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魅影》中文版来了，音乐剧的未来在中国？

4月16日，《剧院魅影》完成第13981场演出后，正式在百老汇停演。图源ICPHOTO

世界音乐剧“皇冠上的明珠”——《剧院魅影》，首个中文版今天在上海首演，并将于9月来杭州。这将是浙江人头一次在家门口看到正牌“魅影”。

全国无数剧迷对此“喜大普奔”，他们因为疫情而苦苦等待了三年。北上广三城开票2小时内，均突破了200万元票房。

耐人寻味的是，4月16日《剧院魅影》在美国纽约百老汇第13981场演出后，因亏损正式停演，结束了长达35年的“百老汇生涯”。

去年底举行的发布会上透露，《剧院魅影》全球第18个语言版本——中文版首轮演出将于5月2日至6月4日在上海大剧院连演39场，之后将开启全国巡演，包括深圳、佛山、广州、厦门、北京、济南、成都等城市，预计场次将达近400场，包括9月在杭州。

春节后，国内演出市场迎来爆发式增长。演唱会排队官宣、音乐节扎堆开票、各类戏剧紧锣密鼓上演，大众极度渴望现场演出。现在，世界音乐剧史上数一数二的巨作，以最亲近中国人的中文版形式来了。

自从2002年6月《悲惨世界》来到上海演出，20年过去了，音乐剧已成为很多国人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全球商业价值最高的舞台艺术，音乐剧的中国化前景究竟如何？中国市场代表了音乐剧的未来吗？潮新闻记者采访了国内音乐剧行业的多位相关人士。

《剧院魅影》剧照。主办方供图

一

与我国电影《夜半歌声》一样，《剧院魅影》改编自法国作家加斯东·勒鲁的同名小说，是全世界最著名的三角恋故事之一——

1870年的法国巴黎歌剧院，毁容的音乐天才埃里克神出鬼没，当他和劳尔·夏尼子爵同时爱上可爱的年轻女演员克莉丝汀·戴耶之后，发生了种种曲折故事。

很难用文字来描述音乐剧《剧院魅影》的魅力，爱情是它问世的源动力。

1986年，因为演唱北京奥运会主题歌《我和你》而为国人熟知的莎拉·布莱曼，让英国音乐剧作曲大师安德鲁·劳埃德·韦伯坠入爱河。当年38岁的韦伯从他的“音乐天使”、26岁的莎拉身上获得灵感，创作出这部《剧院魅影》，而莎拉·布莱曼也成为了初代克莉丝汀。

1986年9月27日该剧在伦敦西区首演，1988年1月9日在百老汇首演，至今已在全球超过180个城市上演。截至2019年，《剧院魅影》全球票房超61亿美元，是全球电影票房冠军《阿凡达》（约29亿美元）的两倍有余。

2004年底，《剧院魅影》首次登陆中国，在上海连续100场演出。据中国音乐剧爱音客论坛执行站长兼总版主裘晔（网名Phil）回忆，当时上座率突破100%（现场加座），最后几场非正规渠道转手票价高达票面价的3至5倍。这热度，足以媲美张学友、周杰伦等顶级流行巨星个人演唱会。

目前已经确定，中文版由阿云嘎、刘令飞、何亮辰饰演男一号魅影，杨陈秀一、潘杭苇、林韶饰演女主角克莉丝汀，赵超凡、马添龙、李宸希饰演男二号劳尔。据阿云嘎透露，这次的中文版演员面试，是由韦伯看了视频后亲自拍板确定三主角的演员人选。

4月19日，音乐剧《剧院魅影》中文版联合制作人阿云嘎在现场介绍情况。新华社记者 任珑 摄

二

阿云嘎以联合制作人的身份深入参与到《剧院魅影》中文版的各个制作环节，把控出品质量。

“《剧院魅影》上演37年，已形成了一套非常成熟的工作模式。”阿云嘎表示，能吸纳世界顶级音乐剧背后的科学系统，从而借鉴到后续本土音乐剧的制作中。

换句话说，这次在疫情后终于可以与《剧院魅影》版权方、韦伯的真正好集团进行深入合作，我们可以学到很多宝贵的、核心的东西，有机会让整个中国音乐剧产业获得实质性的提升。

