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向世界“核芯”的秦山核电 第一任厂长回忆激情岁月

1982年，于洪福（右一）和科研团队在海盐县实地考察。

今天上午，当87岁的于洪福走进秦山核电科技馆，依然会在入口大屏处驻足凝视许久。

“秦山核电是中国民族工业的骄傲。”“关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我们要接过接力棒、继续创新突破。”屏幕中滚动播放的视频，秦山核电的这位老厂长已经看了无数遍，那是2003年2月19日，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考察秦山核电时的珍贵画面。

当时，秦山核电正在同步推进二期、三期工程建设，寻求更大突破。但国际核电市场低迷，他国核电项目普遍陷入“超（预算）拖（工期）”困境。浙江明确支持核电进一步发展，尤其是明确浙江省今后也肯定会是一个核电大省，给秦山核电吃了一颗“定心丸”，让数千名秦山核电人的内心，如海潮般激昂澎湃，立志迈向世界“核芯”。

于洪福忘不了，作为浙里“核芯”的秦山核电，是怎样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磕磕绊绊“跟着跑”到大步流星“向前跑”。

秦山核电的诞生

源自能源短缺

20年来，浙江为何驰而不息跑向世界“核芯”？这要从秦山核电的诞生说起。

上世纪七十年代，世界出现石油危机，美、苏、英、法等核能先进国家早已进入核电开发高潮，而我国仍高度依赖火电，华东地区很多工厂被迫“开三停四”。

1970年春节前夕，周恩来总理在听取上海市关于解决战备电源问题的汇报后指示：“从长远来看，华东地区缺煤少油，要解决华东地区用电问题，需要搞核电。”

这一年的2月8日，代号“七二八工程”的国家战略任务启动，上海市开会研究部署核电站的筹备工作，千头万绪聚焦一点：中国第一座自行设计建造的核电站，应选址何处？

1974年，周总理抱病主持生前最后一次关于核工业的会议，亲自审议通过了大陆首座核电站的初步方案。纪录片《国家记忆》里有这样一处细节：1974年3月31日，彭士禄、缪鸿兴、赵嘉瑞等“七二八工程”核心筹备人员，带着核电站模型和一叠图纸，走进人民大会堂。当时还没有投影设备，为了更清晰地表达图纸内容，一行人把图纸往地上一铺，席地而跪讲了起来。此时，周总理赶紧喊服务员搬来凳子，还开玩笑说：“你们要比我活得长一点，你们以后的任务要更多。”

一纸调令从零开始

“谁干过？不会就学”

1982年4月，一纸调令，大西北的二机部四零四厂副厂长、46岁的于洪福奉命来到北京三里河，中国第二机械总部，周秩副部长办公室。

周秩表情严肃，从办公室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于洪福：“小于，你先看看这个。”

于洪福低头一看，文件写着：任命于洪福为第二机械工业部七二八工程筹建处主任。

“周部长，去七二八搞核电？我是搞防化后处理的，没搞过核电呀！”对这个任命，在大西北工作了18年的于洪福，毫无心理准备。

“谁干过？我也没干过。”周部长语气很坚定：“中国要建核电站，这是周总理的嘱托，也是我们二机部的责任。让你去是部党组经过认真挑选，给予充分了解和信任的。核电站的建设是核工业第二次创业，我们对你的组织能力、工作能力、学习能力是了解的，好好干吧，不会就学。”

听了周部长的一番话，于洪福“嚯”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杆接令：“周部长，我什么时候去？”

“你先回去交接工作，五一过后立即去上海报到，部党组已组建了一个好的班子，遇到问题要多研究、多请教、多商量，也可以直接到北京来找我。”周秩说。

1982年5月15日，于洪福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从大西北来到上海，在中山南二路969号零三招待所和七二八筹建处的领导班子见面。

于洪福乐了：“呀，全都认识。”很多都是四零四厂工作过的业务骨干，都吃过祁连山的雪水，是风雨识通途的干事班子。

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

住进了海盐老百姓家里

1982年12月，在五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上，我国终于郑重宣布建设秦山核电站的决定。

12月3日，第一批60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技术骨干进驻秦山。他们大多参加过原子弹、氢弹、核潜艇的研制工程。这是一支以身许国的“王牌军”，以一腔热血和一身勇气挑起一肩重担，“戈壁滩上献青春，献完青春献子孙”是他们大部分人的真实写照。

质朴的海盐人向这群拓荒者敞开了温暖的怀抱。很多老百姓抱着“我为祖国作贡献”的心情，主动腾出本就不宽裕的住房，热情接纳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

海盐还把县政府招待所——两栋小平房，一幢简易小二楼——优先让了出来，作为秦山核电站工程的临时指挥部，还腾空仓库给核电厂职工当食堂，不让英雄饿肚子。

秦山核电站建设场景

第一次全体职工大会站着开

于洪福们获得了海盐百姓的最大善意，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这位老厂长回忆，江南的冬季，潮湿而阴冷。北方来的同志不适应，冻得坐不住、生感冒、得冻疮，直接影响工程建设进度。于洪福立即给每个房间买了煤炉，可煤炉供热面积有限，仍然不能治本。

12月4日，秦山核电厂召开了进驻海盐后的第一次全体职工大会。会议开始不久，会场上跺脚的声音从零星响起连成了一片，由弱小渐渐变成强烈，于洪福看到大家实在坐不住了，大声说道：“全体起立，咱们就站着开会。”

这是秦山核电厂史上唯一的一次全体职工站立着的会议，是鼓舞士气的动员，更是使命必达的誓师。

荒山野岭建起核电站 解决“3个没有”

