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柳芳,“平衡木”人生
潮新闻 记者 吴越 徐洁 蒋超 王昊 姜子桐
公益带货直播镜头前,吴柳芳侧身、蹬地、展臂,一个侧手翻稳稳收住。落地时,脚踝习惯性地绷紧、收正,一组动作刻进肌肉记忆。之后,她直起身,继续向网友推荐起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吴柳芳第一次参与公益带货直播,但那套体操动作,她练了十五年。所以,每次展示时,吴柳芳脑海里还是会偶然闪现赛场上的画面——一组动作做完,裁判举牌亮分。
不过,这次不在赛场,而是在直播间里。吴柳芳也已经从体操运动员转型为杭州数十万网络主播中的一员。镜头里,她正在闯一条新路——在流量里挣认可,也挣生活。
但是这条路并不好走,一路伴随着争议。她摔过跤,踩过空,挨过骂,只能自己蹚。当人生不再有裁判,她像是离开了赛场上的平衡木,又站上了生活里的平衡木,摇摇晃晃中 ,尝试一步步重新站稳脚跟。

2026年7月,吴柳芳首次公益直播带货。潮新闻记者 吴越 摄
“我拿的是金牌,不是‘金饭碗’”
吴柳芳斩获过多次体操世界杯分站赛冠军,在国际赛场上累计收获了25枚奖牌。
可惜,她的巅峰期并不长。
2012年5月11日,全国体操锦标赛暨奥运会选拔赛平衡木决赛,她从平衡木上重重跌落,最终被担架抬离赛场。
一年后,19岁的她正式结束专业运动员生涯,随后进入北京体育大学完成学业。2018年本科毕业,她选择自主择业,领到16万元退役安置费。这笔钱到账当天,她没有为自己添置任何物品,全额转回了柳州老家。
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吴柳芳一家四口在柳州城里并没有房子,常年租房。父亲经营一间三十年的老裁缝铺,电商兴起后线下生意逐年冷清,店铺勉强维持生计;弟弟当时还在读大学,家中几乎没有积蓄。
“工作可以慢慢找,我们总该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吴柳芳将这笔钱用作购房首付,每月还有一千余元房贷,压力不算大。哪怕后来家里欠了债,她也没动过卖房的念头——这套房子,是漂泊多年一家人的根。
和多数退役运动员一样,长期定点起床、定点训练、定点休息的训练生活,让吴柳芳退役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求稳”。
她习惯了可控的生活,也想找份稳定的工作。

平衡木上的吴柳芳。受访者供图
2019年,接到师姐邀请,她来到杭州一家体操机构当教练,第一年月薪4000元。钱不多,但踏实。孩子们喜欢她,围着她喊“冠军教练”,眼睛亮闪闪的。
那时候她觉得,当老师、做教练,就是退役运动员最体面的出路,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但安稳没持续多久。此后的那段时间,层层压力骤然摊开在她面前——
父母先后重病住院做手术,裁缝铺关了大半年,多个银行累计欠了40万元债务。母亲得癌症做手术的事,是她放假回家被爸爸带到医院看望才知道的。病床上的母亲,化疗后头发基本掉光了,麻药还没退,脸色白得吓人。
她站在病床边,忽然就慌了,眼泪“唰”地流下来。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以前天塌下来有教练扛着,但退役后,自己就是家庭的顶梁柱。
工作碰壁、40万元外债压身,以及家人持续的治疗开支接踵而至,留给她的试错空间所剩无几。

吴柳芳的记账还账单。受访者供图
她喜欢跳舞,也擅长体操,多方打听后,她选择转行网络主播,用流量变现——入行门槛低、变现速度快,是当时她能找到的、填补债务的最快办法。尽管如此,起初她也觉得并不光彩。
为了在海量主播中突围,她逐步调整内容方向,从日常分享转向热舞类短视频,穿着、风格也日渐大胆,试图靠博眼球内容突破流量瓶颈。
那几年,亲友问起近况,她只含糊说在“做互联网”。她心底介意“网红”这个标签,放不下世界冠军的体面。可在实打实的生计压力面前,这份矜持没能撑多久。
“我拿的是金牌,不是‘金饭碗’。”说起当初的选择,她语气平静,“有人觉得网红不好听,可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做这行能赚钱。我需要赚钱。”
她从不避讳,当初一头扎进直播间,就是为了挣快钱。
“像中了彩票,又在领奖路上丢了”
转行网络主播的头三年,吴柳芳始终不温不火。
她坚持每天拍摄舞蹈短片,对着镜子反复打磨动作,每场直播持续四五个小时,勤恳投入,但是粉丝长期停留在4.4万人。2024年巴黎奥运会举办期间,借着赛事的全民关注度,她将“前体操运动员”标注进账号简介,希望收获更多关注。