据阿云嘎透露，中文版有共计120余人的巡演阵容，舞台上的演员38人，幕后的技术人员多达70多名，其中负责快换服装的人员便有9人。本次中文版巡演将完整延承其世界巡演版的舞美设备，多达22个集装箱。上海大剧院专门留出近一个月，给该剧做技术调试和合成工作。

“全国巡演每个剧场都要单独进行至少三次技术考察，因为舞台上方甚至观众席上方的吊点极多，不是每个剧场都能符合要求。为了保证安全，外方技术人员要求每个剧场要出具详细的工程报告，每个点的荷载都要确保万无一失。”阿云嘎说。

按《剧院魅影》世界巡演标准，主要角色需要完成一周4-6场演出，其他角色则最多需要完成一周8场演出。针对这样超密排期、超长续航的大规模演出，国际惯例在演员层面设多道“保险”——除了常见的多组卡司，还会在演员中设置替补（Cover）和超级替补（Swing）等。

替补在剧中已有固定角色外，还需学习另一角色的乐段和表演内容，在需要时立即补位。饰演劳尔的马添龙同时担任魅影的替补，女群演蔡敏和李泽美将担任女主角克莉丝汀的替补……

以上所有这些，20年前曾令中国人目瞪口呆。

在总制作人马晨骋的眼中，合作带来的提升十分巨大：“大到演出市场与销售方案，长周期巡演的行程安排、怎样以最快速度的装箱和转场，小到舞台监督在幕后怎么去管理道具和服装等等，都有一套模式值得学习。”

4月19日，中方服装团队工作人员在补缀《剧院魅影》女主角的一套戏服。新华社记者 任珑 摄

三

音乐剧的本土化、中国化，中文译配是关键。

制作一部中文版音乐剧并不只是简单的复制黏贴，马晨骋有更深的理解：“很多人说看音乐剧要看原版，但事实上，母语带来的力量是巨大的。中国观众听中文的演唱与台词会更加顺畅，使情绪更有连贯性，能够让国人真切感受到世界经典音乐剧带来的震撼。”

音乐总监赵继昀也认为，歌词译配是制作中文版的一大难题。同时，《剧院魅影》又是一部在音乐上偏歌剧的作品，这就更对演员的演唱和表演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去年为《剧院魅影》中文版演员选拔译配了歌谱的裘晔，曾参与《剧院魅影》2004、2013、2015年中国巡演、《狮子王》2006中国巡演、《妈妈咪呀》2007中国巡演、《42街》2007中国巡演、《金牌制作人》2017中国巡演、《芝加哥》2018中国巡演等大批引进音乐剧的翻译及歌词台词译配工作。

裘晔告诉潮新闻记者，翻译音乐剧最大挑战在于，要理解台词或歌词具体表达什么情绪，不可单纯从字面去翻译，不然就会出现别扭的“翻译腔”，让角色“不说人话”。

“比如我和搭档曾翻译过音乐剧《窈窕淑女》的演出随场字幕。该剧的幽默是由剧中不同阶层身份的角色的英语口音和词汇表达差异体现的，有点类似央视春晚里的方言特色小品。但在字幕上怎么用文字来表现？”裘晔说，最终他们选定了一个方案：部分字幕采用演出当地的方言词汇表达。

比如，有一句台词提到某人“被谋杀”了，在上海就用“做忒了”，在成都重庆就用“弄翘杆儿”，在北京则改为“给办了”等等。“这样，既形象地体现了角色的阶层身份，又让当地观众眼前一亮，感觉特别接地气，提升了观剧体验。”裘晔说。

据悉，中文版的译配已进行多轮修改，经历了集体创作、演员试唱、歌词反译、外方主创团队参与的二次试唱。进入排练阶段后，要根据演员的演唱习惯、舞台动作、灯光调度进行不断调整与修改，最终形成观众在剧场中欣赏到的版本。

四

中国音乐剧发展的重中之重，是培养“人”。

上海大剧院总经理张笑丁提到了一个“三步走”计划：从引进海外剧目，到中文版制作，再到原创作品。

在英国和美国，音乐剧的发展有上百年历史，丰富的编剧、导演、演员储备，制作体系，经营方法，投融资结构，方方面面都有非常高水平的专业人才。这正是中国所缺乏的。

2002年，上海音乐学院的音乐剧专业在应运而生，如今已是中国音乐剧演员最重要的培养摇篮。在浙江，浙江音乐学院、浙江传媒大学、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和杭州艺术学院都开设了音乐剧系或专业。

