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澄堂主观展记｜ 谁的《雪山归猎图》

□老胡

《宋韵今辉》是杭州近期的顶流展览，专业、非专业，杭州、非杭州的观众纷至沓来。南宋“四大家”之一刘松年的《四景山水图》卷，因为被冠以“800年后重回杭州清波门”之名吸睛无数。老胡的关注却不仅仅在此，更在于本次展览仅有的两件北宋作品——郭熙《溪山行旅图》和翟院深的《雪山归猎图》。

这一篇《读画记》重点探究其中一件，从未离“家”——安徽歙县博物馆展出的这件翟院深绢本墨笔巨作。

【观展记】 

《宋韵今辉艺术特展》

展览时间：2023年3月18日至4月16日

展览地点：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

《宋韵今辉》海报

翟院深是谁？

站在展厅远观，《雪山归猎图》双绢对拼，画北方崇山峻岭、老树寒柯、溪流凝滞，一派雪后萧疏空寂之景。细察之：山间楼阁隐现；左侧有三个猎人正走出幽谷，满载而归，一条猎犬作回首之姿，欢奔前行；右方茅屋两间，一人屋旁奋力扫雪，一翁着蓑衣持长蒿，舟中待客而渡。必须贴着展柜玻璃细细寻找，才能在画幅左下方的岩隙间找到已经有些漫漶不清的款书：营丘翟院深画。                                                       

翟院深《雪山归猎图》

《雪山归猎图》特写

《雪山归猎图》特写

翟院深这个名字，并不为人熟知，画史记载也不丰富。我们仅知其为北宋营丘（今山东临淄）人，生卒不详。在北宋初期的齐鲁一带，李成的风格风靡一时，郭若虚甚至说“齐鲁之士，惟摹营丘”。作为同乡的翟院深便是众多李成追随者之一。

宋刘道醇《圣朝名画评》如此评介翟院深：“善击鼓。师乡人李成，画山水，喜为峰峦之景……时人评得李成之画者三人，许道宁得成之气，李宗成得成之形，院深得成之风。后成孙宥为开封尹，日购其祖画，多误售院深之笔，以其风韵相近不能辨尔。”

刘道醇的评述说明翟氏风格和李成颇为相似，甚至连李成的孙子李宥都以其相近，不能分辨。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米芾致友人陈师锡的信札《面谕帖》（又名《求致翟画王帖书》）则为我们提供了又一个信息，翟院深在北宋时就已经为米芾这样的收藏家关注：“长洲县西寺前僧正宝月大师收翟院深山水两帧……”信札内容为米芾请陈师锡寻找两件藏品。其中一件便是他曾经错过的翟院深画，另一件为六朝人临王羲之《来戏帖》。这也说明至少在北宋晚期，翟院深作品也已经不是随手可得了。

“无李论”与“无翟论”

李成，北宋初期著名的山水画家，与范宽、关仝被认为是“三家鼎跱、百代标程”的大师。作品在北宋时就流传得很少，到了北宋晚期，米芾所见的李成真迹极少，而伪本却充塞市场，以至于他“欲作无李论”。如今，我们所见李成作品，基本为后人所仿。

翟院深作品的境遇和他的老师相似，“近人多断言其作品早已绝迹，因而无可究其实。”

如今，《雪山归猎图》是一个孤例。目前海内外存世的大约1200件宋画中，并无其他归于“翟院深”名下的作品。见诸于文献的也只有《写李成澄江平远图》（《宣和画谱》卷十一）、山水两帧（《真迹日录》三）、《溪山霁雪图》（《石渠宝笈初编》卷八）、《夏山图》（《岳雪楼书画录》卷二）等数件，没有更多文献佐证。

《雪山归猎图》的发现具有传奇色彩：从未见诸著录，也少有递藏印记，仿佛横空出世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有关它的信息至今甚少，《中国历史学年鉴》曾刊登一则“考古文物新发现”：《歙县发现一幅翟院深的山水图》，云：“画面构图奇巧，气势恢宏，充分表现出‘高头大马’的宋代风格……这幅山水图经鉴定，堪称‘上品’”。1983年《艺苑掇英》第二十期刊登此作，定名为《宋人雪山归猎图》，署名“歙县博物馆”的作品说明称：“歙县博物馆从安徽省文物商店歙县收购店征得此画，经安徽省文物局鉴定小组及馆内诸同志评定为宋画，至于是否确为宋代翟院深真迹，则有待进一步商榷。”浙江大学出版的《宋画全集》收录此作时，已确认为“翟院深”之作，并补充了另外一些信息：“据有关专家所述，此作相传为某一徽商在苏、浙一带所得，携归新安故里，藏之秘笈，卒不示人，以致幸存至今。”

“宋代风格”、“上品”这样的表述，并未将作者明确指向翟院深，当年歙县博物馆仅仅将作品定为“宋画”，《宋画全集》补充的信息也更多具有“传说”色彩，那么这么一件横空出世的《雪山归猎图》的作者究竟是不是翟院深呢？

《雪山归猎图》的对比分析

正因为没有公认的翟氏真迹可作对比，把《雪山归猎图》放在历史背景中作风格和笔墨的分析，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我们选择以下作品作为参照物：

一， 荆浩和传为能够代表其风格的《匡庐图》。这位五代后梁画家开创了被李成、关仝等继承的、以描写大山大水为特点的全景式山水画风格。

二， 关仝和他的代表作《关山行旅图》。其活动于五代后梁至北宋初，与李成、范宽并称“三家山水”。

三， 李成和传为比较接近他风格的两件作品：《读碑窠石图》、《晴峦萧寺图》。尤其是《读碑窠石图》，徐邦达先生认为“李画面目，观此或可揣测其概貌。”

