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市持续被搅动 潮新闻赴湖北探究降价之“风”因何而起

编者按：2023年是“消费提振年”，推动消费者权益保护协同共治，对提振消费信心、推动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又到一年一度的“3·15国际消费者权益日”，潮新闻推出“315观察”特别策划，聚焦就业、医疗、汽车、生活等领域的热点问题，推出系列调查报道，帮助广大消费者有效规避消费陷阱和消费风险，助力推动更加安全放心的消费环境建设。

车市降价潮带来的影响仍在持续 记者 许伊雯摄

在被称为“史上最强政企购车补贴”不断发酵的大背景下，车市降价潮持续飞飙——3月4日，武汉经开区与东风集团旗下品牌开展“让利促销活动”，多款车型“降价潮”大幕拉开，优惠金额从4000元至90000元不等，日期截止至3月31日。消息一出，当地市民涌向4S店，短时间内多款车型现货就被抢购一空，甚至有消费者跨省购车。目前，这股降价之风已从湖北蔓延至全国多地。

当下正值“315”国际消费者权益日前后，潮新闻记者前往湖北武汉，探究涌动降价潮的“风”，因何而起。

武汉某雪铁龙4S店登记处 记者 张鑫摄

狂飙，奔向4S店

“从来没碰到过，抢车跟抢白菜似的。”50多岁的武汉网约车司机艾师傅是第一批嗅到东风系汽车降价消息的人。3月5日一早，他在武汉市区接到一个订单，目的地是位于武昌洪山区南湖大道的东风雪铁龙4S店。

乘客是名30岁出头的小伙子，一上车就催艾师傅加快速度。“真是一路狂飙，他生怕去晚了就买不到了。”艾师傅说，这个小伙子看中的是雪铁龙C6，这款车的指导价是21.19万元，而如今，只需12.19万元，政府和车企分别补贴4.5万元，“足足优惠了9万。”

东风价格战打响后，潮新闻记者来到武汉一家东风雪铁龙4S店看到，店内人头攒动，短短半个小时，就有五六十组客户来看车咨询。销售人员忙着为顾客介绍车型、讲解补贴政策、开直播介绍，不少顾客排队进入试驾车内体验。订金交纳窗口前也排起了长队，仅两分钟左右就有三位购车者签单。

火爆的购车场面，一度造成周边交通拥堵。

武汉某雪铁龙4S店 记者 张鑫摄

销售人员向潮新闻记者介绍，作为此次东风系促销潮中最受欢迎的三款车型，雪铁龙C6共创版已停止接单，C6舒适版和C3还可接受预定，但不保证能预定成功，“如果3月底前提不到车，我们会退还订金。”

具体补贴形式为：先按指导价支付全款和保证金，资料通过审核后30个工作日内返补贴款；45个工作日之后，再退还保证金。条件是，在湖北省购买，上湖北牌照。即便如此，由于优惠力度大，已有不少消费者从外地赶来买车。

在武汉市民樊先生看来，本来是图便宜来抢低价车，结果还要准备大额现金，“资金成本也是成本。”而与东风雪铁龙师出同门的东风标致4S店里，同样聚集了不少购车者，其中很多是从东风雪铁龙4S店分流而来。

武汉某东风标致4S店 记者 张鑫摄

据武汉经开区官方消息，3月1日-7日，东风本田日均订单量较2月份增长4倍，东风风神21款车型销售730辆，较2月份日均增长7倍。

眼下，“东风系”引发的车价补贴大战愈演愈烈，已蔓延至多家车企——在刚刚过去的周末，潮新闻记者来到位于珞狮南路的武汉恒信南湖汽车城，“春季焕新，千万补贴限时享”的大屏字幕赫然映入眼帘。除东风系品牌车型，上汽大众、别克、雪佛兰、凯迪拉克、北京现代等也纷纷加入了优惠大军，但补贴价格和形式均有所不同。目前据不完全统计，已有超过86款车型降价。

降价潮正在影响各品牌车企 记者 许伊雯摄

“降价促销”确迫在眉睫

虽然降价潮已经波及全国多地，但最明显的，还是在湖北。作为湖北的支柱产业，汽车工业在湖北省的GDP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根据湖北省政府最新发布的《2022年湖北省企业百强名录》中，东风汽车集团在营收、利润和纳税额等各项指标中均名列榜首。

