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付出，都会有人看见

敲完最后一篇文章的推荐语，心里仍有一丝忐忑：这篇文章真值得推荐吗？会不会还有别的佳作会被我疏忽？于是我一遍遍查找近五天“晚潮”栏目里新发表的文章，筛掉已经推荐过的篇目，再一篇篇从头看到尾，又从尾寻回头，唯恐漏掉一篇更能打动我内心的文字。

就这样，在“潮”新闻的网页里，我伴随着“一日编”活动度过了四周，刚好满一个月。每周甄选五篇，一共选出二十篇文章。这些文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有高山，有矮丘，有溪流，有草原，还有那些一株株沐风含露的小草，在风的吹拂下，摇晃着小手，摆动着身腰，静静期盼被人看见。

青年作家刘楚昕在荣获第二届漓江文学奖时曾说过一句话：“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我却想着，只要能够翻越山丘，就已经胜过许多未曾起程的人，就像把一件亲身经历的寻常小事落笔成文，以微光润泽他人，这是许多人不屑去做的。无人等候只是一种表象，如果换一种心境，一路上遇见的从不止往来之人，还有掠过天空的飞鸟，草间啾啾的虫鸣，溪中悠悠的游鱼。我们走过的身影，早已留在这万物的视野里。

法国巴比松派风景画（查尔斯・弗朗索瓦・道比尼）

记得当初我在“晚潮”投出第一篇文稿时，也是在漫长的等待里迎来结果。当手机里忽然传来“滴”的一声“浙报集团”讯息时，急忙点开一看：“您的《神仙脚印》作品已在文娱频道发布。”刹那间，长久等待积攒的期待一下子被点燃，满心是被认可的惊喜，我攥紧拳头，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日悬着的那份期盼被看见的心情，终于落了地。“您”是尊重，“作品”是欣赏，“发布”是肯定。想来不少文友初次收到这样的讯息时，大抵也会生出相似的激动。这份在“晚潮”栏目里第一次“被看见”的心情，如初吻，青涩、紧张，却又满心欢喜。

我非常欣赏《心湖》一文。作者将一场寻觅旧书、未能求得圆满的过程，书写成一场涤荡心灵的修行。文中写道：“多少年来，我始终在寻找这本书，像寻找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它总是躲着藏着，不肯与我见面。”文章以寻书为线索，把个人经历与旧时记忆交织勾连，寻找少年的初心和故土的温情。这让我想起自己曾经寻找《我们要读书》一书的往事，所幸我最终得偿所愿，而《心湖》中的“我”仍在寻觅。但这份“寻找”的心路却是相通的：焦灼、茫然、期盼、等候……一如我为这篇文章写下的推荐语一样：

“追寻不是对过往的简单留存，而是一场温柔绵长的心灵回溯。《心湖》一文正是个体记忆在文字世界里的一次自我重构。以心湖映柳影，是以澄澈本心回望流年旧事，以细碎温情打捞时代余温，而串联起书页旧忆、亲情离别与乡土变迁的，正是人人相通、岁岁绵长的记忆本身。”

前两年，我正在写一篇联中学生求学往事的文章，仅凭手头零碎资料远远不够，写写停停，亟需寻找一些原始档案、回忆录来充实内容，其中也涉及金庸当年的求学经历。当听说《我们要读书》这本书记载着抗战时期联中学生求学经历的第一手资料时，仿佛抓住了一条登山途中的绳索，当即四处打听寻访，但都没有消息。之后，我辗转孔夫子网等多个平台搜索查找，书倒是找到了，但价格昂贵，只能暂时搁置。时隔一段时间，听本地好友说人民路上的一家商店里有一批旧书出售，我立刻赶过去，翻箱倒柜，奇迹终于出现，花了两百多元钱买回一大堆旧书，其中就有这本朝思暮想的《我们要读书》。机缘降临之际，我如释重负。回家后，我又重新提笔续写这篇文章，后来刊发在本地的刊物上，一桩心愿终于实现。

