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背书那回事

张岱在《陶庵梦忆》中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他认为一个人要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论语》中记载：“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然后和之。”说的是孔子常常喜欢和别人一起唱歌，如果发现谁唱得特别好，就会要求这个人再唱，然后他再跟着和一遍。孔子对音乐的爱好简直到了入迷的地步。有一次，他在齐国听到《韶乐》，觉得乐曲太美了，于是长时间陶醉在这首乐曲中，以至于三个月不知肉味。

连大圣人孔子都有自己的业余爱好，一个寻常人更难免有点兴趣爱好了。我的业余爱好有码字、唱歌、钓鱼……虽然有点不务正业、百无一用，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它们的喜爱，我的生活也因为有了它们而变得丰富多彩。

其中，有一样爱好伴随着我的时间最长，那便是背诵古诗文。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对我来说，多情的不只是书卷，还有那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我们一起相伴晨读。

因为教语文，所以得经常早起陪学生们晨读。慢慢地，学生们读什么，我也读什么，要求学生们背诵的古诗文，我也尽力去背。日积月累，中考必背的古诗文我基本上能熟练地背诵了。即使像《岳阳楼记》《醉翁亭记》《出师表》这样较长的古文，我也能背得滚瓜烂熟。“我亦无他，但手熟耳。”后来，学生们到我面前背书，有什错漏之处都很难逃过我的耳朵。有时来背书的学生多了，我怕他们等不及，就让学生在我的左右两边同时背诵，以节省时间。不过，这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学生背诵了一遍，实则也是我背诵了一遍。书要常背，否则会忘记，感谢如喜鹊般的学生们飞走了一批又飞来了一批，那些古诗文我则熟悉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背诵古诗文，就好似与圣贤们进行了一次神交，如同聆听了一次先达的衷肠。古诗文中充满了高尚的爱国情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古诗文满载着伟大的理想抱负：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古诗文中尽现人生的无限喜悦：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白日纵歌须尽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古诗文中蕴藏了不尽的哀愁：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拣尽寒枝不可栖，寂寞沙洲冷；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古诗文中富含着人生哲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难怪南宋诗人尤袤说：“吾所抄书，今若干卷，将汇而目之。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也。”古诗文中的琼琚璧玉俯拾皆是。

古诗文背诵的多了，你会发现，生活中的许多感受早已被古人表达过了。如果你在赏花时又遇见了老朋友，有了“时间过得真快”的感慨，唐代诗人韦应物已用“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的诗句唯美地表达过。教了一辈子书的你，有一天遇到一个人喊你作老师，你却在那人说出了自己的姓名时才认出他。这种情形唐朝诗人李益也用了“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的诗句简洁而生动地描述过。如果你觉得含苞待放的桃花很美，大可引用宋代诗人汪藻的“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来形容。最是那“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寥寥数语胜过了万千笔墨，传神地刻出了豆蔻少女的娇羞情态，令人寻味无穷。

古诗文背诵的多了还会产生出另一个爱好——朗诵。我常常用自己的配乐朗诵来代替课文范读音频。朗诵比背诵的要求更高，朗诵不仅要背诵得正确，而且要选择合适的背景音乐，更重要的是要把自己当作作者，准确传达出作品所要抒发的情感。朗诵着《记承天寺夜游》，我如同身处空明的月光中，贬谪的悲凉，人生的感慨，赏月的欣喜，漫步的悠闲，我努力表现出苏轼内心的各种复杂情感。《出师表》中，诸葛亮恳切的建议，肺腑的言辞，赢得千古传颂。朗诵结束，我每每激动不已，泪水涟涟，只好偷偷拭去。虽然我的朗诵水平达不到理想的高度，但是因为课文背得熟，也常常能糊弄住学生，多少有助于教学。

许多古诗词是用来唱的，本来就是歌词，如乐府诗和宋词。据说苏轼不仅能自己作词作曲，还自弹自唱。不过，古人怎么唱的，现在很难知晓。但现代人比古人更会玩味，很多古诗词经过加工成了经典传唱，央视“经典咏流传”节目中就经常能听到。初中课本里也有不少古诗词跻身现代歌曲行列，如《蒹葭》《无题》《明月几时有》《定风波》等。有些古诗词还可以用其他歌曲来翻唱，比如可以用《红河谷》的调子来唱《泊秦淮》《赤壁》《夜雨寄北》等绝句，可以用《剪羊毛》的曲调唱《黄鹤楼》《雁门太守行》这样的律诗。用唱歌的形式来背书，令人耳目一新，因此备受学生喜爱。

如此看来，背书的方式可以多种多样，可以自由地放声背，可以像朗诵一样地背，还可以当歌一样地唱着背。“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原来，如同背书一样，这世上的许多看似很难的事情，因为喜爱而变得简单，也因为喜爱而充满了乐趣。

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