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观丨斯宅村：乡野“反内卷”实验

斯宅村里住下了不少异乡人。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北京、深圳、武汉、长沙，最近的也得是杭州和上海。

这种现象，在这两年特别常见。

村里年纪偏大的村民想不通：大城市的人，跑到诸暨东白湖镇这个几乎什么产业都没有的偏远小山村里来做什么？

他们试着用方言向这些到处租房的年轻人打听原因。但，一开始谁也听不懂谁的话。

“好像是带孩子来我们这里上小学的。”直到看到这些年轻的、穿着时髦的父母时常出入村里的斯民小学，答案才逐渐明晰起来。

这就更让人好奇了。一所120年历史的“老派”村小，为何还能有这般吸引力？

被重视的童年

斯宅村里自2022年起出现了一个伴读社区。顾名思义，这个社区里的成员，都是为了陪孩子来乡村上学的家长。目前共有近30位。

伴读社区不是一个概念，它有实体。在距离斯民小学不到五分钟步行路程的小巷转角处，镇里打造了一个旧式风格的三层阁楼。一层是公共活动空间，二三层提供住宿。

我们到村里的这天，中午11点左右，伴读家长闫壮壮正在活动空间等着放学回家吃饭的9岁女儿恬恩。每天中午，学校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让孩子们自由活动。

“我们刚到这里半年，从深圳来。”简单交流了几句，我们就大概了解了这位母亲的个性。她非常重视对孩子的教育。这个“重视”，倒不是我们传统理解中，对考试分数的追求，它更多体现在对孩子成长环境的追求。

闫壮壮和孩子在伴读社区休息。记者 王啸天 摄

在找到斯宅村之前，闫壮壮带着孩子去过大理、杭州等地考察小学。这是一位有些“理想主义”的母亲，她希望能在到处都在“内卷”的社会中，找到一个能静下来让孩子发展个性的角落。

还真别说，乡村，有时候就是实现“理想主义”的地方。

2024年夏天，闫壮壮在朋友的推荐下，带着恬恩坐进了斯民小学的教室。在这里，她们看到了现代教育不一样的打开方式——

小学教室，可以不止是课桌黑板组成的教室，而是整个村子。

小恬恩在学校试读了四天。这四天里，除了课堂授课外，她去田里拔了萝卜，去小溪里抓了鱼，去村里参观了有着200多年历史的千柱屋古建筑群，去后山翻找了《诗经》里提到的植物。她还参与了课后活动，活动名字叫“溜村”，是由老师带着表现优秀的孩子去探访村里的“宝藏点位”，这点位可能是民俗文化艺术馆，可能是小公园，也可能是某个同学的家。

劳动课上，孩子们去村里拔萝卜。图片由斯民小学提供

等到第五天，她发现从校长到老师到同学，个个都记住了她的名字。就连校门口小卖部里坐着的老人家，也常顺手塞包零食给她。

也就是在这一天，闫壮壮决定留下。“我希望孩子能被看见，被尊重。斯民小学和斯宅村，就是我们理想的地方。”

和闫壮壮一样，决定留在斯宅村的很多外乡家长，都有一个朴素的心愿：他们不想让孩子“卷”进一些毫无意义的竞争里，不想为了卷面上的一个数字放弃孩子的整个童年。他们当中，有的是高校教师，有的自己就是名校毕业生。

所以就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因为一所乡村小学，斯宅村里来了不少有着良好教育背景的“新村民”。他们在这个传统村落里，开启了一场以“寻找童年”为主题的“反内卷”实验。

斯民小学就在村子中心。记者 王啸天 摄

被淡忘的村小

斯民小学也不是一直如此受外界关注。

跟很多乡村小学一样，它一度面临招不到学生的窘境。这所诸暨最早的现代小学、承载着斯姓家族教学信仰的百年名校，差一点点，就被人淡忘在乡野之间。

斯民小学校长斯剑光记得，最“落寞”的时候，那是在2019年，整个学校六个年段外加一个学前班，一共只有63名学生。

这是什么概念？

上世纪80年代，斯剑光刚刚入学之时，学校里大概有五六百个学生。那时候，斯宅村相近的七八个村子的孩子，都是在这里上学读书的，学校里90%的同学都是斯姓。

哪怕是2005年，斯剑光重回母校任校长之时，也有402个学生就读于此。

只是再到后来，村里越来越多的村民到外地务工或经商，跟着父母离开村子的孩子成了大多数，乡村小学的生源问题就凸显了出来。

“总不能做斯民小学最后一任校长吧。”直到今天，说到这句话时，斯剑光的声音依然带点伤感。

在学校艺术长廊里，斯剑光接受我们的采访。记者 王啸天 摄

20年前，他可是带着对母校和乡村的深厚感情回来做校长的。

当然，不光是他，从斯民小学走出去的孩子都对这里有很深的感情。

作为斯宅村唯一、东白湖镇唯二的小学，建校于1904年的斯民小学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乡村孩子的童年。它的校舍就建在村子的中心位置，紧紧挨着民居。所以对很多孩子来说，学校与家无异。

说起来，斯民小学的创立，也确实来自一种家族归属。120年前，为了让后辈读上好书，斯姓家族各家各户捐钱捐物捐田产，在原有私塾、民塾基础上出资办起了斯民小学。自办学之初，学校就实行新式教育，男女同校，教学风格灵活。

斯民小学一景。记者 王啸天 摄

“在这里上学，快乐且自由。”斯宅村党委书记斯国永也是老校友，70年代左右，他和村里的孩子们白天一起去学堂上课，放了学又一起去捉鱼玩水摘板栗。

看似没什么管束，但多年来，斯民小学里走出了许许多多、活跃在各领域的知名校友。一个多月前，这里刚刚举办了办学120周年成果展，老校友们从世界各地飞回了这个小山村。斯国永激动地与他们握手叙旧。

