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视窗·婺说宋韵①丨陈亮的义乌情缘

陈亮（1143-1194），婺州（今金华市）永康人，南宋浙东事功学派之永康学派的代表人物。

陈亮画像

陈亮身为布衣，主要生活在永康，但他却与义乌发生紧密联系，不仅成了义乌女婿，还有诸多义乌友人、门生。

交游甚广的陈亮，在义乌形成广泛的亲友圈，在其人生轨迹中打上了诸多义乌烙印，从而与义乌结下一世情缘，甚至影响对商人的评价以及农商思想的形成。

亲情

陈亮娶义乌女为妻，这缘于义乌首富之一何茂宏之弟何茂恭的极力撮合。何茂宏拥有“积累至巨万”的家产，青年陈亮则是家“甚贫”。何茂恭对陈亮实在赏识有加，在“茂恭姻党皆以为不然”的情况下，反复致信何茂宏并最终说服其将次女嫁给陈亮。对陈亮而言，何茂恭的知遇之恩令他终身难忘。

陈亮岳父何茂宏，自少年之时便家道兴旺，“门户华好”。致富后的何茂宏“皎然不欺”，“质直敢前，恭俭自持”。陈亮“幸能谋食，于道未也”，却“晚蒙公知”，“托我以女”，内心感恩。何茂宏重德重义，依靠经商能力和不懈努力使何氏家业大兴。陈亮耳濡目染其德行，引发对“为富不仁”说的重新思考与辩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对商人的评价。

虽说当时盛行“榜下择婿”之风，但成家之前的陈亮不仅未得功名，而且一贫如洗。在陈亮娶妻过程中，何家姻亲大部分反对。何氏兄弟的妹妹以及妹夫武义县刘叔向，与何茂恭观点一致，力排众议，赞成何茂宏将女儿嫁给陈亮。在妻子兄弟中，陈亮与妻弟何少嘉关系最为密切。何少嘉曾拜在陈亮门下求学，陈亮视品行高洁的少嘉如亲兄弟又胜于兄弟，如门生又胜于门生，如朋友又义重于朋友，二人“形影相照”。陈亮的娶妻经历，包含妻族对他的欣赏、包容和帮助，使其与义乌结下了深厚的亲缘。

友情

义乌历来人才辈出，陈亮生活的南宋时期亦不例外。谈及陈亮的义乌友人，不得不谈到“尤工于诗”的“义乌四君子”：喻良能、何茂恭、陈炳、喻良弼（喻良能兄弟）。陈亮称赞义乌四君子，皆是德行才识兼备之人。何、喻两家，属于义乌名门，富甲一方。陈亮高度评价四君子的为人及诗文成就，并对他们的贤达敬重有加。

陈亮与四君子的关系，最善数喻良弼，最亲数何茂恭。陈亮与何茂恭，彼此视对方为知音。在陈亮看来，何茂恭“其文奇壮精”，“自朝之贤士大夫以及于乡党朋友，翕然推之，莫敢为伍”，评价甚高。何茂恭谢世后，陈亮悲痛不已，先后写了三篇祭文，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其诗文才华的赞颂。陈亮认为，喻良弼的才华，仅次于何茂恭。陈亮与喻良弼的交情至深，喻氏还将族中喻偘、喻南强等人送到陈亮门下，拜其为师。其中喻偘“登庆元己未进士第”，是陈亮的得意门生之一。

陈亮文化园　图源：青春永康

陈亮的义乌友人，不仅有“工于诗”的四君子，更有经商致富、治家有方的商界精英。其中恪守仁义的富商喻夏卿，便是陈亮的义乌好友之一。陈亮与喻夏卿的关系甚密。淳熙庚子（1180），喻夏卿改葬其妻王夫人时，陈亮受托撰写《喻夫人王氏改葬墓志铭》。喻夏卿去世，陈亮在狱中闻讯“为之出涕”。待第二年出狱后，“则往哭焉”，撰《祭喻夏卿文》表达哀悼之情。陈亮与这位富商的交往经历，在其形成商业思想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正面作用。陈亮认为，财富和仁义并不对立，反对人为地将义与利、仁与富割裂。他从人欲的角度肯定追求财富的合理性、必然性，指出“人生何为？为其有欲。欲也必争”。他认为，社会财富的分配不应该平均，提出“高卑小大，则各有分也；可否难易，则各有力也”的观点，认为合法经商致富和“为富不仁”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陈亮敢于对当时占主流地位的“为富不仁”说进行批驳，这与他的亲身见闻与经历密不可分。喻夏卿善于营生，勤劳经商，到91岁去世时已成为拥有家田“几至于千亩”的大富翁。喻氏虽然很富有，但他“与人无争，以德则茂”，“一家之所以和平而无间言”，“友爱子侄，而计较秋毫之心不萌焉，慈恤里闾，而豪夺力取之事不行焉”。喻夏卿在亲族心目中享有崇高威信，对他的话“人人常信之”，并遵行“孝友慈爱”。这样一位对亲戚故旧、族人子弟都能热心帮助的商人，与“为富不仁”显然相去甚远。陈亮大声呐喊：“‘为仁不富’之论，盖至夏卿而废矣。”他认为喻夏卿是富且仁的典型，是时人学习的榜样，常以此教育年轻人。

