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题太花哨，孩子直呼“读不完”！理科卷咋成了阅读速度赛？

一道小学一年级的数学题，题干六十多字，孩子加减法算得滚瓜烂熟，却卡在“读不懂”上。

这不是个别现象。近年来，数理化生试卷的题干越来越长，情境越铺越满，孩子们在考场上的第一关不再是动笔，而是读题。有孩子明明会做，却来不及做；有家长辅导作业一小时，大半时间花在拆解题意上。

如今，这场关于“理科题像不像阅读理解”的争议，正从家长群蔓延到教育界。

此图由AI生成

夜深了

孩子还盯着题干发呆

深夜九点，三年级男孩小磊的家庭作业，还卡在一道数学题上。

题目先讲垃圾分类的分类规则，再描述某市试点地域的垃圾搜集情况，然后给出可回收垃圾的数量、试点地区人口在全市占比，最后问“全市可搜集的干垃圾预估总量”。男孩把题目读了三遍，抬头问妈妈：“这是数学还是语文？”

小磊的一道数学题。受访者供图

妈妈凑过去看，一百多字，数字藏在词语里，关键条件散落在三段描述中。男孩加减乘除都会，却在“哪句话有用”上犯了难。

那天晚上，这道题耗了四十分钟。

这样的场景，在很多家庭重复上演。一位一年级家长王女士晒出孩子的卷子：“清晨，公园的大树上停着8只小鸟，先有3只朝着东边的树林飞去，过了一会儿，又有2只朝着西边的花坛飞去，此时树上还剩下几只小鸟？”一道10以内加减法，裹着时间、地点、动作、方位，六十多字。孩子算得熟练，却读不懂、理不清。

王女士每天辅导数学作业要花一小时，反复帮孩子拆解题意，孩子仍常因漏看条件、误判方向做错。她回想自己上学时，“同类题目只有数字和符号，干干净净，何曾有这么复杂？”

她还举了另一道数学题：奶奶有60元钱，去超市买了10元水果，收银员应该找奶奶多少钱？

“孩子果然就掉坑里了。因为人民币面值是100、50、20、10、5、1。无论怎么算60元买东西花10元，手里的50元都不用动，所以不用找钱。”王女士无奈地说，“一年级孩子可能也是缺乏生活常识，解释了好几遍，娃才听懂。”

王女士举例了一道一年级测试卷中的错题。受访者供图

王女士的吐槽，在她所在的小区亲子群激起一片共鸣。讨论声中，去年1月深圳南山那张四年级数学期末卷，被大家反复提起。

那张试卷原计划90分钟、36道题，印了整整6页A4纸，平均每道题两分半钟。考试结束，来接孩子的家长扑了个空，学校临时通知，考试延长20分钟。原因很简单：题目太长，孩子们读不完。随后，“小学数学试卷太难”相关话题冲上热搜。

这不是今年的新闻，但它一被拿出来，很多家长还是有代入感。深圳南山区那张上了热搜的四年级数学期末卷，在平均给每一道题的两分半时间里，孩子要读题、理解、思考、计算、书写。有家长看完直接感慨：“别说小学四年级学生了，我都写不完。”

去年深圳南山区四年级数学期末卷（第六页）

理科卷题目越来越长，这不是数学一科的孤例。

一道物理题，先来三百字智能电网背景；一道化学题，先讲一段国货之光；一道生物题，先描绘国内外生态农场概况。关键数据也许就十几个字，前面的小故事倒占了大半篇幅。孩子真正花在解题上的时间，还不如花在“读题”上的时间多。

最刺痛家长的，不是孩子不会，而是明明会做却来不及做。他不是懒，也不是不认真，只是读得慢一点、想得细一点，遇到一层套一层的题干，时间先被吃掉了。

中学试卷上的一道化学题。受访者供图

不催“读快点”

教孩子“划掉废话”

焦虑之下，孩子和家长们开始自救。

家长们普遍认为，如今数学题“文字越来越长、场景越来越杂、陷阱越来越多”，大量非数学信息成了解题第一道坎，那就开展针对性的提速训练。

部分幼升小家庭自发加练，甚至捧热了相关校外辅导班。有家长给幼儿园的孩子报名“低年级数学辅导课”或思维班，主要学的就是拆解长题干、筛选有效信息；在此基础上还要搭配识字班，目的是“扫清”升入小学后的做题障碍。

教辅店铺里，“幼小衔接应用题”“小学数学题目高频词”“一年级考试常用字”卖得火热。义乌一位二年级家长直言，每天在家带孩子额外加练5到10道长文字应用题，“不是想卷，是怕孩子跟不上，明明会数学，却栽在阅读上”。

但即便日常加量训练，还是有很多孩子依旧被长题卡住。有的孩子把题干场景当故事读，读完故事，数字和条件也散了，大脑信息过载，不知道哪些有用。一位初三男生刷题劲头十足，热门练习册几乎买全，标准题型做得顺风顺水，条件稍一改动就卡壳，盯着题目半天写不出一步。

