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相聚，深读徐小斌：我欲再生一次，且求活得更好

作家徐小斌是水乡洛舍的一位老朋友。

从2024年起，每至江南深秋，在作家张抗抗的召集之下，众多女性作家、评论家都会来到洛漾书院·张抗抗文学艺术馆，参加“女性文学沙龙”。

嘉宾合影

今年，这个沙龙已经进行到第三季。一众嘉宾中，作家徐小斌和王旭烽年年依约而至；评论家岳雯、李静、顾文艳，企业家夏丽，则是本季新朋；临时有事未能来到现场的中国作协副主席何向阳发来了书面贺词。

与往年一样，在德清县文旅局、德清县图书馆的倾力筹备下，与会嘉宾先与洛伢儿文学社的孩子们见面、批改作文，而后进行了深入的文学研讨。

和洛伢儿文学社的孩子们交流作文

诸多文化要素的加入，也让本季沙龙更为多元。洛舍文化特派员带来一场小型音乐会，茶文化沙龙展示了“莫干山三道茶”里的江南风情。

德清县文广旅体局副局长祝丽萍致欢迎辞

当然，要说这次活动的不同，最应站在徐小斌的视角去看——前两季沙龙，她是专业阅读者，与大家共同探讨宗璞、张抗抗的作品；今年，她的作品是被研读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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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德清，徐小斌带来了她的新作《密钥之书》（中信出版集团）。书中精选了九部中短篇小说，多是她近年新作。

《密钥之书》被形容为“故事的游乐场”，艺术家、会计、神话英雄、少女……周旋其中，他们的故事，折射现代人的迷幻遐想。

徐小斌在自序中说，“本书便是我的某一种人生”，它集中呈现了徐小斌“哲理与神秘诗意的结合”的一面，但她同时认为，自己“诗学”从来是与现实紧紧相连，对作品的追求是“现实与虚幻的圆融合一”。

《密钥之书》徐小斌 著 中信出版集团

如何去理解徐小斌的创作？何向阳的贺辞从其作品出发，提供了两个维度——

《海火》《羽蛇》《双鱼星座》《敦煌遗梦》等极具影响力的经典作品，让徐小斌在中国当代文坛、特别是女性文学创作谱系中确立了独特的艺术坐标；

徐小斌是一位善于跨界的多面手，擅长绘画及民间刻纸艺术，并亲自操刀作品的影视改编。她的中篇小说《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调查》改编为电影《弧光》，电影获得了第十六届莫斯科电影节特别奖；短篇小说《请收下这束鲜花》改编为电视剧《风铃小语》，获第十四届飞天奖；长篇历史小说《德龄公主》改编为同名电视剧，深受观众追捧。

何向阳说，她仍记得年轻时看《弧光》时的震撼。这种后来的“震撼”，如果往前回溯，还与杭州有点关联。

徐小斌1981年开始发表小说。彼时她就读中财。原本，这样的专业选择，基本与文学艺术无缘。但就在她读大二时学校增设了一门汉语写作课。老师布置了一篇“暑假纪实”的命题作文。“我写的是杭州孤山放鹤亭，梅妻鹤子的故事，千余字，选了一个独特的视角。”后来此文全文发在光明日报。老师对她说： “你为什么不写小说？你是个潜在的作家。”这句话，决定了她一生的选择。

大学三年级，徐小斌发表第一篇小说

徐小斌的处女作《春夜静悄悄》发在北京文学新人新作栏头条，第二篇《请收下这束鲜花》，当年得了《十月》杂志首届文学奖，这一为读者票选的奖项，鼓励了当时没有任何文坛背景的她。

《请收下这束鲜花》写的是一个情窦初开的13岁小女孩暗恋一个青年医生的故事，揭示的是人性深层的隐秘。而此时，文坛盛行的是伤痕文学和寻根文学。

评论家张志忠将徐小斌总结为“四无作家”：无依无靠，无门无派，无拘无束，无牵无碍，并认为她的创作是“任性纵情”甚至“飞扬跋扈”，“很难与文学潮流相融合”。徐小斌说，似乎真是如此，但这是自然而然的，并非有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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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斌的作品中，13岁的女孩令人印象深刻，她出现在《请收下这束鲜花》与《末日的阳光》中。

徐小斌是在那段特殊的历史时期开启了自己的13岁。在外部世界的喧闹中，父亲为了稳住她，允许她读家里的藏书以及父亲所在高校图书馆的藏书。托尔斯泰、巴尔扎克、车尔尼雪夫斯基、屠格涅夫……大量的文学经典都是那时候读的，外部的喧嚣在阅读中变得虚无。

但是，在看世界的强烈愿望之下，徐小斌16岁时还是去了黑龙江。因为两个姐姐都去了三线工厂，她可以留北京，但她背着父母去销了北京户口，而她对东北的幻想只是源于小学的一篇课文——《富饶美丽的大兴安岭》。