南宋时期，义乌、永康一带经商之风就非常盛行，涌现了诸多通过经商致富的成功人士。在陈亮看来，经商致富且又有人文精神的商界精英与“为富不仁”的论调形成鲜明反差。陈亮在与这些人士的交往中，耳濡目染了他们致富治家、接济天下的魅力，进一步引发其对国民经济、农商问题以及财富、仁义、价值观等问题的深入思考。陈亮对商人的评价不固守传统陈规，对义利之辩有自己独特的阐释，与身边成功儒商友人对他产生的影响紧密相联。

师生情

中年陈亮，科场失意，在家授徒教学长达十余年。门生遍布金华、永康、义乌等地，其中以义乌人比例最高。乾道、淳熙间，陈亮倡谈王霸、功利，“人多疑其说而未信”，然而其学生义乌人喻偘“独出为诸生倡”，极力维护陈师的功利学说。绍熙元年（1190）十月，陈亮再次入狱，门生喻偘“与同志极力营解，卒得出之”，喻南强“义形于色，骂其同门”，两兄弟为陈亮狱事四处奔走，全力营救。此时，恰逢叶适由江陵回永嘉接家眷，喻南强为救业师前往永嘉向叶适求援。叶适被义举感动，加上与陈亮的昔日交情，秉笔作书进行疏通。喻南强又“持走越，袖见诸台官，诵言无忌，卒直同甫之冤”，辛劳备至。

五峰书院　陈亮讲学处　图源：永康市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

陈亮下狱时，其妻弟、门人何少嘉亦“营救不爱其力。浙江风涛之险，一日往返两涉之，几至覆溺”。令人遗憾的是，“绍熙改元，冬十有二月，狱事再急，月之六日，少嘉无疾而死”。陈亮为此痛心不已，“我其不免于诏狱乎！少嘉死，是恶证也”。在陈亮看来，何少嘉“恩莫隆于姻戚，义莫重于朋友”。

陈亮的义乌门生还有喻民献（原名汝方，喻偘的从父），“以学问自见于乡里”，不仅自身“首从同甫”，而且“群从数十人偕焉”。无论是对陈亮学说的极力维护，还是在陈亮遭遇狱事之时的挺身而出，义乌门生皆首当其冲，浓厚的师生情谊溢于言表。

乡情

陈亮一贯主张轻徭薄赋，希望朝廷行宽民之政、惠民之策，对地方贪腐深恶痛绝，对力主为地方减税、行宽仁之政的官员则不遗余力地褒扬。淳熙十二年（1185），义乌县尉赵师日因义乌酒税沉重而请资政殿学士李公为该县减税，获准。百姓认为李公“盛德在民”，要为他立生祠。赵师日致信陈亮，请他撰文记其事。陈亮欣然撰写《义乌县减酒额记》，不仅褒扬为民办实事、好事的地方官，而且也表达了对朝廷行榷酤搜刮郡县之利，百姓不堪重负的深切忧虑。此文记录了义乌减酒额的过程，为后世留下了义乌百姓对为民办事官员的感怀，也成为陈亮关心义乌地方政务、百姓疾苦的有力见证。其忧国忧民之情跃然纸上，读之感人肺腑。

陈亮还为义乌人写了诸多墓志铭，大多是慕陈亮之名而求之。陈亮曾应义乌商盘之请为其母作《商夫人陈氏墓志铭》，应黄子野之请作《黄夫人楼氏墓志铭》等。在义乌，往时“何茂恭以文称，乡人之欲铭其墓者必属笔于茂恭”，而茂恭之后，诸多义乌人则慕名而来，请义乌女婿陈亮为其家人作墓志铭。在当时的义乌，陈亮可谓是闻名遐迩。

在义乌，陈亮不仅有妻子、姻亲、师友、门生，还有诸多对其倾慕有加并为之传诵不已的平头百姓。纵观陈亮的传奇人生，无论是身系狱事还是成就功名，无论是个人生活还是思想主张，无论是著书立说还是设馆育人，皆与义乌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生活是激发思想的源泉，社会是孕育思想的摇篮，深厚的义乌情缘牵系着陈亮思想的形成、发展和传承，成就了金华历史上的一段文人佳话。

本文系金华市文化研究工程（第一期）重点课题“南宋婺学‘经世致用’思想与地方社会研究”（WHYJ202205）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单位：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江南文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