《我们要读书》是一本没有公开发行的回忆录汇编，讲述的是抗战时期，南迁丽水碧湖继续办学的杭高、杭初、杭师、杭女中、杭州民众教育实验学校、嘉兴中学和湖州中学等7所省立中等学校合并组成“浙江省立联合中学”，简称“联中”，设高中、初中、师范三部。其中联高的班级称为“淬砺级”，有的称为“额非尔士级”，是勇攀喜马拉雅山最高峰的意思，简称“雪峰级”。《我们要读书》正是《雪峰通讯选辑》中代表性的书目之一，于1994年10月在杭州汇编。书中内容大多是“雪峰级”的同学求学、辗转、生活、苦难的真情回忆，如《雪峰尚待尔登攀》《难忘的1942年》《记我们的雪峰级》等，每一篇都是感人肺腑的好文章。

少年时期的金庸也曾在碧湖的联初和联高求过学。就读联初时，他和其他两位同学一同编印出版《献给投考初中者》，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不仅解决了生活费，还将妹妹接到了后方求学，并接济部分家境困难的同学。在联高，金庸在校报上发表了一篇《阿丽思漫游记》文章，因文中影射学校训导主任沈乃昌而被开除，后经校长张印通斡旋才改为退学，并介绍他入学衢州中学继续完成学业。金庸在丽水一共生活了近三年时间，他后来创作的武侠小说里诸多丽水元素，都是源自这段求学岁月留下的深刻印象。

这本我苦苦寻找的《我们要读书》，也是我心中的“心湖”。

“晚潮”栏目里有不少文章文笔优美，画面感很强。于是我尝试着借画来搭配荐语：以普拉斯托夫油画《集体农庄的打谷场》推荐吴凡《稻草香》，以潘天寿国画《雁荡山花图》推荐杨观达《山中的野莓》，用人物素描映衬沈志荣《老农吕建华》，用水彩画装裱孟祖平《栾树秋红》，以梵高《向日葵》推荐样子《好一朵美丽的喇叭花》，又以法国巴比松油画来衬托如玉的石头《九月的指南村》，我想在简短的荐语里能够快速搭建起与读者相通的桥梁，带给读者沉浸式的画面感。就像《稻草香》的片段：“‘双抢’总在酷暑最凶的三伏天。天刚蒙蒙亮，出工的哨子一准惊飞枝头麻雀，一股淡烟般‘轰’地冲向天空，又散落到田野角落。田间不停地晃动着麦秸草帽，清白的淡灰的乌灰的，在陷没脚踝的烂泥田里，女人们弓腰挥舞镰刀割稻，男人们深脚浅步捧着稻把脱粒。”字里行间满是丰收的喜悦、忙碌的身影和浓郁饱满的色彩。这些文字让我看见了丰收之美，也带领读者一同享受这份美。

又如《山中的野莓》一文的推荐语：“文章恰似潘天寿的《雁荡山花图》，画面展现出文成西坑水明楼徐世槐先生八十余载人生长卷。少年得杨奔先生启蒙，半生栖守深山，教书育人、整理乡土史料、编撰地方史志、传续红色文脉；至暮年依旧伏案校勘古籍、挥笔为文，在文学之路上笔耕不辍。全文叙事舒缓厚重，一如画中的山花野莓，沐风含露，生机盎然。”敲下键盘上回车键的那一刻，心中如释重负，待到夜里躺床准备睡觉时，闭着眼睛还在想着文章里的徐世槐先生点校《疚庼日记》的模样，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接连浮现，正应了“晚潮”群里样子老师所说的：“凌晨脑海放电影。”有文友说这是回味，也有人称其为沉浸，我深以为然。阅读之时，不曾绕过文章中的每一个章节和每一行字句，那些人物、故事、情节都是真切动人的，于我而言，这也是一场丰盈的收获，拓宽了眼界，增长了知识，更从中汲取了可贵的精神力量。

潘天寿国画《雁荡山花图》。

《疚庼日记》一书在浙南、浙西南一带影响力较大。刘耀东（1877—1951），字祝群，号疚庼居士，又号启后亭长。文成南田人，明代诚意伯刘基第二十世裔孙，清廪贡生，近代著名藏书家、书法家，浙南宿儒，以其文学成就被誉为“青田三才子”和“括苍四皓”之一，曾师从晚清经学大师孙诒让先生。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东渡日本，入东京私立法政大学。光绪三十一年（1905）加入光复会，次年加入同盟会。宣统元年（1909），当选浙江省咨议局议员兼财政议绅、浙江铁路公司董事，并执教于浙江官立法政学堂，后补为资政院议员。