2003年3月，中国音乐剧爱音客论坛诞生，到2016年停服期间，不断涌现表演、制作、创作及管理等方面行业人才，反哺音乐剧在中国的发展。

2018年，湖南卫视推出了原创新形态声乐演唱节目《声入人心》，给大量经典音乐剧曲目一个亮相的舞台。

2022年，东方卫视推出了音乐剧竞演综艺《爱乐之都》，呈现了演员们对音乐剧事业的热爱，吸引更多人才、观众涌向音乐剧市场……

“音乐剧对学艺术孩子的吸引力，这些年可以说肉眼可见地迅速增强。”上海音乐学院音乐戏剧系声乐教研室副主任竺期副教授告诉潮新闻记者，上音音乐剧系的报考人数每年都有大幅增长，10多年前每年考生100多名，2015年前后上了200名，今年考生已超过600人了，但一直没有扩招，从2002以来录取名额都只有20个，男女各10个。

“音乐剧对演员的门槛要求极高，唱、跳、演，每个板块都不能有短板，连续高强度的表演，对体能和信念构成极大挑战。”竺期介绍说，专业音乐剧演员是无法靠走捷径、求速成获得掌声的。“我们希望招最好的学生，而且我们师资力量也有限，我们学校希望保证每个学生的教学质量，希望培养出来每一个都是高精尖的人才。”

竺期曾是杭州歌剧舞剧院声乐独唱演员，2007年，热爱音乐剧的她赴英就读世界音乐剧最高学府——苏格兰皇家音乐戏剧学院。但2009年初追梦归来时，竺期在接受潮新闻记者采访时却说，她在英国学得一身本领，却唱不上音乐剧，因为国内没啥剧在演，感觉很迷茫。不久，她进入浙江传媒学院新成立的音乐剧系担任教师。

的确，当时很多演员面对媒体说得最多的便是“我们没有工作”。

2019年6月14日，音乐剧《猫》在上海上汽文化广场巡演，中国音乐剧演员徐丽东也加入“杰里科猫”的大家庭。图源ICPHOTO

转折发生在2011年，中文版音乐剧《妈妈咪呀》与《猫》登陆市场。随后三年，中文版《妈妈咪呀》在全国20多个城市巡演超过400场，票房近2亿元。从此，众多中国音乐剧人开始有了从事自己专业的机会。

如今，音乐剧市场繁荣，演出到处都有，反过来开始缺好演员了。“只会扶着钢琴唱歌的人，即使唱得再好也没机会。”竺期说，“好的音乐剧演员对综合素质要求特别高，歌要唱得好，肢体也要协调，台词也得好，还要有合作能力，不能耍大牌，因为音乐剧对整体协作的要求极高。”

“我的学生参与了很多音乐剧的演出，校内校外的、引进的中文版和原创都有。”据竺期介绍，平时要上课的在校生，兼职接戏的月收入大约有一万多元，如果水平获得认可成为职业演员，毕业之初的月入有两三万左右。良好的职业前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孩子及家长，选择音乐剧作为职业方向。

而爱好者们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营造氛围。裘晔告诉潮新闻记者，2005年《剧院魅影》在沪百场演完后，余兴未尽的爱音客们想以音乐会的方式重现该剧，开始组团报名参加选角和排练。这个消息惊动了上海的电视台，有摄制组表示愿提供部分场地和设备支持，全程跟踪拍摄。英国版权公司得知后联系了爱音客，表示根据国际法规，未经授权许可的任何形式复制传播该剧内容，都会被视为侵权。爱音客们最终只得忍痛割爱。

“爱音客们还会创作同人文学作品，给魅影、沙威等音乐剧人物写外传或前传，还会把论坛里的爱音客ID写入其中，算是一种‘网络沉浸式演出’了吧。”裘晔回忆道。

音乐剧《人间失格》剧照。图源ICPHOTO

五

在国际音乐剧进入中国以后不久，本土原创势力也在摸索中逐步崛起。

2005年4月8日，由三宝作曲并导演的中文原创音乐剧《金沙》在北京保利剧院首演，讲述了男女主角跨越3000年的凄美爱情故事，再现了3000年前古蜀王都的恢弘场景。

2007年9月11日，改编自《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原创音乐剧《蝶》在北京保利剧院首演，对于本土音乐剧的创作探索做出了重要贡献。

