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倧回到衣锦城能看见什么?考古中国视野下的吴越国首城

潮新闻 记者 刘俏言 共享联盟·临安 帅奇芳

“如果回到一千多年前,我也是吴越国人。”

8月19日,杭州临安,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张学锋在“吴越国衣锦城与五代城市发展及其影响”学术研讨会上开了个带着苏州口音的玩笑。会场里有人会心一笑。苏州,正是吴越国“一军十三州”里的中吴节度使治所。

就在当天上午,与会专家们站在衣锦城东城墙遗址前。这段城墙2025年刚刚入选浙江考古十大重大发现,已揭露百余米,现存最高处达三米多,唐代始见的大青砖包砌技术清晰可见。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李晖达指着城内方向说了一句让不少同行停下脚步的话:“《太平年》里,钱弘倧被废后回到衣锦城,他能看见什么?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怎么生活?未来的考古工作,我们要去发现它的生活气息。”

2025年8月,“吴越国考古研究”正式纳入国家“考古中国”重大项目。2026年以来,临安衣锦城、杭州神尼塔、嘉兴东塔寺、福州冶山西遗址四项主动性考古发掘同步启动。而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让吴越国末代君主钱俶“纳土归宋”的故事再度被热议。这座由吴越开国君主钱镠兴建的衣锦城,正从历史深处一步步走来。

衣锦城遗址博物馆 资料照片

从“安众营”到“衣锦兴国军”:一座城的长成史

衣锦城不是一天建成的。

中国考古学会常务理事刘海旺在会上讲了一个细节:公元878年前后,28岁的钱镠尚是临安石镜都知兵马使,淮南节度使高骈看了他一眼,对身边人说:“这个人,他日必能过去。”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过去”之后,钱镠36岁任杭州刺史;约38岁,获唐昭宗赐名“安众营”;43岁赐第茅山;44岁起,衣锦城进入系统营建;至51岁,城墙、衙署、庙祠等格局大体完成。刘海旺说,中国历史上没有哪一座城址与一个人的意志、思想,甚至个人私事,结合得如此密切:“从安众营、衣锦营到衣锦城、衣锦军,随着钱镠政治地位上升,这座故乡小城连续升格。”

营建过程中的每一次增建,几乎都带着中央王朝的批准。刘海旺指出,衣锦城内不仅有衙署、军营,还有钱氏私宅、祖庙、生祠,最后又加入陵墓,构成城、家庙、祠、陵的完整体系,是中国古代“家国一体”构建的典型物质载体。

浙江省博物馆研究馆员黎毓馨用三件材料勾勒出一条行政区划的线索。第一件,天福四年(939)康陵刻石,上面明确写着“钱塘府安国县”——说明当时临安一带仍属杭州钱塘府。第二件,显德五年(958)僧人奏状,抬头是“衣锦兴国军宝庆禅院”——安国县已经划归衣锦军。第三件,全唐文卷八九八收录的陈仁绍状文,也写着“衣锦兴国军安国县”。

“我一直以为安国衣锦军为什么叫衣锦兴国军?当时有疑问。”黎毓馨说,直到把这三条材料串起来,才看清:吴越国后期,“衣锦军”已更名为“衣锦兴国军”,由偏重礼制、军事的功能,转向与西府杭州相似的民政功能。僧人奏状里还有个细节:宝庆禅院想动用周边树木修寺庙,要国王批准,国王批了“同意”二字。“国王管得还蛮细。”黎毓馨笑说。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纳土归宋”后,衣锦军次年改为顺化军,第三年即被废除,临安县恢复旧名,县治迁入衣锦城旧址——这个格局一直延续到今天。

康陵壁画、天文图与三条轴线:看不见的衣锦城

衣锦城的独特性,还在于城、陵、寺与天文在一个空间里纠缠。

浙江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陈志坚提醒,衣锦城首先不是一个浪漫的故乡纪念物。吴越国西线空间狭窄、纵深不足,衣锦城扼守杭徽古道,是整个西线防御体系的关键支点。“它既是钱镠故里和政治副中心,也是军事战略重心。”陈志坚说。

考古发现不断加深这座城的神秘感。钱宽墓后室顶部保存有二十八宿、十二支等要素完整的天文图。浙江省文物局副局长郑建华在致辞中提到,吴越国天文考古是专项子课题之一。有专家提出,衣锦城内建筑朝向统一,可能运用天文测量确定方位,既呼应“君权神授”,也兼顾地形安全。

但会场上也有不同意见。刘海旺直言:“有一个汇报画了三条轴线,三条轴线各自性质是什么?哪一个才是城市中轴线?管理机构和私宅有没有区分?这涉及中轴线的对应关系,需要再做研究。”南开大学教授刘毅接着追问:“南门的轴线和吴越王陵是不是重叠?武肃王墓所在跟真墓还错开一点,如果完全重叠,它可能更大程度上为墓而建。”