《疚庼日记》包括信札、碑记、墓志、祭文、寿序、募捐、诗作、联语等。试摘录一则：

“民国三十年（1941）辛巳廿七日。昨夜梦于某处旅馆，晤龙泉吴梓培，结伴一友，似为旧识，梓培见余喜甚，宽袍大袖，丰裁峻整。余语以平阳刘次饶亦在此间，随速梓培偕次丈酒集某肆。梓培询及年来校订《括苍丛书》甚详，余举所疑以质之。忽闻小儿啼声而醒，脑海记得梦境，一如日间亲见故人。此由平日积思既久，形诸梦境，亦不恍惚。可恨兵戈未息，不获出山，与故人一图良晤。奈何，奈何？”

未曾想到，近百年前老先生笔下同样是“形诸梦境，亦不恍惚”，积思成梦，梦里光景真切分明。

品读《老农吕建华》一文，作者以简约的素描笔法，清晰勾勒出剧作家吕建华“出走与归来”的人生轨迹。文末那句“他把自己也种回了土里”，是全文的点睛之笔，读之心底倏然一暖，有温度、有力量，更蕴藏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这句落笔浑然天成，毫无矫揉造作，堪称神来之笔，一气呵成，让平凡而厚重的人物形象呼之欲出。

梵高《向日葵》。

在“晚潮”的这段时光，我收获颇多，尤其感念栏目编辑那份较真、严谨、谦和的态度，让我受益匪浅。哪怕只是一处标点、一个错字、一段语句，总能被他细心甄别、一一订正。记得我有篇文稿诗句里写了“梁”字，文章刊发后，我对照原文复核，才发现编辑早已将它改作“粱”，确是我录入时的粗心。还有将“的”调整为“地”、“自已”订正为“自己”、“淳佑”改为“淳祐”这类细节。编辑还常会给我的小文章点上一赞，让我倍感温暖与鼓舞。受他的影响，我在审稿荐稿时，也会更加注意这类疏漏和错误，及时提示作者修正。倘若这些差错没能及时发现，很容易误导读者而产生歧义。这就好比生产流水线上，一枚螺丝钉的松动便会影响整件产品的质量。这份一丝不苟的精神，正是“晚潮”栏目的品牌质量，包容而不迁就。

我在荐稿《假如再来一次夏时制》的文章时，作者以村干部的亲身见闻，记录了“夏时制”这段属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全民调钟时乡村里层出不穷的生活趣事。全文写得风趣又带有温情，于是我推荐了这篇文章，并发给了编辑。到了晚上，编辑发来一段私信提出疑问：“夏时制一篇里有一件事搞不明白。文章说‘村小老师按手表上的旧时间赶到学校，校园空无一人’。这个时间如果是七点，对于已经改为夏时制的同学来说已经是八点了，学校里应该很热闹，他自己已经迟到了才对呀？”我随即回复说尽快联系作者，却始终没能取得联系。许是我疏于细想，思维出现断层，没有严谨推演便作了回复：“老师：感觉这个话题挺有趣的，可否发到群里大家讨论一下？另外，我觉得文中表述是对的，推理如下：全国时间从2点拨到3点；假如已经调整的闹钟时间是8点，实际上的时间是7点；张老师的手表没有拨快，时间还是停留在7点，所以他早到了。”之后，我把这个话题发到“晚潮”群里讨论，大家踊跃发言。汇总意见后，才发现出错的是我，正如lsw老师点评：“违反了逻辑推理中的同一律原理。”恰似“刻舟求剑”，剑坠落的位置没有改变，船却已经前行，船上刻下的记号早已不在原来的地点。

胡志浓老师感慨：“看来当好编辑不光需要文学水平，还要数学逻辑能力。”徐连生老师也在群里作了提醒：“拿不准的稿件需要先讨论一番。”“晚潮”编辑的这份“较真”精神，再一次深深折服了我。

