢”。
“双抢”对年轻一代来说,是一个较为陌生的词语,但对于从农村出来的父辈来说再熟悉不过。七八月间,抢收早稻、抢种晚稻,抢的就是农时。这是一场每年都会上演,农人和时间赛跑的“速度与激情”。
这些“水稻客”辗转30多个小时、2000公里,从辽宁老家来到衢州,他们将在这里度过24天左右。其中,有些人已经连续8年来到龙游当“水稻客”,也早已成为了董红专的好朋友。
在他们劳作田间的不远处,“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的标语特别醒目。在东北“水稻客”们的播种下,许多农田接连冒出了新绿,静静等待十月的收获。如画般的乡村振兴景象,正在浙江这片土地上徐徐展开。(视频看这里:潮声视频丨北手南调“水稻客”,又是一年“双抢”时)
村里来了东北“水稻客”
北力南援,北手南调,结缘于九年前。
2014年,在吉林长春举办的全国种粮大户会议上,董红专作为龙游的种植大户,专门来此参会学习。彼时,他认识了另一位东北种植大户——鹤湖水稻生产专业合作社董事长王明武。在得知龙游盛夏“双抢”之时正赶上东北农户农闲,董红专萌生了从东北调运人手的想法。
想法一出口,王明武一拍即合。转年,“双抢”时节一到,首批东北农机手龙游就位,有效地缓解了当时“双抢”生产用工难、用工荒的问题,也由此正式开启了南北联手、资源流动的双赢局。
这一合作,就延续到了现在。

大车上的东北“水稻客”们。
而这样一批“迁徙的水稻客”,也凭借自身过硬的实力,受到了江苏等地种植户的欢迎、邀约。今年6月,有着30多年经验的老机手奇雪刚在江苏盐城支援了一个多月,回东北老家不过两三天,又接到了董红专的邀请,随即与15名伙伴动身出发,南下龙游。
7月15日早上6点,天刚蒙蒙亮,载有16位“东北支援团”的大巴从辽宁沈阳开出,由两位司机轮流驾驶,目的地是2000公里外的衢州龙游县夏金村。
次日中午12点多,奇雪刚一行的车子驶进了红专合作社的大院。此时,董红专早已备上了好酒好菜等候老朋友们的到来。
为何是大巴,而不是旅途更轻松的飞机?
和兄弟们一起忙着成箱成箱地往下卸老家酸菜等特产的奇雪刚说,最开始,大家是飞机到杭州,再转车到龙游。2019年后,则开始了这种点对点的运输。
“累是累了点,但纪律性更强,也挺方便,东西能带得更多。”随后,奇雪刚俏皮地补充道:“出来干活还是好那一口家乡的味道,酸菜和辣白菜,下饭时不能少。”
此行的“东北水稻客”团队,由12男4女组成。今年的“双抢”,大伙们主攻插秧。
除了2018年南下支援的奇雪刚,还有从第一年合作就来到龙游的李先波。这两年,李先波的妻子徐秀伟也跟着他来帮忙。“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李先波笑着说道。

幽默健谈的奇雪刚。
“俺们那旮沓只种一季稻,一年就收一茬儿,这边是两季稻,这会正缺人,包吃住一个人还能给300块一天,多好。”提及来的原因,今年51岁的奇雪刚露出了朴素的笑容。他告诉记者,自己在东北的地和老伴儿忙活一年能挣10多万。而江浙一带开的日薪高,所以他觉得,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南下多打点零工挣些补贴家用,“十多岁开始就在帮父母干农活了,拖拉机开得嘎嘎快,到现在除了种地也没有其他擅长的,就爱干自己的老本行。我们这群人里还有60多的呢,我就干到不能干为止呗。”
还没开始,就已“闲不住”
喝酒、叙旧、谈天,一场酣畅淋漓的饭局后,董红专也爽快地向这些再相逢的老友们吐露了今年的要求。在会议室内,他还特地开了一场动员会。
原来,今年的稻田在以往6000亩的基础上又增加了2000亩,工作量加大了不少。与此同时,由于天气原因,今年早稻收割时间也较以往推迟了不少。
“原本‘双抢’时间就紧张,8月8日立秋,在这之前必须完成早稻收割、拖拉机翻耕、晚稻机插,不然晚稻就不会成熟了。一来一去也就只有22天,确实是时间紧,任务也重。”董红专说。
对此,大家伙一合计,定下了“早6点、晚6点”的抢工模式,除去中午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全力以赴赶工期。