老师提醒这位男生：问题不在题量，也不是速度，是你不会把一道大题拆成一小块一小块熟悉的知识点。

于是，一些家长和老师开始换路子，不催“读快点”，而是教孩子“划掉废话”。教会孩子拆题，比催他读快，管用得多。

以深圳南山那张卷子的第31题为例：一百多字，讲全球饥饿、“光盘行动”、某校1500名学生一年节约多少粮食。看着吓人。但让孩子拿笔，把“每人每周仅需2000克”这类干扰数字、“践行光盘”这类描述性内容全部划掉，圈出真正有用的：每人日均节约100克、学生1500名、一年365天、最后问千克。草稿纸上缩成三句话：每人每天100克；1500人一天150千克；一年365天54750千克。废话划掉，里面就是一个乘法和单位换算的骨架。

去年深圳南山区四年级数学期末卷（第六页）

这套方法被总结成四步：先看问题，再看材料，带着目标回材料里找条件；拿笔画掉背景故事、抒情描写、口号、无关科普和干扰数字；圈出数字、单位、关键词，比如“每人”“每天”“一共”“还剩”；在草稿纸上缩写成“已知—关系—求什么”，越短越好，最后再看单位要不要换算。

有老师说得实在：孩子读题慢，不一定是因为笨，很多时候只是被太长的题干吓住了。教他把多余的字划掉，露出里面的数学考点骨架，比催他“读快点”有用得多。说到底，长题只是表象，会变；但孩子自己会拆、会想、会总结的能力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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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境化是方向

别异化为“阅读速度竞赛”

这场讨论蔓延到教育界，专家意见并不一致。

支持的一方认为，情境化命题是国家层面定的大方向，短时间不会消失。数学新课标要求教学从“知识本位”转向“素养本位”，核心就是与真实生活深度融合，引导学生发现生活中的数学、把数学用到生活中。传统纯计算、纯符号题目容易让学生陷入机械刷题，而立足真实情境的问题，能倒逼学生从复杂信息中剥离无关内容、抽象出数学关系，本质上考查的是“信息筛选、逻辑建模、解决真实问题”的高阶能力，而不是考语文阅读。

浙江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唐恒钧把这件事说得更透。他指出，核心素养的培养是当前数学课程改革的基本目标，这既需要重新认识数学抽象能力等过去就很常见的能力维度，也要对迁移能力、应用能力等这次课改特别强调的能力给予充分重视。就数学抽象能力而言，过去可能更多指学生对抽象数学符号的理解与操作能力，但这并不是数学抽象的全貌。更准确地说，那只是“后半篇文章”；“前半篇文章”是指能从纷繁复杂的信息中抽象出数学问题、数学对象、数学关系的能力、意识与习惯，而这些过去不够重视，却极为重要。

“当前的考试强调情境问题，主要是对这一数学抽象能力的考查，其次是对学生迁移、应用能力的评估。因此，平时的学习需要关注这方面素养的培养，通过真实情境的创设，让学生经历数学问题、数学关系不断抽象及迁移应用的过程。”唐恒钧同时也提醒，命题时需合理规划整张卷子的阅读量，以免给学生造成过大的阅读负担。

这种“理科也需要阅读打底”的看法，其实早有先声。中国著名数学家、教育家、中国微分几何学派创始人苏步青先生就认为：“学好语文可以使思想更有条理，这对学数学大有好处”“语文是成才的第一要素。”他在担任复旦大学校长时说过：“如果允许复旦大学单独招生，我的意见是第一堂先考语文，考后就判卷子。不合格的，以下的功课就不要考了。语文你都不行，别的是学不通的。”苏老这番话，在今天看来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愈显前瞻。

苏步青先生的金句

有支持者据此指出，阅读速度、信息筛选能力、逻辑梳理能力、表达能力，这些曾经更属于语文学科的要求，如今学数学也需要。有家长也看得客观：过去很多人觉得数学枯燥、离生活远，如今老师变着法子告诉学生数学应用场景丰富。然而，却有家长质疑。还有人说，语文本来就是所有学科的基石，数学题的阅读量考验的是从文字中提取有效信息的能力，提高了思考深度，远离了死记硬背。

反对的声音同样尖锐。上个月，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长聘教授李锋亮撰文直言：要警惕将学科素养的选拔异化为一场关于“阅读速度”的竞赛。阅读速度的快慢，未必能反映学科思维水平的高低。拔尖创新人才的一个重要特征，是面对具体问题能长时间专注思考、将其抽象化、结构化并生成原创性思想，而快速掌握很多信息并不是拔尖创新人才的重要特征。如果各科考试以阅读速度作为选拔标准之一，无形中就在考查素养里加入了一个与创新能力弱相关的变量，而且权重极高。那些阅读不快、但习惯深入挖掘、反复推敲的学生，深度思维优势不仅无法展现，反而可能因为读得慢被淘汰。

“把学科还给学科，让阅读回归阅读。”李锋亮教授提醒，个体在考试时间节点的阅读速度受从小泛读积累影响很大，弱势家庭孩子即便数理化天赋极佳，也可能输在“题目没读完”上，这会进一步加剧教育不公平。

