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源：从吃住行探讨早期文明的不同“活法”

农业、环境与城市的发展，可以如何改变人类的生活？

10月19日，第四届“良渚论坛”分论坛一“探源：早期文明考古实证与精神解码暨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纪念”举行。

考古学是超越国界的语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专家，围绕四个议题做了一场“探源”，力图在跨区域对话中识别文明起源的共通机制与路径差异。

农业起源与发展，农业发展与早期社会演变，生业、技术与环境，城市的起源与社会演化——四个题目看似各有各的对象，但连起来读却是一条线：人类靠什么活下来，这种“活法”能组织出什么样的社会？接着看技术、环境怎么改变这条路，最后落到城市和早期国家是怎么长出来的，形成了一条从生计基础到社会复杂化的连续追问链，而良渚是这条线上一个关键样本。

“探源”分论坛现场

9000年前，寻找中国北方旱作的时间缺环

从“四处找吃的”变成“自己种吃的”，世界各地的文明社会发展无一不是立足于农耕系统成立的基础——大麦、小麦成就了两河流域文明，大米、小米孕育了中华文明，玉米、马铃薯等成就了美洲文明，高粱则是非洲文明发展的物质基础。可以说，农业起源是人类社会历史中的一次革命性事件，是世界一切文明的发展和形成的出发点。

所以，在“探源”分论坛的一开始，农业的起源与发展就成了嘉宾们探讨的焦点。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赵志军一直在寻找中国北方旱作农业的起源。一开始，他把眼光放在了距今8000年前，觉得这一时期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北方大量遗址出土石铲、石磨盘、石镰等农耕、谷物加工工具，集中出现在距今8000年前后。”赵志军接着说，这一时期，大量成熟村落、成套农业工具出现，定居变得稳固，浮选获得的农作物遗存证明农耕生产已经实实在在地在开展。不仅是北方，南方稻作也走向成熟。

“但时间缺环出现了，目前怎么都找不到。”赵志军说，距今10000年—9000年的文化遗存成了广大考古工作者们正在努力寻找的目标，也是痛点。”赵志军说，如果能找到，就将推动中国旱作的起源探索迈出一大步。他认为，环渤海半圆形地区的旱作农业的起源和发展是今后探索的关键。

除了北方地区旱作的寻找，长江中下游地区距今8000年至1万年前后的早期稻作农业社会的起源和发展，是“考古中国”的重大项目。尤其是古稻田考古，是稻作农业社会研究的基础。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郑云飞就专门讲到了在新石器时代考古工作中“古稻田”的发掘研究。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郑云飞在论坛现场

“2019年，我们在余姚施岙遗址，发现分属三个时期的稻田：河姆渡文化早期、河姆渡文化晚期、良渚文化时期。”郑云飞说，从这些稻田遗迹，能够清晰看到稻作技术的发展过程。良渚时期的稻田已经出现田埂、灌溉水渠、河道，还有田间进水、排水的水口，灌溉体系已经成型。

郑云飞说，良渚是一个以稻作农业作为经济支撑的区域性国家，既是新石器时代稻作生产的典型代表，也实证了这一时期稻作文明的发展面貌。

视野离开良渚，奥地利考古研究所学术主任芭芭拉·霍赖斯把考古的故事带到了土耳其西部。

“楚库里奇土丘遗址是整片区域年代最早的遗址之一，紧邻爱琴海，完整记录了约七八百年的新石器时代发展历程。”芭芭拉·霍赖斯说，外来者在这里建起早期村落，并带来一整套农耕生产相关的要素。

上山文化是良渚文明的一块基石

讨论完“农业从何而来”，就要聊到“农业带来了什么”，通俗说，就是吃的问题。

比如，万年前，在长江中下游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他们怎么吃？

在论坛现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仲召兵讲述了稻作文明重要起源的上山文化。

“它的生业经济是以稻作农业为基础，然后结合采集、渔猎这样一种混合的经济形态。”仲召兵说，上山文化的很多遗址都选址在临近水源的地方，以下汤遗址为例，遗址处在盆地中间，周边水系十分丰富。上山先民会利用外围自然河道，在遗址外围开挖环壕，把自然河道的水引入环壕，然后流入人工沟渠，供给生产生活使用。