什么是“好”文章？参与“一日编”的老师都在实践中不断思考、沉淀答案。胡志浓老师坦言：“当‘一日编’会对什么是好文章有更深的思考，我昨晚都失眠了。”孟小爱老师亦有感而发：“我也常会反复品读刊发后的文章，留意编辑在文字、配图乃至封面的调整。对照琢磨编辑的取舍，这样的学习方式，让我受益颇多。”

普拉斯托夫油画《集体农庄的打谷场》。

这段时间我经常刷《广州文艺》《诗词》报总编辑张鸿的短视频，她给了我选“好”文章诸多启发与感悟。她认为，散文自有其独特韵味，离不开鲜活细腻的人物细节刻画。她举例一篇文章中“红”的微笑，“雯”的理性分析，通过具体事例展现出人物的立体形象，同时，还对时间、生命与写作本身进行思考与感悟等等。她也直言写作中的诸多弊病：最忌文章时间线索混乱，人物堆砌、主次不分；行文尽量避免单字人名，更不宜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转述他人经历，因为这样呈现出来的是二手经验，并非亲身经历的生活，缺少了动人而真实的细节，反过来又将“我”给单薄化了，失去了深度的内心表达。素材选取需要精当有度，切忌杂乱堆砌，同时也要用心打磨结尾的文字表达，让全文收尾有致、余韵悠长。

参与“一日编”活动的老师都是挤出业余时间加班加点完成的，对待工作全身心投入，自身各有专长，评语亦是风格纷呈。孟小爱老师的评语有如春风拂面，暖人心扉；样子老师的评语饱含哲思，引人深思；李琴老师的评语宛若琴声，轻轻拨动读者心弦；徐连生老师的评语沉稳平实，质朴而有力量；周益飞老师的评语结合自身烹饪专业，读来别有滋味；吴文美老师的评语温润清雅，自带书卷气息；胡志浓老师的评语专业厚重，文学素养尽显；罗建平老师的评语凝练隽永，富有诗意；王鑫娟老师的评语一如她的数学专业，严谨细致，一丝不苟……

这就是“潮”的力量。潮，是朝，是早，是生机，是力量。日日月月积蓄成溪、成河、成江，日月相引，催生江河潮涨汐落，层层翻涌，化作奔涌浪潮。潮来浪涌，一浪拍一浪，一浪更比一浪高。乾隆皇帝弘历至海宁观潮时曾叹曰：“疾于风樯白于雪，寒胜冰山响胜雷。”

当“晚潮”编辑在群里发出“一日编”活动的第一份邀请时，妙妙老师率先报名，随后群里其他老师纷纷响应，而我几番纠结之后，也在群里胆怯地点了个“举手”符号。那时内心满是不安，总担心自己只是业余爱好，难以胜任这项工作，幸而群里的徐连生老师春风化雨般开导，还有各位老师热心鼓励，给了我一分底气。这一个月的体验，让我开阔了视野，也让我看清了自身的差距。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段经历让我真切体会到做编辑的不易。我总结了八个字：烧脑、费眼、劳神、焦虑，而比这更重要的，是常怀一颗责任心。

当我推荐的稿件被“晚潮”评为精选文章时，那份喜悦，甚至胜过自己的作品获评精选。

作家邱仙萍曾写道：“晚潮是万千的花朵，我们追寻着狂野的风，呼吸春天每一朵花开的气息，谛听白鹭、燕雀和水鸟的和鸣。我们百感交集这烟火巷里的真诚，暮昏时分呼儿唤女的声音，还有那些湮没于人间尘土之中，依然保持的善良和温情。”

“付出，都会有人看见。”这是“晚潮”编辑给予大家的鼓励。就像路边的小草，静静扎根生长；又像潮涌浪花，在不息奔涌里，次第绽放出晶莹的水花。

（文中部分图片源自网络，侵权删）

荐稿人罗建平，推荐语：此文以“一日编”的亲历，道尽文字守望者的甘苦。于稿件中打捞乡土记忆，在旧书寻访里触摸历史温度，更借编辑纠错的细节诠释何为严谨。文字真诚质朴，既写写作者期盼被看见的心境，也礼赞默默耕耘的付出。潮起有声，微光有痕，凡人的坚守终会收获回响。

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