中小学数学新教材主编、中国科学院院士李大潜也表达过类似担忧：情境化教学的初衷虽好，但一味强调情境化、忽略学生认知能力和数学思维培养的核心，会使课堂看似热闹，离真正的数学教育却越来越远。过度堆砌生活场景，很多细节无关数学，有些知识甚至超出低年级学生的认知或落在常识盲区，很容易让学生陷入“先学常识、再解数学”的被动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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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度”在哪里？

杭州师范大学经亨颐教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李国强认为，传统数学习题通常直接给出条件，学生解题速度较快，但实际生活中遇到问题时常无从下手；数学情境题旨在拉近数学与现实生活的距离，培养学生从真实情境提取数学信息、运用所学知识解决问题的建模能力。“情境题应尽量避免繁杂和冗余文字，不能把数学考查变成单纯的语文阅读理解。”

多位教育研究学者提到，素养导向命题必须贴合学生认知规律，小学阶段尤其要把握“适度”，情境要真实但不繁杂，文字要简洁但不简略，还要考虑低年级学生的识字量、阅读能力和生活常识积累，同一套练习中类似情境化题目占比10%到20%比较合适；低年龄段题目可将部分数学信息以图文形式呈现，帮助孩子理解，避免在长文字中丢失关键信息。

答题卡。图片由AI生成

不止练速读

要把读题变成“解码”

争论归争论，题还得做。

专家和一线教师给出的办法，方向出奇一致：不靠刷题加码，靠方法拆解。

情境题的解题步骤该怎么做？李国强教授建议，第一先读问题，带着设问回读题干材料，定向筛选有效信息；第二圈点勾画，标注数字、关系词与限定条件，舍弃无关背景；第三信息转译，把圈出的信息转化为数学符号或算式，把实际问题转化为数学问题；第四，求解后返回情境，检验结果是否符合“实际意义”。他还建议，学生应多接触社会、多阅读科普读物，增强对真实问题情境的理解能力。

生活即教育，数学要在生活中“活”起来。生活里处处是数学：水电煤气账单里有阶梯计价，药品说明书里有用量和百分比，天气预报里有降水概率和气温曲线，商家促销广告里有“满减”“第二件半价”“折扣率”等。让孩子当一次旅行规划师，算里程、比票价、做预算，不就是一道真实的行程问题。

阅读不只是语文课的事。数学科普读物、数学故事书能把概念藏进故事里；科普期刊逻辑清晰，常读能积累科学背景；财经报道里全是数据、图表、百分比，与情境题的信息处理要求高度一致；碳中和、北斗卫星、亚运会这些新闻背景，都可能成为题目的载体。

课本也要精读，不只看公式定理，更要理解每个术语的准确定义和例题的表述方式。掌握读题技巧，把读题变成“解码”游戏。第一招“倒序”读题：先读最后的问题，知道题目在问什么，再带着目标回题干里找条件。第二招“笔不离手”：圈出所有数字和单位，划出“不超过”“至少”这类限制词，划出“比……多/少”“一共”“还剩”“倍”“平均”这类关键关系词，大胆划去背景铺垫和修饰性词语，让题干的“数学骨架”浮出来。第三招“翻译情境”：审题后做模型识别——这是行程问题、工程问题，还是比例问题？行程问题、分数百分数问题可以画线段图，多组数据、多种方案比较可以用表格梳理，还可以设未知数x，把文字描述转化为数学表达式。一道长长的文字题，就这样被翻译成一个熟悉、干净的数学问题。

小学三年级的科学题。受访者供图

拆题能力，比多刷十套卷子都有用。拿到一道大题，强迫孩子用笔圈出全部已知条件，圈完停下问自己：这个条件对应课本里哪个知识点？看到直角想到勾股定理，看到平行线想到角度转化。把复杂大题切割成几道小基础题，在题干旁简单批注“这一步算什么、这一步证什么”，把大目标拆成踮踮脚够得到的小目标。

做完题别急着对答案，多花两三分钟琢磨：出题老师用哪几个知识点拼出这道题？哪些条件明摆着，哪些藏在文字和图形里？要是改动一个条件，题目会变成什么样？遇到不会的题，别直接翻完整答案，只看前两步提示，合上答案继续独立推导。或许，磕磕绊绊思考拆解的过程，才是思维提升的关键。

至于家庭层面，专家和一线教师的共同看法是：家长不必过于焦虑，更没必要迷信专门教孩子应对长题的辅导班和教辅。孩子遇到暂时困难，是学习生活中必经的过程，家长尤其不要越俎代庖主导孩子的学习。比起把孩子推去练“速读”，读题不是越快越好，而是抓住关键关系，平时练习要先看问题，再圈条件，最后把无关背景放一边。

家长们这次“吵翻”，不是要回到老一套机械刷题，而是希望有一个更清楚的边界：情境可以真实，材料可以综合，但别让数理化生的考场，最后变成一场谁读得更快的比赛。一份好的试卷，测的是学科能力，不应设置越来越多的文字陷阱，更不该让孩子在题干里迷路。

责任编辑：王慧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