去了黑龙江才知道遇到了十年未遇的特大涝灾，麦子泡在水里，抵达第二天就下地抢收。当时的宿舍，38人两张大通铺，所有的人回去就动不了了。麦收时节女孩也要扛麦包上跳板。徐小斌个子小被照顾，也要背一百斤尿素，压得几乎吐血。夏锄时一根垄十四里长，她因为被甩在最后，常常赶不上老牛车送饭，只好喝大缸里沉积泥沙的脏水。

冬天时平均气温零下40℃，没有煤，为了不被冻死，大家只好去雪地里扒豆秸。全排唯一的精神生活就是睡前听徐小斌讲故事。“炉子里烧着我们扒来的豆秸，全排38个女孩围两圈儿听我讲故事。后来我看过的故事讲完了，就只好编故事，或许，我编故事的能力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时，徐小斌已经写过一个题为 “雏鹰奋翮”的小说，但没有结尾，在青年人之间传阅。

后来，转插回京，一年插队、三年工厂，当过车工、钳工、刨工，才赶上了恢复高考。

徐小斌

那个年代，写作经历极富有戏剧性，徐小斌回忆起来，与《收获》杂志的相遇很难忘。

1983年，她把中篇处女作《河两岸是生命之树》寄给了《收获》杂志，稿件寄出一周，徐小斌就收到电报，邀她去上海改稿。“编辑郭卓老师拿着刊物作为接头暗号在车站接我，走上编辑部木楼梯的时候，她边走边喊：‘接来了，是女的！’”徐小斌说，因为自己的名字很中性，当时又都是自然来稿，作者与编辑谁也不认识谁。

之后，巴金的女儿李小林约她到武康路家中谈稿。“她对人物关系细致深刻的分析深深打动了我。一个无名小辈，得到如此认真的对待，我深受感动。那一天，我见到了巴金先生。巴老缓缓从一间屋子走向另一间，笑容温和可亲。我满心崇敬，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一句简单问候都没说出来。我总觉得，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一旦说出来，味道就变了。”徐小斌说，在人情世故方面，自己仿佛一直没有完成成长。

《河两岸是生命之树》发在1983年第五期《收获》头条，入选《收获》丛书，也是徐小斌人生第一本成书的作品。因为这部作品，她收到了四百多封读者来信，很多人为故事落泪，把自己的经历甚至深埋心底的秘密倾诉给她，这让徐小斌对巴尔扎克的那句话更加深信不疑：只有出自内心的，才能真正进入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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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季“女性文学沙龙”上，徐小斌对自己的作品也进行了全面回顾。

徐小斌 著名作家、国家一级编剧。自1981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当年获首届《十月》文学奖。主要作品有《羽蛇》《敦煌遗梦》《德龄公主》《双鱼星座》等。曾获全国首届鲁迅文学奖，全国首届、第三届女性文学奖，第八届全国图书奖，加拿大第二届华语文学奖小说奖首奖，英国笔会文学奖，2023年度人民文学奖等。

她说，《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调查》被普遍认为是其“成名作”，写了一个违反传统思维模式、超越常轨的女孩如何与社会现实格格不入，以至被社会视为疯人、被社会与人群摒弃的故事。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几乎没有关注人类精神层面的文学作品。

《海火》是她的长篇处女作，1987年动笔，1988年底出版。表层故事写了两个性格迥异的女孩，深层是有比较强烈的隐喻。评论家们认为它在一个发展论占绝对统治的时代提出了自然保护的概念，具有“很强的文学性与实验性”（当时的创研部主任林为进）。

长篇小说《敦煌遗梦》，依然是表层写了一个三位一体的错爱的故事，而深层，其实是人生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直到1995年，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召开，中国的女性写作突然热起来，当时王蒙和王朔各自出了一套女作家选集，两套书都有徐小斌的作品，一本《如影随形》，另一本《迷幻花园》。她说：“我终于被归类为女性文学。”

1996年，鲁迅文学奖设立，徐小斌的中篇小说《双鱼星座》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被评论界一致认为是一部女性主义的作品。

“可能是我的小说暗合了女性主义的某些观点吧。我的女主人公受到世俗社会的联手戕害，她虽然选择的是逃离的方式，却是以逃离的形式在进行反抗。”徐小斌说，写《双鱼星座》时她深陷困境，随后写《羽蛇》时，生活境遇更加糟糕，“我是在一个小小的陋室里，用当时粗陋的四通2403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当时我痴迷其中，似乎和我的小说人物一起生活，写到痛心处会趴桌上哭。我其实经常是在另一个世界生活，而一旦回到现实世界，往往感觉格格不入，不知所措。”《羽蛇》写了一个为爱投身火中、粉身碎骨却至死也没得到爱的女孩。徐小斌在小说中有这样的句子：“脱离了翅膀的羽毛不是飞翔，而是飘零，因为它的命运，掌握在风的手中。”