四， 许道宁和他的代表作《秋江渔艇图》。翟院深同一时期画家，学李成而多自出。

五， 郭熙和他的代表作《早春图》、《窠石平远图》。北宋晚期画家，学李成，并将山水画创作推向一个更加真实细腻表现自然微妙变化的高峰。

荆浩《匡庐图》

李成《读碑窠石图》

《雪山归猎图》中古木寒柯，耸然而立。“寒林”是李成传派经典形象，我们就此入手，将《雪山归猎图》和传为李成的《读碑窠石图》、《晴峦萧寺图》，作一对比，显然有诸多不同。

首先，用笔不同。《读碑窠石图》画七八丛古木虬枝围绕石碑左右。树干的轮廓线和皴笔，用笔蕴籍、含蓄、连续；树梢如“蟹爪”般的枝条则劲挺有力；用墨精微，浓墨、淡墨运用错落有致，富有层次感。这些基本符合文献对李成笔墨风格的描述。《雪山归猎图》中“寒林”树干用笔粗重有力，树瘤及弯曲处用笔提顿、断续，用墨沉重少变化，使得整片寒林显得敦厚凝重。

其次，形象不同。《读碑窠石图》、《晴峦萧寺图》中的寒林纠结盘曲、枝枯叶散，仿佛有无数个姿态，自然形象，符合“宋人格法”，即没有成法约束，而尽其所能以不同笔法追求自然真实的创作心态。《雪山归猎图》则无论远近、大小，树枝都显现出完全一致的“龙腾”之势，与李成的“蟹爪”姿态不符。而且姿态和用笔一成不变，甚至于我们可以观察到，远近数丛“寒林”虬枝左右延伸的姿态都几乎处于“复制”模式；用墨也是一味的厚重，少有变化，有明显程式化的用笔习惯。

《读碑窠石图》中寒林

《雪山归猎图》中寒林

我们再来对比与翟院深同时期许道宁和晚于他的郭熙作品。在他们的作品中，“寒林”的姿态和用笔同样没有这种略显僵硬的“一成不变”。“蟹爪树”虽然是郭熙具有程式化趋势的用笔特征，但在8件归于郭熙名下的作品中也呈现出生动丰富的表现形态。

《雪山归猎图》中“寒林”形象和笔墨风格应该与李成“相近不能辨尔”的翟院深不符，与翟院深所处的北宋前期的时代风格相比，也显得格格不入。

但令人惊讶的是，不同于“树法”的一成不变，它的山石笔法却表现出了“宋人格法”的一面。

我们发现《雪山归猎图》的构图似曾相识。画幅的中部主峰高耸，主峰两侧各有侧峰相依，气势宏大；兼高远和平远二法，上耸巍峰，下瞰穷谷；山峰的结构线作平行分布。它与荆浩的《匡庐图》有着不可忽略的相似性。山石画法则先以突出的轮廓线和结构线确定形体凹凸，再用短条子皴其质感。山石结构线用笔顿挫、断续明显，皴法随形多变，有平行的短线、类似披麻的长皴、还有卷曲状的皴线，不一而足，自然而不生硬，种种皴法营造出峰峦峭拔劲硬之势。同时，略加烘染，借地为雪，以表现雪后初晴的大山堂堂之景。这种刻意追求的自然真实又显现出北宋山水画的特征。

有趣的是，画中山石结构线以及树干结瘤、弯曲处线条，它的提顿、断续用笔方式，在关仝的《关山行旅图》中找到了源头。对比关仝在《关山行旅图》中树木、山石线条粗细、断续的简劲用笔，显然有相似性。

关仝《关山行旅图》特写

综上所述，《雪山归猎图》呈现出它的复杂性：程式化甚至略显僵硬的“寒林”笔法，更加自然、多变的山石皴法，两者兼融并存；文献中与李成“相近不能辨尔”的记载，作品中荆浩、关仝、李成风格的混杂，两者相互矛盾。

这种“复杂性”，倾向于让我们得出两个观点：一是，《雪山归猎图》的笔墨特点应该与翟院深存在较大差异；二是，它的创作年代应该晚于翟院深所处的“北宋初期”，但又不晚至南宋。这种相对程式化的“寒林”形象以及与“宋人格法”相符的山石用笔揭示了它的创作时代。《雪山归猎图》应该出自北宋中晚期荆浩、关仝、李成传派画家之手。

这么一个答案，似乎心有所惜。但面对如此一件北宋巨制，想像它曾经历的千年磨难，能够留存至今已是上苍眷顾的幸事。它的作者究竟是谁？在这个意义上，已然不那么重要了。 

彩蛋：

《宋韵今辉》开幕以来，观众之热烈显然远远超过了我们想象。原本设想家门口的大展，得多看几次，却是每每约不到票。杭州是南宋之都，但浙江全省各大博物馆馆藏中没有一件代表性的宋代书画作品。老胡做了20多年的文化记者，记忆中好像也从来没有如此规模的宋画作品集聚杭州，观众的热情也就可以理解了。听到的好消息是，下半年，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还将推出赵无极大展，而《宋韵今辉》的第2季也已经在筹划中，期待。

展厅内《剩山图》前观众

美术馆前的队伍已经成为南山路的风景

作者简介：老胡，生活在杭州。以前是媒体人，业余喜欢中国书画，喜欢雅玩金石草木。后来索性辞了公职，专门观展赏画，举拍拜师，总之就是入了书画收藏鉴定（自由自在）的门。

观展，喝茶，是老胡最近几年的生活常态。只要有好的展览，他就天南海北地去看。疫情之前，不止天南海北，还海内海外。总之，他过着让打工人眼红的闲适生活。【澄澄堂主观展记】，是老胡在潮客户端开设的观展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