早稻示范田里启动了验收。
7月17日,董红专在早稻示范田里启动了验收——蓝天白云下,成熟的稻穗迎风摇曳,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金光灿灿。伴随着机声隆隆,大片稻穗被快速收入机仓中。收割机来回穿梭,被惊扰的白鹭成群扑腾起翅膀飞舞盘旋。随后,当地的农业部门对这一批示范田进行了测产验收。董红专也随手抓起一把稻谷检查起来,从表情看,对收成还算满意。
满载稻谷的车子之后被送往合作社,经由仓库里烘干机组10多小时的运作,便是真正的“丰收粮”了。

刚到第二天,大家伙就闲不住下地了。
早稻验收如火如荼,另一边,虽是刚到的第二天,等候插秧的东北“稻客”们也没闲着。大家干劲十足,有的挥起镰刀割杂草,有的背起药包打药……进行着“抢种”前的辅助工作。
最大的挑战,还是盛夏里的高温。
“南方这天太闷热了,2.5升的水,一上午就喝完了,一天起码得灌两次。” 汗水顺着奇雪刚的脖颈一路流了下来。他捧起一个巨大的水壶,仰起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下许多。“我还算扛得住,李先波他媳妇,还有另一个女的,一上午干下来,人就有点迷糊了。”
“吃了中暑药,现在好多了。”面对记者的关心,徐秀伟显得有些腼腆害羞。“昨天开完会心里头就想着这事儿呢,没咋休息好,早上四点我就起床出门干活了。”30多小时的舟车劳顿后睡得也少,起个大早的徐秀伟很快出现了头晕站不住的情况。
“确实蒸桑拿一样,我一回房间赶紧就洗了个澡儿,舒服多了。”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吴天昊1999年出生,他告诉记者,自己当了五年兵,2021年退伍后捣腾过小龙虾之类的买卖,去年听亲戚介绍就来试试了。
“老哥们比我更擅长开车,我干的是搬运秧苗这种最基础的体力活,一天可能要弯千八百次腰吧。”问到累不累,小吴爽朗一笑,“东北人嘛自带幽默体质,大家欢声笑语地干活也就不觉得累了,而且能来南方看看也挺好的。”
“我们的眼睛就是尺”
收割、翻耕、插秧,环环相扣。7月18日,“双抢”中的抢种正式拉开好戏。
照旧是早上6点,在一片已翻耕完毕的水田边,插秧机和人员已经就位。包括夫妻档李先波、徐秀伟在内,每两人一组负责一辆插秧车。
“机器应该是上半年春耕以后就没用过,得先上机油什么的。”经验丰富的奇雪刚等人忙着对机器进行检修。

李先波、徐秀伟的夫妻档合作。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很快,插秧机就开动了起来。作为身经百战、农机驾驶的一把好手,只见李先波摆弄着机子,轻车熟路地田里穿梭,徐秀伟则站立在车尾后续秧,不断地给送秧口续苗,动作也相当麻利。
只不过,老练的李先波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即便参数调到最小了,秧苗插得位置还是有点深了。”看着记者一脸不解,他随即解释道:“苗的位置既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的话麦穗散不开,往往只能长一簇,影响产量,太浅则影响成活率。”
“哎,帮我去拿个匹配的扳手来!”思考片刻,李先波向同伴喊话求助。拿到工具后,他对相关螺母元件进行仔细地调试。
“这下总算可以了!”不一会,李先波兴奋地向记者宣布机器修好了。随着“插秧”开关被摁下,秧箱随即横向来回移动,8个取秧器不停起落,就像人手那般灵巧,一下子8行绿色稻秧就在插秧机后方整齐成排,高度也刚刚好。
“这个东西其实就是讲究熟能生巧,当了一辈子的农民了,我们的眼睛就是尺。” 对于记者好奇的插好秧苗的诀窍,奇雪刚一脸自信地这样回答道。
与东北机手们一起工作的还有龙游当地的女机手刘小飞。“和他们都蛮熟的,大家都‘飞姐飞姐’的叫我。从辽宁大老远地过来,都是很勤劳的一群人,活干得也好。”从合作以来,刘小飞很快和这帮技术强、不叫苦的东北伙计们打成了一片。