据统计，东风汽车集团自2017年起销量一路下滑。从巅峰时期的年销量超400万辆跌落至2022年的246.45万辆。另据东风汽车集团发布的2022年度半年报显示，经营活动用现金流38.65亿元，较上年同期（115.91亿元）减少66.7%。在财报中，东风汽车集团对资金流减少的解释为“存货余额增加，减少现金流约人民币25.36亿元。”这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库存积压已对东风集团的现金流产生了影响。

此外，2023年1-2月，东风集团累计汽车销量为262285辆，和去年同期相比下降48.48%。其中，合资公司东风日产销量为10.13万辆，同比下滑52.51%；东风本田销量为6.18万辆，同比下滑54.78%；神龙汽车销量为1.07万辆，同比下滑48.19%。

位于武汉的某停车场 经销商供图

潮新闻记者通过一位接近东风集团内部的人士了解到，东风集团在2021年底至2022年初时，对部分产线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停产，以应对高库存状况。东风雪铁龙销售人员也向记者透露，目前最抢手的两款车型C6和C3，均为2021年的库存车。

“业内管不好卖、压在仓库底的汽车统称压车。”一名业内人士介绍，汽车生产线一旦开动就意味着一分钟能有60-90辆车下线。按照一天8小时工作算，日产量最高达4.3万辆车，即使这款车并不好卖，车企会因为车企会考虑生产线、工人、物料等停工会带来更多麻烦而继续生产。再将汽车强卖给经销商，经销商就会存在大量库存。

对此，同济大学汽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马钧博士，曾任同济-PSA标致雪铁龙Stellab创新实验室负责人，他从另一个角度为潮新闻记者就此分享了观点：标致集团在全球创新研发生态布局很早，走在前列。但事实情况雪铁龙在国内销量并不好，主要一部分原因在于总部产品全球化的战略思考。中国市场目前关于人机交互、智能座舱的发展走在了世界的前沿，总部在关注中国消费者和市场同时，也还需考虑到全球市场布局，由此PSA产品中国本土化也是迫在眉睫。

事实上，这已不是湖北政府第一次进行购车消费补贴和车企促销。潮新闻记者注意到，自2020年5开始至2022年6月，武汉市连续3年发文，启动对燃油车和新能源车的购车补贴，补贴价格3000-10000元不等。另据武汉经开区官方消息，自2022年“车十条”购车补贴政策出台以来，已累计兑现政策资金5700余万元，近1.6万名购车市民获益。

此次降价是延续了此前的让利促销活动。3月13日，武汉市经开区经信局相关工作人员向潮新闻记者表示，针对本次促销活动整体销售情况，暂时没有可公布的最新数据。而关于此次优惠力度之大的背后原因，对方表示不予置评。

武汉街头 记者 张鑫摄

至于为什么降价潮突然爆发，马钧接受潮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从全球看，国外也面临汽车销量下滑，部分品牌正在以价换量。此外，这波降价背后反映了汽车行业的系列问题：比如传统燃油车并没有像新能源汽车那般日新月异，没有跟上汽车产业调整和升级，还有产能规划上还需调节产能过剩问题，“但实际上，新能源汽车也遇到一些问题，并不太赚钱。”

事实上，任何一家企业都不愿意充当价格战发起者的角色。此前，确实有观点认为，是特斯拉这条鲶鱼引发了价格战——新能源车的“价格混战”。

对此，汽车行业分析师、黄河科技学院客座教授张翔则告诉潮新闻记者，电动汽车对传统燃油车市场造成的威胁，已成为公认事实，“最近四五年，燃油车销售市场一直在萎缩，观致、宝能、众泰等品牌纷纷进入破产或停产。新能源汽车市场份额不断扩大，势必会影响燃油车销量，价格战不可避免。”

马钧说，特斯拉通过对底盘电池、芯片全域控制器等核心技术的研发，大大降低了造车成本，从而降低车价。但他也认为，降价是一把“双刃剑”。

那么，价格战为何会蔓延开来？国内某车企营销机构负责人周敏（化名）向潮新闻记者分析，在最近爆发的这场价格战中，最根本原因是近期汽车消费的疲软，而越来越多新晋品牌则加速了价格战的爆发。整体市场的萎缩、资金实力雄厚的新品牌出现（特斯拉）、产业升级导致老旧体系的落后（电动化转型），这几个价格战的诱因现在都具备了。像湖北这次多品牌集体促销，价格特别吸引人的，都是库存很久或面临换代的老车型。对于后市预期的降低，会导致车企提前借促销活动释放库存，尽快回笼资金进行再开发、再生产，“你如果不参与，别人都把消费力透支了，车就烂在手里了。”