2008年7月，《蝶》参加第二届韩国大邱国际音乐剧节，一举夺得了全场最高奖——特别奖，这是中国音乐剧第一次走出国门并荣获大奖。

进入2010年代，本土音乐剧制作公司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成立。2018年，染空间首次以音乐剧的形式将热门小说《白夜行》搬上舞台，随后在全国巡演热度不减，对行业内热门IP改编音乐剧产生了极大影响。

疫情来临后，本土原创音乐剧反倒迎来了一个小的爆发期。红色题材的《伪装者》、以中国元素、东方美学为核心的《浮生六记》、改编自中国经典历史故事的《赵氏孤儿》《南唐后主》，改编自当代中国推理小说的《隐秘的角落》《人间失格》等等，都给剧迷带来了很大的惊喜。

“现在的音乐剧像一个14、15岁的少年，在青春发育期，可能性非常多，有非常多的激情，不是完全成熟的状态。”染空间创始人、音乐剧制作人梁一冰说。

疫情加速了演出行业在“互联网+演艺”生态的探索，而这种探索也给线下演出市场的复苏带来了巨大的信心。同时随着大量线上音乐剧内容的出现，年轻观众对音乐剧的关注度反而在增加，年轻化、高活跃的观众，普遍表现出来的是高学历、高黏性和高购买力，有统计显示，其对音乐剧平均消费突破了一千元。

音乐剧《五姑娘》剧照。浙江艺术职业学院供图

六

在中国原创音乐剧的舞台上，浙江人也留下了自己闪亮的痕迹。

由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嘉兴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等创作排演的田歌音乐剧《五姑娘》，是音乐剧民族化的杰出范本。

2004年8月，《五姑娘》上演于北京保利剧院，荣获中国舞台艺术政府最高奖“文华大奖”，中宣部组织实施评选的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评选的“作品奖”。

取材于嘉善田歌十二月花名的《五姑娘》，讲述了主人公五姑娘和青年农民徐阿天在田歌声中相遇、相知、相爱，经历重重磨难，誓死相守的凄美爱情故事。“落秧歌”“急急歌”“平调”等乡间曲调让人耳目一新，“开秧门”“轧蚕花”“过清明”“踏白船”等日渐流失的江南民俗也在舞台上得以再现。

2011年9月15日，浙江第一部完全市场化运作的原创音乐剧《断桥》在杭州首演。据《断桥》制作人张辉介绍，该剧迄今已巡回演出达170场，创造了杭州原创音乐剧的记录，足迹北到吉林长春，南到广西崇左，西到四川自贡，东到韩国大邱。

由国家话剧院副院长王晓鹰执导的《断桥》，讲述了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在杭州学美术的富家女白兰在西湖边与参加抗日救亡运动的青年许风坠入爱河，两人冲破家庭和社会的重重阻力结为伉俪，然而随后这对爱人踏上不同的人生轨迹。许风远赴宝岛，与白兰相隔在海峡两岸，他们对彼此的思念最终化成了期盼海峡两岸早日统一的愿望。

音乐剧《断桥》剧照。主办方供图

据报道，2011年《断桥》作为上海国际艺术节开幕式演出剧目在上海大剧院演出，绝美的旋律、凄美的爱情，感动了无数观众现场落泪。2012年二度登陆上海滩进行商演，被沪上媒体描述为“剧终人不散，掌声汇成海”。在四川自贡，《断桥》首次登上5000人体育馆进行演出，上座率90%。

2012年，《断桥》走出国门，获得第六届韩国大邱国际音乐剧节“最优秀剧目奖”“最佳表演奖”，成为唯一拿到海外大奖的浙江音乐剧。饰演男女主角的郑棋元、喻越越一直活跃在国内音乐剧舞台上。

“音乐剧对观众要求不高，但是对创作、制作、演员的要求要高很多，所以投资会比其他戏剧大很多。”王晓鹰告诉潮新闻记者，《断桥》的运作很有市场化意识，比如发布会当天出品方之一的浙江鸿艺就宣布已在国内签下了上百场演出合约。

“当时国内的剧很少有把市场放在如此重要位置的，更别说专门定制了。这有点类似于百老汇的创作模式了，是一次非常难得的尝试。”王晓鹰表示，他期待未来能在中国原创音乐剧领域看到更多浙江人“敢为天下先”的精神，看到更多的优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