“探源”分论坛现场

沿着水系继续往上走，就来到了长江中游，8000多年前这里已经存在达到成熟水平的稻田。

“栽培稻的起源与扩散，是世界史前考古非常重要的课题。”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李意愿提到，位于湖南澧阳平原的李家岗遗址，最重要的发现就是距今8000多年的‌古稻田遗迹。

这个时期的先民选址于古河道、小型湖泊周边台地，构建起由田埂、沟渠、壕沟组成的水资源调控系统，形成“高地居住、低地耕种”的农耕模式。

与中国长江中下游不同，在南美洲的另一条河流——亚马孙河流域的文明却是另一番景象。

“很长一段时间内，就连考古学家也默认亚马孙流域没有古文明遗存。”巴西圣保罗大学教授爱德华多·戈伊斯·内维斯讲到，但过去30年间的考古证据彻底颠覆了这套旧认知。

爱德华多·戈伊斯·内维斯说，大家意识到，亚马孙流域并非原始未受人类触碰的“原始荒野”，人类长期改造了这片自然环境。这里曾经出现过城市化形态，文化多元。据估算，1492年大航海时代到来之前，整个大亚马孙地区生活着800万‑1000万原住民。

良渚文明为什么会衰落，有一种猜想

4500年前，良渚文明为什么会衰落，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王张华有一种猜想，“从环境角度来看，海平面突然上升，再加上频繁海水倒灌，可能是良渚古城废弃的重要原因。”

“良渚作为长江下游高度发达的史前文明，遗址众多、有大型水利工程和统一信仰，是从环境视角研究文明兴衰的理想案例。”王张华通过分析长江下游海平面变化与气候事件，从环境角度提出，良渚早期大型水利工程为何兴起，以及末期良渚为何衰落的猜想。

王张华提到三个影响长江下游史前文明的关键全球性气候时间节点。

约6300年前，长江下游地区海平面由加速上升转为略微下降并进入长期稳定状态，同时，中国西南地区夏季风衰退，降水减少；淮河流域化学风化强度减弱，气候变干。“得益于海平面稳定和泥沙供应，滨海平原建造吸引人口聚集，利于农业增强。”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王张华

约5400-4900年前，是极端风暴高频期，良渚早期的气候不稳定，风暴潮导致盐水入侵，使杭州湾南北两岸的稻作农业普遍受损。5100年前后，海岸线记录出现强烈波动，气候既偏干旱又频发洪水、台风，极不稳定。“很巧的是，良渚最初的水利系统也正好是这个时候开始的，很可能是对于这一气候环境的响应。

约4500—4400年前，到了良渚末期，也是第三个重要时间节点，出现了一次灾难性事件。“在100年时间内，突然出现了一次海平面加速上升，幅度可能达到一米。”王张华发现，在良渚古城CK07孔的地层里，在约4500年前就开始出现频繁的海水倒灌和河流洪水事件，这很可能是导致良渚古城被废弃的重要原因。

“所以我从环境的视角对良渚的兴衰提出一种猜想。”王张华说，在良渚文化早期，降水时空分布非常不均，所以良渚人为了保障稻作农业，修建大型水利工程，可以把台风期间的暴雨给它存续下来。可到了良渚末期，海平面突然上升，再加上海水又直接倒灌到了良渚古城，“所以很可能因此导致了他们水利工程失效，从而引起信仰的崩解。”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方向明以浙江考古前辈牟永抗先生的话作为结语：“‘随着聚落形态考古研究的深入，中国考古学，特别是史前考古学步入和世界考古学接轨的时代，从世界考古学的视野看中国，将中国考古学作为世界考古学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是我们的学术目标。”

责任编辑：潘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