杭州某雪铁龙经销商新车停放区 记者 张鑫摄

新车价格战会持续多久

值得注意的是，在促销政策中，车企不约而同将截止时间定为3月31日，而非长期状态。张翔认为，东风系在湖北大幅降价是为了清库存的短期市场行为。4月份开始，随着促销政策到期，汽车行业会逐渐回归理性。马钧认为，这是一个短期行为，当然也是一场恶战。

乘联会秘书长崔东树也持有类似的观点。他告诉潮新闻记者，部分车企降价的一个重要原因是7月1日全国推行国六B排放标准，届时国六A排放标准的车将无法上牌，“全国国6A库存最多几万台，所以降价销售没有持续性。”

“国六”全称为“国家第六阶段机动车污染物排放标准”，是为防治机动车污染排放，改善环境空气质量制定的国家标准。根据规定，国六标准的实施分为A、B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从2020年7月1日起，不能销售、注册、上牌低于国六A标准的汽车。第二阶段从2023年7月1日起，不能销售、注册、上牌低于国六B标准的汽车。

崔东树认为，部分车企的降价在短期内会带来良好的宣传效果，但长期来看影响不大，“它并不是全系列、全面的政策推动，投入的资金也相对有限。这就跟‘双十一’促销一样，促销完后会回归到正常的状态，不会对车市带来严重的后遗症。”

在马钧看来，降价并非一本万利的灵丹妙药，汽车行业需要转型升级。“不要老是降价，一味降价最后会导致整个产业链崩盘。当所有人最后都没钱赚，这不是一件好事。”他认为，遵从品牌规律，让汽车制造健康发展，可以鼓励传统燃油车走国际化道路，凭借过硬的质量和性价比，进入中东、沙特、韩国、美国等市场扩大销量。

实际上，汽车企业已正在积极走出去。数据显示，2022年我国汽车出口达到340万辆，同比增长55%，首次超过德国成为全球第二大汽车出口国。其中燃油车出口228万辆，占汽车出口总量的67%。

二手车市场寒意暂现

4S店的销售们忙得不可开交，武汉的二手车商们却愁眉不展。

3月12日，潮新闻记者来到了武汉长丰二手车市场。原本，这个一天能成交上百台车的市场，如今却冷冷清清。不少二手车商们围坐在一起，自嘲“二手车市变菜市”。

武汉某二手车城内 记者 张鑫摄

车商胡佳（化名）在市场里经营着3个铺子，手上有几十台二手车，“原本以为逃过了特斯拉降价的背刺，没想到燃油车的降价来得更凶，还是本地企业发起的，真是伤不起。”

事实上，在二手车市场里，已有不少商户开始有所动作——主动降价缩减库存期，加快周转率。

在李先生的店铺里，有这样一台2017年的雪铁龙C6，标价9万多元。当记者问及这车子准备怎么卖时，他果断回应：“厂家促销只是一时的，等3月份过去了，价格就会回归正常，更何况很多人现在都提不到车，到时再考虑慢慢出手。但如果价格谈得拢，也愿意亏一点出手，以便回笼资金。”

雪铁龙C6二手车 记者 张鑫摄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浙江杭州，二手车商小陈也已感受到了湖北这股“东风”的寒意。“现在大家还是照常收车，不过对于冷门车型和部分即将换代的车型，会更加慎重，给出的价格也不是特别理想，主要还是出于对新车价格不稳定的担忧，就怕哪一天杭州的经销商也搞低价促销。”小陈表示，最近他更喜欢收高保值车型和低价入门车型，其他车型给的价格低了，车主都不愿意卖了。

据潮新闻记者了解，从车价行情来看，杭州市场上目前二手车的价格保持稳定。

“二手车的估值定价主要是以新车价格为基准。目前，部分新车价格下降，二手车经销商手里的那些车就会相应贬值。对于想卖车的车主来说，价格也会相应缩水。”张翔表示，降价对于二手车市场的长期影响，还有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