吴柳芳曾获得的体操奖牌。受访者供图
数据虽小幅上涨,但粉丝还是停留在4万多。
变化在几个月后汹涌而至。
不少视频中她身着紧身衣物,配合俯身下腰、高抬腿等具有暗示的肢体动作,被网友直指“打擦边球”“博流量”,一场由内容尺度引发的舆论风波,把她推上全网讨论中心。
随后,各类标签扑面而来,争议裹挟巨大流量,粉丝数量3天内从4万多暴涨至600多万。
“像意外中了彩票。”谈及那段经历,她更多的是持续的慌张与悬空感。她清楚,大量涌入的网友大多追逐热闹与话题,并非真正认可她本人。
事件热度持续攀升后,多家主流媒体相继刊发评论指出,退役运动员以“擦边”内容博取流量,本质是在消费大众对体育荣誉的集体认同,既不符合公众对体育从业者的正面期待,也触碰了网络内容的公序良俗边界。
此外,舆论争议还从个人职业选择,逐步延伸至退役运动员转型边界、体育IP商业化底线等,相关话题接连冲上热搜,负面声量达到顶峰。
那段时间,视频里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解读。这里没有裁判,但每个人都在审判。
这份不安没持续多久,就落了地——账号突然被封,新涨的粉丝数一夜清零。那张还没捂热、兑现的“彩票”,在她去兑奖的路上,就丢了。
舆论风波持续发酵,恰逢年关,她收拾行李返回柳州老家。MCN公司叮嘱尽量不要对外发声,于是她选择沉默,但仍会忍不住拿起手机搜索自己的名字。满屏都是骂声。
夜里最难熬。外债压着,账号没了,前路一片茫然。她想起体操队练平衡木,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爬起来还是要再练。那时候觉得练体操是个苦事情,现在才知道,那并不算什么——至少那时候,摔倒了有教练扶着你。

年少时的吴柳芳在平衡木上训练。受访者供图
可现在,摔倒了,她得自己站起来。而且她发现,父母比她更慌。
那段时间,父母忧心忡忡。母亲反复劝慰“别往心里去”。反过来,常常是吴柳芳宽慰两位老人,大不了一切从头再来。熟悉她的人都了解,她骨子里韧性强,哪怕摔得很重,缓一段时间仍会向前走。
对于那段争议,她如今可以坦然面对镜头承认,流量诱惑之下,部分动作确实欠缺考量。
现在回头看那段经历,她反倒觉得庆幸。如果没有那些关注和批评,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早就改行了。那段大起大落,让她开始脚踏实地,找到了方向。
“先站稳,再帮别人”
视频账号的粉丝,是一点点涨回来的。现在,多一个少一个,她心里都有数。经纪人时常跟她开玩笑,说这批关注都是靠付出一点点“捡回来”的。
2025年3月,账号正式解禁,吴柳芳重启直播。她的形象与内容全面调整,日常身着长袖长裤,直播重心转向闲谈分享和国风舞蹈。她主动删掉了账号简介里“前体操运动员”的标签。

公益直播间里,吴柳芳在推荐一款运动服。潮新闻记者 吴越 摄
那时的粉丝数还是4万多。600多万粉丝一夜清零后,不少人为她惋惜,她反倒觉得一身轻松:“即便没能接住破天流量,那段经历也造就了如今的我。”
她坦言,这场失去很彻底,但收获也一点一点落进了手里。复出转型的一年多里,她还清了40万元外债,粉丝也慢慢爬回到260多万。
她觉得这份“自动屏蔽杂音”的本事,是在平衡木上练出来的。当年比赛,场馆里音乐声、观众喊声混在一起,她必须全神贯注,稍有分心就可能摔下来。现在面对网上纷繁的声音,她也选择只盯着自己的路,不打扰脚步。
不同的是,从前在队里,节奏是教练定的;现在的节奏,她自己说了算:每周只排两场直播,粉丝们劝她天天播,她不肯,隔两三天播一次,大家有新鲜感,自己也能喘口气。
不直播的日子,她去上喜欢的舞蹈课,在家打理花草,买菜做饭,偶尔带上野餐垫去公园晒太阳。这份安稳得来不易,她格外珍惜。
MCN公司很早就提过带货,她一直没答应。不是不想赚钱,她担心网友挑刺,再惹出新风波。直到最近一家浙江企业的合作邀约找上门,她想通了:为什么不能把流量变成点实在的善意?

2026年6月1日,吴柳芳看望曾经带教的特殊儿童,为每位准备了新书包、文具等十余件礼物。潮新闻记者 吴越 摄
7月1日,她开启首场带货直播,整场佣金全部捐赠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嫣然天使基金,用于唇腭裂患儿手术治疗。
直播前一天,她就扎进品牌总部,一件件选品,对着价格表砍价,把一款100多元的Polo衫砍到了59.9元全国包邮,远低于网友预期。
直播那天她打满了精神,除了讲产品,还当场翻侧手翻、劈叉,展示衣服的弹力。一场播下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看着满屏的支持,又觉得值。
把流量转化为正能量,并非她一时兴起。最近,除了做公益直播,她还回访了以前带教过的特殊儿童,为家乡广西柳州地震和横州水灾捐了款。
这些正向转变,也让公众对她的评价慢慢出现了分化。有人认可她将流量转化为社会价值的选择,是退役运动员转型的正向示范;也有舆论始终认为,从擦边博流量到做公益换口碑,本质是一次形象修复——用正能量行为剥离过往负面标签,逐步重拾公众信任。
吴柳芳并不介意别人怎么看,对她来说,心里还藏着一个酝酿了更久的目标。
“等资源、经验积累充足,我要搭建退役运动员就业驿站,对接体操培训机构、直播行业、商业演出资源,帮助那些找不到出路的退役运动员。”她说。
没人断言这个目标最终能否落地实现。但说这话时,吴柳芳想起了自己找不到方向的那些日子。
站在平衡木上,身体必须时刻绷紧,精准控制重心,容不得半分偏差。离开平衡木后,生活摇摇晃晃,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但依然需要保持“平衡”。
退役择业、经历风波的日子,她一个人蹚过来了。现在回头看,她感慨:“轻舟已过万重山。”面对前路的未知,她还在努力调整方向,试着在流量规则与公众期待、生计现实与职业尊严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
“转载请注明出处”
责任编辑: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