1997年，徐小斌在捷克卡夫卡故居

《羽蛇》之后，徐小斌想写一部完全不一样的作品。她偶然在一本讲述清宫轶事的小册子中读到德龄姐妹的故事——她们曾是“现代舞之母”邓肯免收学费的入室弟子。“表层是晚清两姐妹在清宫的奇特经历，暗线则写了那个时代的志士仁人一直在追寻如何救中国。”让徐小斌意外的是，这部小说竟然成为她最畅销的小说。

之后的《炼狱之花》塑造了在海天茫茫间无处遁逃的海百合公主；《天鹅》则是一部以古典音乐为主线，重新诠释生死的释爱之书。

徐小斌说：“我似乎更倾向于自己的作品是一种现代寓言式的写作，如同戴锦华教授的定位那样。如果说是女性写作也没有关系，这种归类对写作本身影响不大。”

写作45年，徐小斌总是被问及为何不断转换风格。在新书《密钥之书》的序言中，她以《哈扎尔辞典》中阿捷赫公主每天总是换一幅新容颜的传说，给出了回答——

我欲再生一次，且求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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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呈现徐小斌更多的写作侧面，几个月前，张抗抗就和作家、评论家们分解了“作业”。每个人从不同的角度或作品来叙述自己眼中的徐小斌作品。

这里选编部分观点，看看专家的阅读与我们的阅读，有哪些相同与不同之处。

张抗抗

张抗抗把目光放在《羽蛇》上，分析五代女性彼此纠缠的命运，把羽这个人物解读为追求自由的阴性象征。

《羽蛇》与众不同的是，但凡写家族故事的小说，一般都重在表现家族财产争斗、婚姻亲缘关系，大多拘于家族内部的爱恨情仇。尤其是女性文学，在深入开掘女性心理的同时，常常忽略了外部大环境与历史背景。而《羽蛇》却是一部反映大时代的文学作品。借由女性命运，描写了自清末直至上世纪末整体的情景。

这些时间点如同一根根钢筋，在时间的缝隙里打桩，浇筑了女人的真性情。但是时代背景却是虚写的，不是实写的，犹如一幅幅水墨画，远望近观，虚实结合，将历史背后的含义巧妙地镶嵌其中。羽的一生不断对抗虚伪世俗，最后以死亡换取绝对的精神自由，成为独特的文学形象。

王旭烽

王旭烽从阅读感受切入，谈徐小斌小说独有的气质。

故事常如传说，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模糊；叙事结构碎片化，章节之间若即若离；文字有浓烈的色彩感，哪怕写黑暗绝望，笔调依旧明艳；擅长复调式的细节铺陈，《末日的阳光》里反复出现的男孩光头意象就暗藏多重隐喻；语言带翻译文体的质感，少文言底色，长于内心独白，抽象哲思与具象细节交融，在当代汉语小说中辨识度极高。

有些人认为徐小斌是严重低估的作家，但王旭烽给出另外一个角度，这类作家就有点像李商隐、李贺，徐小斌属于为作家写作的作家，她就是负责去创新，去内在表达文本自身的很多东西的。因为我们的汉语言、汉文字都还在发展中，虽然我们的文言文到达了顶峰，但是我们的白话文，包括现在网络的文章，都还在进行当中。因此，需要出现像徐小斌这样的一种叙事表达，以及文本结构。

岳雯

岳雯以《密钥之书》为剖析对象，从“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句话出发，从梦与幻的意象入手进行分析：

梦境是徐小斌重要的叙事通道，《那一天发生的》构建梦中梦，层层叠加；《末日的阳光》的主人公把幻境当成真实，分不清现实与梦。异质空间在书中反复出现：红土焦土的蓝毗尼城、洞穴、岩洞，这些空间承载寓言。美与才华也是她文本中的至高价值，如露水闪电，璀璨而易逝。在《无调性英雄传说》里，古希腊反抗父权的男神故事与物理学神兽并置，永恒轮回的权力争斗和飞速迭代的科学逻辑并行，留给读者破译空间。

李静

李静辨析徐小斌写作中的几组关系：私人经验与公共议题、女性经验与普遍人性、神秘叙事与现实主义。她认为，徐小斌的写作，即便故事向内，最终叩问的仍是文明、历史与权力秩序。神秘、寓言、象征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抵达更深的现实。孙郁曾评价，徐小斌写出一代人的精神痛苦。同时，绘画、塔罗、天体物理等跨门类的知识源源不断汇入她的文本。

顾文艳

顾文艳提出一个核心观察：边界人物是徐小斌小说的标志性形象。人物常站在多重边界上：现实与幻想、生与死、东方与西方、拒绝成长与被迫长大。《弧光》的景唤、《风铃小语》里自杀未遂的少女、《芭提雅》里拒绝长大的肖小冷，都处在临界地带。

写作者本人在不断打破文体和艺术门类的边界。《末日的阳光》的长句式，与《隐秘碎片》的碎片化书写，显出她驾驭语言的高超能力。她擅长把历史真实、知识真实、艺术真实熔于一炉，把复杂的个体炼成文学之美。

（图片由作家徐小斌、主办方提供）

责任编辑：李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