插秧机突然深陷泥中。
“飞姐的机子卡住了,去帮一下。” 就在刘小飞驾驶插秧机的过程中,突发了一个小意外——行到水田深处,车子一下陷到了泥里,任凭她如何操纵一时间都摆脱不了。
众人见状赶紧跑来帮忙,根据多年的经验,大家在商量后喊了一台拖拉机来,随后用绳索连接两车。“开开开,动起来。”在吆喝声中,机器顺利得以“解救”。小插曲后,大家又赶紧投入到了紧锣密鼓的工作中……
盼望有更多年轻人“下田”
从辽宁到浙江,对于东北“稻客”们来说,在合作中比对南北差异,彼此多交流学习,也很不错。
“南方的田不像我们东北那边一大片一大片的,比较完整成规模,这边很多地块就相对较小,形状也不太规则,就很考验机手的技术和走位了。” 奇雪刚说,在开插秧机时,机手们往往要提前观察并预留出回程线路,以免压坏已插播好的秧苗。
“不过现在的机械化水平大大提升了,比起以前最原始的人力插秧效率高多了。以前三四个年轻汉子,一天撑死也就插个一亩田。现在如果比较顺利的话,一台插秧机三四十分钟就能搞定一亩地。”所以,奇雪刚对于今年的任务完成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而据悉,今年全国的夏粮丰收也迎来了好消息,产量达2923亿斤,产量居历史第二高位。早稻面积也基本保持稳定,目前收获已过七成,呈增产趋势。
插秧区的忙碌也在当地数字化的育秧基地中上演。高高的架子满眼望去,一大片绿油油的苗子长势良好,颇具生机。“不算重,一个盘子重约10到15斤。”“东北水稻客”吴凯等人不停地从架子上搬运着秧苗盘,叠成一摞后接着用车载往插秧区,一套流程下来高效又便捷。
“南方这里用的机子都是最新的,技术也是,秧苗也有数字化的基地提前培育好了,这些都是我们那边能借鉴的地方。”奇雪刚说,东北的产量高在于肥沃的黑土地,南方则用两季稻和技术来追。

董红专带着乡亲们依托现代农业技术,在农事上尝到了更多的甜头。
董红专也告诉记者,近年来,龙游县积极实施农业农村现代化战略。其中,农业机械化正是发展现代农业的重要物质支撑。以他所在的红专粮油农业合作社为例,通过“龙头企业+合作社+家庭农场+农户”的“一招”经营模式,推行共享农机、共享订单、共享农资、共享技术、共享品牌等多元化联结方式,实现资源共享,减少重复投资,有效促进当地粮农增收致富。
“通过创新农机服务模式,拓展服务链条,针对‘双抢’农忙时期,北有‘闲手’,南有‘闲机’的情况,开展北手南调,有效缩短农忙时间。”董红专透露,去年外来机手“双抢”期间累计开展机插服务达到了1万亩以上。
“今年早稻一亩地预计能有620公斤到650公斤的产量,增产了10%左右。”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到龙游县的种粮大户,董红专带着乡亲们依托现代农业技术,在农事上尝到了更多的甜头。如今,耕地不用牛、播种不弯腰、收割不用刀已成为当地农业生产的真实写照。
不过,董红专坦言,技术人才短缺,新一代的参与力量薄弱确实也是客观存在的问题。“包括这一批东北来的也大多数是中老年人,到他们为止,他们子女这辈不再种地了。还是希望机械化发展的这条道路,未来能有更多年轻人关注并参与进来,投入到农业粮食生产中,为我们国家的粮食安全打下基础。”
实际上,2011年时,浙江省政府就出台《关于鼓励和支持大学毕业生从事现代农业的若干意见》,在资金项目扶持、从业服务保障上都进行了一定政策倾斜;2015年还在全国首创农创客培育,吸引年轻人返乡创业创新;2021年省农办、省农业农村厅曾印发《关于实施十万农创客培育工程(2021-2025年)的意见》,其中提出到2025年,全省计划培育10万名农创客,辐射带动100万农民增收致富。

稻田里醒目的标语。
值得一提的是,2018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大力培育新型职业农民,鼓励各地开展职业农民职称评定试点”。此后,吉林、山东、浙江等多地纷纷试水职业农民职称评定,吸引各类人才特别是年轻人才返乡下地,激发扎根乡村的热情,从而更好地发挥“领头雁”作用。
“我觉得当农民蛮好,很光荣。” 奇雪刚说,像是吴天昊这样的村里年轻小伙,如果对农耕机器感兴趣,大家都抢着教他。“年轻人更要有不怕苦、敢吃苦的精神。”吴天昊也表示,“我不觉得丢人,有一门技术在手挺好,能挣钱的工作就是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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