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路通马｜世界性家谱

□卢敦基

都说中国人最重家庭：国家国家，家和万事兴，因此还有了独特得很的家谱。其实，可以问一句，其他国家的人就不重家了？他们就没有家谱了？人说美国每年花在家谱上的钱就有30亿美金，其内容包括基因检测，让科学来告诉你你来自何处，身带何种禀赋；另外，还建立互联网家谱，比如Ancestry，以建立私人家谱为主，而Wikitree和Family Search网站则更看重合作与开放性。

在传统保守的家谱学家的圈子里饱受争议的Geni网站，与前述两个同为三大合作性巨型家谱网站，目前已经连接了一亿人以上。此网站的两大功能是：一、如果输入自己的姓名，网站会自动检索全部家谱资料，如证实你跟网上其他家谱中的姓名为同一人，两个家谱就可以合并，你的亲戚数量马上大幅增加；二、你可以在网上找你跟其他人的联系，比如你输入一个名人后，网站经过运算后，很可能会告诉你，你是哪位名人的什么什么亲戚。

当然，伪造家谱给某些有需要的人提供显赫门第的骗子也随之出现。20世纪70年代，以色列政府还专设了一个这样的机构，给苏联境内的犹太人提供以色列有近亲的证明，以便他们移民过来。

美国一位有了个稚嫩儿子的年轻父亲叫A·J·雅各布斯的，是个专栏作家，有一天收到一封邮件，写信人是以色列一个基布兹（集体农庄）的奶农。两人完全素昧平生，但奶农告诉雅各布斯说：“我的妻子是你的第八代表亲。”受此次突发事件触动，雅各布斯爱上了家谱，并计划举办一个有5000人参加的大型家族聚会。在准备过程中，他甚至打电话给老布什总统，跟他的高级助理说：“你该知道，总统先生是我差一个辈分的第一代表亲的丈夫的曾曾曾祖父的妻子的曾曾侄孙。所以说……也许看在亲戚的分上，他愿意帮个忙。”一周以后，雅各布斯真的见到了90岁的前总统，前总统和夫人举着“I AM A COUSIN”（我是表亲）的标语与他合了影。

当然，研究家谱时心灵有时也会遇到痛击。匈牙利有个激进的反犹分子、民族主义政客，后来发现自己有犹太血统，结果他转而反对种族歧视，完全改变了政治立场。这事其实当年金庸先生在《天龙八部》里就写过。有个段子说，内蒙古一个小学生男孩，总是代表汉族出阵摔跤单挑蒙族同学，一木独支，屡获胜绩。后来遭遇转学，发现自己原来是蒙古族，那天中午，不满10岁的他深切体会了萧峰心头的痛。

更糟心的事还有：发现历史上最邪恶、最残暴的人竟然和自己也是亲眷。雅布各斯有一天专事这项工作，每次发现一个，就抱怨一声，不到一小时，他抱怨了25次。在这点上，有着悠久文化传统的我们倒是可以教导他们了：首先，世界上其实只有一个族，老祖宗说都是女娲的后代，司马迁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五胡乱华”的胡，其祖先也类似。

而家族里出了罪人怎么办？中国有一个更好的方法：除名。我们看明清家谱，坏人都是不入谱的，家族根本不承认有此不孝子孙。这样，追寻我们的族谱，根本不用担心遇见坏人。

亲属多了有时也会带来大麻烦。比如说冰岛，由于孤悬海外，自古以来婚配多在岛内进行。那么，今天会出现一个什么问题呢？该国有一个APP，广告语是：“上床之前先上此款APP！”打开它，输入双方姓名，它马上就会告诉你男女双方是不是近亲，近到什么程度。别说，这款APP还真顶用！今天的家谱还多了一件古来未有的利器——照片。世上同名的人多，但如果摆上照片，除非双胞胎，否则同名又同相貌的概率实在太小太小。

“家谱研究最能体现一个人的自大。看啊，几千位祖先互相配合，创造了他们的终极作品：我！”但是“另一方面，家谱像一颗巨树，而你不过是上面的一片叶子而已。换个视角，你会明白每位祖先都有几千个后人。你不是中心，你不是特殊的。假如你的曾曾曾曾曾曾曾祖母穿越到了21世纪，在见完她的其他后人之前，她几乎没有时间掐你脸蛋。”

雅各布斯的家族大会终于召开！来的人没有预想的多，但也搞了不少活动，不乏亮点。他不知道这次大会召开得是成功还是失败。我个人印象较深的一点是：与中国同姓修谱的传统比较，美国的家族树绘制更多地考虑了女方的因素，应该是更科学一些。但因为网撒得更大，可能也因此丧失了一部分凝聚力？当然，到了全球化的时代，如此似乎也顺理成章。另外，他们的家谱工作更讲科学，更不讲功利性，但是相应的，道德气味也明显减弱。当下要表一个简单的态并不容易，还是“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罢，费孝通老先生的话说得真好！（题图由CFP提供）

（《万物的奇妙亲缘--世界家谱的追踪与探索之旅》，【美】 A·J·雅各布斯著，葛秋菊译，山西人民出版社，2018年）

作者简介：卢敦基，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