“这样一个有情怀、有诚意的学校，是不能消失的。”斯国永平时也总往学校走。招不到学生的那几年里，他和斯剑光每每谈到招生问题，都会陷入一段沉默。

还是得想想办法。

于是诞生了一个课题：近五年，诸暨市教育部门、东白湖镇、镇中心学校、斯宅村和斯民小学自身都在思考——如何让这所百年村小能被更多适龄孩子和家长看到？

斯宅村航拍图。记者 王啸天 摄

双向奔赴

大城市的家长在寻找一所小学，村里的小学在等待一群学生。

两者奔赴，交集点落在斯宅。

2019年，在多方努力下，诸暨市教育部门批准斯民小学可以跨区域招生。斯民小学的生源，不再局限于镇上或者市内，只要满足入学基本条件，它可以接纳从五湖四海远道而来的孩子。

斯剑光带着教师队伍出去招生了。各行各业的校友听闻这个消息，也开始到处给学校“打广告”。就连斯民小学的门卫师傅，都没闲着。

马伟武不是斯宅村人，他甚至不住在东白湖镇上，来自邻镇。15年前，他经亲戚介绍到斯民小学应聘门卫一职，那时候只是想找份稳定的工作，没想到后来干出了感情，一待就是15年。

放学时间，马伟武在维持秩序。见习记者 王伊然 摄

“我自己没什么文化，但我能感受到斯民小学的底蕴。”在学校门口，我们见到了这位笑脸盈盈的门卫师傅。与他自述的“没什么文化”的属性不同，我们眼中的他，非常健谈，且对斯民小学的办学历史和教学特色如数家珍。

斯民小学开始对外招生后，每逢双休日和节假日，都有不少外地来的家长或游客来参观学校。校长交待他，问清来者来意后，可以让客人们进来走走看看。马伟武“眼里有活”，他会主动带着他们到每一幢教学楼参观拍照，路上有问必答。

“我们这是一所开放的小学，如果你想给孩子一个完整自由的童年，这里会是个好选择。”他说这话时非常真诚，以至于，还真有不少在读孩子的家长，当时被这位保安师傅的话语打动，最终带着孩子来到斯宅。

斯宅村和斯民小学有一种魔力，来到这里的家长，会有很强的归属感。他们也会想为这里做些事。

伴读家长陪同孩子们开展活动。图片由斯民小学提供

伴读家长安可，过去在杭州就职，是中国美院的一名教师。2021年10月，她受好友邀请，带着年龄偏小、正处休学调整期的儿子来到斯民小学参与一个研学项目。母子俩一下就喜欢上了这里。

“很难有一个乡村小学，深居于一个清雅的古村落里，自身又拥有如此完整的发展脉络。”安可后来成为了学校的一名社团课老师，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孩子们的主课结束了，就会结伴到她的教室里来做做手工，演演偶剧。

她在教室里腾出了近一半的空间作为空地，不放课桌，也不放任何器材。那是给孩子们打滚用的。“课堂上的每个孩子都是自由的，他们可以用任何方式接受知识和技能的熏陶。”

安可的教室里，有一半空间供孩子们打滚。记者 王啸天 摄

斯民小学目前有110个在校学生，其中有近60个来自诸暨市外的其他城市。如果家长没有一起来村里伴读，这些孩子就寄宿在学校。

学校的课后作业很少。即使是五六年级的孩子，每晚只要花不到一小时时间就能完成书面作业。所以这些住在学校的外地孩子有了足够的时间去探索大自然最本真的面貌。安可于是开设了“溜村”活动，每月一次，带着孩子们到斯宅村的角角落落去“探险”。

安可（右）向我们介绍“溜村”点位。见习记者 王伊然 摄

“会不会让他们玩得太开心了一些？”有着教师和家长双重身份的安可，有时候看着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还是会晃过一丝担忧——总有一天，他们需要从这里毕业，出去与其他孩子竞争与追逐。到那时，卷土重来的压力会成为他们的烦恼吗？

她的儿子给过她答案：“妈妈，我在劳动课上去地里烤过红薯。我呀，永远饿不着自己。”

她的毕业生们也给过她答案：“老师，我们是在山里田间吸收过能量的孩子，别说学习，我们对什么都有热情。”

所以暂时没有人焦虑了。家长、老师、校长、村民以及门卫师傅，开始静观这场乡野“反内卷”实验的结果。

斯宅村内的古建筑群也是孩子们的乐园。记者 王啸天 摄

记者手记

“慢文章”可以好好做

诸暨市东白湖镇属一级水源地保护区，按照相关保护要求，那些能吸引游客的热门项目和产业难以在此落地，这也给镇上的乡村发展出了难题。

因为斯民小学的存在，斯宅村先别人一步，迎来了一批远道而来的年轻客人。他们希望在“过卷”的生活里找到一个能“慢下来”的地方：成年人能停下脚步看看自然，孩子被允许慢慢成长。

古色古香的斯宅村与把课堂搬进山野的斯民小学，无疑符合都市青年的期待。他们来到乡村，感受慢节奏带来的自由，也用自己的方式影响着村子。

斯宅村党委书记斯国永告诉我们，伴读家长的到来，给村子带来不少直观变化：他们租住房屋，让村民们增收；他们参与、组织村里活动，带动文化氛围；他们利用社会关系推介乡村，给村子引了流。

这或许能给同类乡村提供一个新思路：招引重要项目不是发展的唯一方向，做好“慢下来”的文章，也能是卖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