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漠漠水田飞白鹭

芒种时节宜往乡野，看水田漠漠，看白鹭翩飞……

此时，小麦已收割完毕。一块块麦茬田像泛黄的旧书页，只等人们和时光来将它翻过去，重新书写新的诗篇。这新的诗篇，叫水稻。

一个清凉的早晨，我去看白鹭。骑行在水杉夹道的乡间小路上，沿途也有见，但都零零星星的，两只，三只。但是，不着急，慢慢来。

又穿过一个村庄后，抬头一看，果然，远处的一块大田里站满了白鹭，有几百只，均匀地分散着，像种了一地白鸟。靠近后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块引了水的麦茬田。麦茬田引入水，再经过耕耘，就变成了水田。这些做为涉禽的白鹭，不知是被谁通知来的，此刻，它们全都聚集在这块田里，各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优雅的姿势，不交头接耳，也不互相打闹，就那么安静地，等待着一场田园派对的开启。

我不知道这场田园派对何时开始，不能像它们那样等下去，只好继续向前走。至又一村庄附近时，遇见了一个小型田园派对，——十来只白鹭正跟着一台耙地的拖拉机觅食。

麦茬田被水浸泡过后，土壤变得松软。这时，人们就会开着大铁牛进田耙地，耙出麦茬。随麦茬一起耙出来的，还有一些土壤里的小虫子。这时，白鹭又会通过某种神秘的信号得知，一只只飞来，跟随着拖拉机飞舞，并啄食那些小虫子。

我停下车，上前去拍照。

就在这时，一位大伯也骑着电瓶车赶了来，站在地头看耙地，顺便和我聊起了白鹭。

“白鹭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他仿佛在有意地告诉我。

“是的呢。”我说。

“这会儿白鹭还不是很多，你不要走开，等一会儿，它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它们绕着拖拉机飞舞，像敦煌飞天。”

“敦煌飞天？”我被大伯的想象力给逗乐了。仔细一看，还真像。

水田里这些有着洁白羽毛的鹭鸟，人们习惯将它们统一称作白鹭。但实际上，它们并不全是白鹭，而是由牛背鹭和白鹭共同组成的，其中牛背鹭还较多一些。

牛背鹭和白鹭喜欢在一起活动，且一起栖息。冬天的时候，它们都通体洁白，很难区分，故有人干脆把它们全唤作白鹭，这样说来其实也无妨。然严格来讲，两者并不是同属类的鸟。从外形上来看，牛背鹭体型较小，略肥胖。到了繁殖期，也就是四到七月份，牛背鹭的头顶、前颈及背部中央会出现一些黄棕色的装饰性羽毛，而白鹭则一年四季都是雪白的。

白鹭又分为好多种，有小白鹭、中白鹭、大白鹭、雪鹭等。它们有着长长的颈、嘴巴和腿，郭沫若说它们是一首精巧的诗，的确，美丽极了。繁殖期的小白鹭、雪鹭等也有饰羽，但它们的是白色的，像婚纱，有人叫其婚羽。其实，你也可以把牛背鹭的饰羽想象成它们黄棕色的婚纱。

牛背鹭身上的那一抹黄棕色，很容易让人想起家禽身上的标记。春上，家家户户都买了鸡仔，村里滚来滚去，滚到一起就分不清哪只是哪家的了。于是，乡人们就想了办法，在鸡仔的头上或背上染以桃红柳绿的颜色，如此，就再也没有分不清的麻烦了。一种颜色，就代表着一种归属。牛背鹭身上的那抹黄棕色，又意味着什么呢？

牛背鹭之所以叫牛背鹭或放牛郎，就是因为它们喜欢和牛呆在一起。牛在草地上吃草时，牛背鹭就跟在后面，或伴其左右，像在放牛。但实际上，它是为了吃牛从草丛里惊飞的昆虫。牛犁地时，牛背鹭会成群地散布在牛的周围，啄食那些从水田里翻出来的虫子或蚂蝗。很多时候，牛背鹭还会站在牛身上，替它清理身上的虫子。牛背鹭和牛，构成了一种生物学上的共生关系，也构成了江南美丽的田园诗景。

这一田园诗景，我在山村溪水边也看到过。那一刻，我感慨于大自然的神奇，鸟和牛相互为伴，而且它们身上竟然还有同一种颜色——黄棕色，像穿了情侣装。

傍晚，牛回家了，牛背鹭就栖息在田野中的大树或竹子上。远远望去，那些栖着鹭鸟的树，就像开了一树白花。它们是大自然美丽的装饰品，也是最为灵动的诗歌。

如今，耕牛已退出田畈，牛背鹭不能像从前那样和牛相伴了，这多少令人有点忧伤。虽说机器也能从田里为它们翻出食物，但这种欢乐终归是短暂的，不如时时和牛在一起惬意。感觉这些牛背鹭就像被时代的银河隔开的织女，它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牛郎。

鸟类天生知道前辈的迁徙路线，会做前辈们做过的窝，故而，我一直觉得鸟的记忆是会遗传的。那么，它们的记忆里是否也会有牛的影子？它们看到眼前大铁牛的样子，会不会觉得有些诧异？白鹭在拖拉机搅动水田的时候，

显得并不急促慌张，只会偶尔来个缓缓的低飞，接下来便又停在了水里，长久地站立着，如茫然若思，又像在回忆从前。

几天前，我朋友圈里的韩老师也分享过白鹭照片。韩老师是一位摄影师兼作家，他回故乡台州，特地拍了那些白鹭照片，很漂亮。后来，朋友圈里善剪辑的朋友将他的这些牛背鹭照片做成了视频。配乐为毛慧所写的歌《白鹭》：白鹭停在了水中央，沐浴秋天渐渐昏黄的阳光。也许他有一丝勉强，看到荷叶凋零枯萎的模样。河畔曾采莲的姑娘，去年也带走了崭新的嫁妆。她留下从前的盼望，是送给谁让谁永远去想……忧伤的调子，令白鹭的身影更显忧伤。韩老师看后说，故乡越来越远。

韩老师的村庄已被拆迁，曾经熟悉的一切——小桥、大树、稻田等都已不见。现在，他住城市，自然是离故乡越来越远。细想，越来越远的，岂止只有故乡，还有年轻时我们喜欢的人，诚挚的伙伴，纯真美好的青春……我们和那些鹭鸟们其实一样啊，心里有着雾一样的忧伤，且喜欢在田野里寻找曾经的诗意。

有时，我心里又会感到一丝庆幸，好在还有这些鹭鸟啊，它们正以强大的适应能力，延申着这古老的自然诗意。可以让我看到古人诗中的种种意境：“漠漠水田飞白鹭“、”白鹭忽飞来，点破秧针绿“……

晚上回来后，我将所拍摄的牛背鹭照片在朋友圈进行了分享。一位朋友对我说，你的生活好诗意啊。我在心里笑了笑，回她：诗意来自于大自然，人一旦进入大自然，生活貌似就变得诗意起来。平时，我们生活在城市中，虽说周围繁华时尚，物质富足，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诗意离我们很远。

诗意是什么，我觉得，那应是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生活。是与鸟在一起，与树在一起，与草木在一起，与山川在一起。虽然，城市一直在向外蔓延，附近也常有村庄拆迁的消息，但我相信，水田、白鹭等都不会消失，因为，总会有喜欢乡村生活与自然万物的人存在，他们会守护着这一切。

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