那时的海盐，自来水都没有全覆盖，整个县城就两条路，下完雨是水泥路，不下雨是扬灰路。于洪福们环顾荒山野岭，发现还面对“3个没有”——

首先是没有厂址。于洪福透露，核电站选址非常严格，最开始的选址有16个点，经过周密勘探，最后决定核电站就建在秦山下的双龙岗。1983年，一声开山炮响，建厂前的“三通一平”工作正式拉开大幕，工程人员在边调迁、边安家、边施工中完成了120万立方米土石方的开采和搬运任务。

第二是没有经验。秦山核电站是我国核电的从“0”到“1”的开篇之作，没有经验可供借鉴。作为国家级重大建设项目，项目管理的主要内容、模式、程序、关键节点等，全靠摸着石头过河。还是那四个字：不会就学。他们自己开设学习班，“厚着脸皮”出国考察。秦山核电站全部技术图纸横向垒起来，长度足有1公里，每一张都是中国人自己的设计和绘制。

第三是没有人才。上世纪80年代，面对人才匮乏，于洪福在全国遍贴英雄榜、广招英才。

开山建厂、填海造地，从戈壁滩走来的于洪福们，以“当代愚公”的精神奋力开拓。

国外的“傲慢与偏见”如冷箭

开疆拓土中，还有不少“冷箭”飞来。

1985年，秦山核电站总设计师欧阳予出席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一次会议。某国代表在会上语含讥讽：“有原子弹、氢弹但没有核电站的国家，算不上核大国。”

这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偏见”，不止一次。就拿关键设备的焊接技术来说，一家外国企业最初答应以10万美元的价格提供技术手册，然而该企业所在国政府却又提出两个“附加条件”：第一，使用这种焊接技术，必须向该国报备；第二，焊接时，要有该国专家现场监督。

中国人自己的“核芯”，岂能受制于人？欧阳予早就憋了一肚子劲，他亲自披挂上阵，联合著名焊接专家潘际銮，半年内拿下这项技术，并把省下的10万美元用于各项自主技术攻关：秦山核电站共有200多个主辅系统，有设备2.4万台件、仪表和控制屏台1.76万台套、阀门1.17万只、管线160多公里、电缆1100多公里，每一个零件上都镌刻着“Made in China”的原生基因。

1991年12月15日0时15分，秦山核电站成功并网发电。那一刻，在主控室的欢呼沸腾中，中国大陆实现了核电“零的突破”，我国由此成为继美国、英国、法国、前苏联、加拿大、瑞典之后世界上第7个能够自行设计、建造核电站的国家。

山脉间，核电机组如白色巨岩静寂耸立，一张高压电网越过上空，人类迄今为止最复杂的能源系统——核反应堆释放出恢弘能量，把光和热送入华东地区。

中国大陆首批核电操纵员在秦山核电30万机组进行调试试验。

从“跟着跑”到“领队跑”

如果说，从“0”到“1”，是一次世纪突围之战；那么，从“跟跑”到“领跑”，则是一次质的跃升。

但是，要想在核电领域形成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的转变，这份伟大艰巨的事业，来不得半点松懈。逆水行舟，小进也是退，因此，秦山核电必须实现“领队跑”。

起跑即冲刺。早在1991年12月31日，秦山核电并网发电15天，中国就与巴基斯坦签订了以秦山核电为参考模板的恰希玛核电站合作协议。浙江之所以敢于扛下这个重任，就是想打开一扇中国核电出口的窗户。

国外能做到的，中国人也必须要办成。

比如，核电站延续运行在国际上已有百余个成功案例，在国内还没有技术路线、评估标准和参照体系。项目负责人孔德萍早在2005年就着手准备。但在2011年立项前夕，日本福岛核事故发生，一些专家反对延续运行，表示“直接退役吧”。

孔德萍带着团队翻阅了一摞摞资料，找数百家厂商核对设备数据，用两年时间探索制定了延续运行、退役两套方案，以无可置疑的分析论证了延续运行的可靠性，且综合效益远大于退役，终获立项。

2018年6月17日，标志性工程之一的“换脑手术”——主控室新台盘更换完成，全部投运。台盘背后有数万个接头要重新连接。

孔德萍在现场泡了近3个月。所有调试全部一次成功的刹那，这位曾见证1991年30万千瓦机组并网发电的女工程师，再次感受到了那种难以言表的巨大喜悦。2021年9月3日，该机组的运行许可证获准延续。它在安全发电30周年后，将再为国服务20年。

国外办不成的，中国人更加要做到。

秦山三期，是迄今为止中国和加拿大之间最大的合作项目。三期曾经发生过一场意外：交付的功率比额定功率少了8兆瓦。外方花了3年都没解决，最后不得不按合约向中方赔款。

秦山核电，并没有让这件事到此为止，而是成立了重点科技攻关专项组，对各系统各参数进行分析、试验，零点几零点几兆瓦地进行优化……2007年6月9日，专项组用了一年时间，“找回”了这8兆瓦，也找到了国际先进核电技术的“锁钥”。

于洪福看着后辈们奋进的身影，微笑着说，以前我们“厚着脸皮”出国求人解题，现在倒过来了，可以反向输出破题路径。

继续开创中国“核芯时代”

世界上没有比脚更长的路。

20年来，秦山核电人始终坚持安全发展、创新发展、坚持和平利用核能，奋力从跟跑、并跑走向领跑——

由2003年的3台机组商运到2015年全面建成投产9台机组，成为国内机组数量最多、堆型品种最丰富的核电基地。

2021年11月5日，国际权威组织——世界核电运营者协会（WANO）对秦山核电开展同行评估。这是该组织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负责亚太事务的WANO东京中心局长千种直树盛赞：你们是向国际同行分享经验的模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