墓葬本身也藏着故事。浙大城市学院教授杜正贤回忆,1996年发掘康陵时,墓门打开的一刻,他震惊了。尽管早期被盗,但彩绘壁画保存程度在全国吴越陵墓中最好:前、中、后三室,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雕刻十二生肖,出土44件秘色瓷。“吴汉月墓虽然儿子后来当了国王,但只有前后两室,长度七八米;康陵分前中后三室,十一米,规制差别非常严格。”杜正贤说。他反复建议康陵尽快对公众开放:“普通游客现在进不去,学术研究、陵墓规制、葬俗价值很难被充分看见。”

衣锦城面积约0.47平方公里,恰好接近唐长安一个标准里坊的面积。但它的内部结构远不是“里坊”两个字能概括的。张学锋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衣锦城到底有没有坊?坊是围墙封闭的空间,还是路口一个牌坊?”他举例说,成都发掘时曾发现印刷品里出现“龙池坊”,但无法确认那究竟是封闭空间还是仅仅一个牌坊。杭州临安城的咸淳年间图像显示有15个坊,有些在城外。“衣锦城能不能提供坊制变革的证据?”

刘海旺也有同感:“唐长安的标准里坊边长500米,坊墙合围,十字街,四个门。但城里平民宅院在坊内如何布局,其实不清楚。更不用说衣锦城这种郡县级城邑了。”他提醒,考古工作者在中小城市发掘中要特别注意生产生活遗迹,比如食品加工、兵器作坊。“衣锦军里住着那么多军士、家眷,谁给他们提供粮食?谁来打铁?这些都要在土里找答案。”

苏州人的“三百年不识兵”与吴越国的“都的来龙”

衣锦城的价值,最终要放在更大的时空里衡量。

张学锋引用南宋龚明之《中吴纪闻》里的一句话:“苏民三百年不识兵。”苏州从唐晚期长庆以来,经吴越国至北宋,享有约三百年安定。他说:“七山二水一分田的浙江,能撑起吴越国,靠的不仅是钱镠的智慧,还有太湖东岸的苏州。”

吴越国对苏州的管理细致到什么程度?清淤、设捞钱军,保境安民。北宋统一后,重心转向漕运,把南方的粮食物资运往北方,苏州水患反而加剧。“到了王安石、苏东坡在苏州做官时,苏州一年有一半时间泡在水里。”张学锋说,“这样的现象在吴越国时期绝对不会出现。”

这种治理能力还体现在建筑与制瓷上。吴越国培养的建筑团队参与了北宋大中祥符四年南京长干寺塔、开封大安寺塔、亳州感应寺塔的建造。秘色瓷首创的釉封匣钵烧制工艺,保证了强还原气氛下的纯净烧成,影响了耀州窑、南宋官窑、龙泉窑等后世名窑。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汉唐宋元考古室主任谢西营说:“秘色瓷的‘素面天青’极简美学,与汝窑、南宋官窑一脉相承,至今仍为瓷业所追求。”他特别推荐吴越文化博物馆——那里以6000余平方米展厅集中展示140余件秘色瓷一级文物,是目前国内规模最大的吴越秘色瓷历史文化展示平台。

黎毓馨则从遗存分布角度提醒,临安集中保存了以钱镠为代表的吴越国重要遗存,今年杭州推出的“吴越三十景”重点涵盖衣锦城、钱王陵、功臣塔、功臣寺等核心遗址。“吴越国疆域一军十三州八十六县,其历史文化是浙江乃至长三角区域的根脉所在。”黎毓馨说。

2025年8月,国家文物局正式批准《吴越国考古工作计划(2025—2030年)》并纳入“考古中国”重大项目。2026年以来,临安衣锦城、杭州神尼塔、嘉兴东塔寺、福州冶山西遗址4项主动性考古发掘启动,苏州五代十国文化遗存调查勘探同步推进。会上发布新书《吴越——五代十国时期的东南乐土》,作为“考古中国”重大项目乙种第002号图录,串联起吴越国行政区域内的关键考古发现。杭州市园林文物局党组书记、局长王宏伟建议,以跨区域协作搭建学术研究平台,联动共享出土资料、联合申报专项课题。

但与会学者也反复提醒,吴越研究不能陷入“爱屋及乌”。张学锋说到自己追《太平年》的感受:“为了强调吴越国的好,先贬低南唐,甚至把开封描写成人间地狱,这会让研究迷失方向。”刘毅也指出,十国地方政权普遍存在与中原争霸意识,钱镠早期同样有过割据一方的尝试,“尊重中原王朝”是后来的选择。“当一个人研究一下恨一下,你才能掌握它的真谛。”张学锋说,“如果研究一下爱上,你就会被蒙蔽双眼。”

从千年前的“东南乐土”,到今天的考古热土,衣锦城正在走出史书。遗址博物馆已经开放,东城墙遗址现场与保护大棚正在结合,康陵开放被反复呼吁,微考古与遗址公园的融合也在推进。城市犹在,故事待续。

“转载请注明出处”

责任编辑:李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