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晒秋

秋风一起，浙西山丘便换了颜色。稻田翻起金色的浪，山间的乌桕红得像烧着了似的，田埂上的野菊一丛一丛地开着，小小的黄花在风里晃，不张扬，却满山满坡都是。这时候，家家户户的晒场就忙起来了。

我小时候，最盼着秋天。不为别的，就为那满院子的颜色。

母亲是晒秋的好手。天刚蒙蒙亮，她便推开柴门，手搭凉棚朝东边望一望，看看日头能不能出得来。只要天色好，她便急着把一家人的收成，摊开到那暖暖的天光底下。金黄的稻谷铺在场院上，用木耙子推得平平整整，像一面金色的湖。红辣椒穿成串，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风一吹，轻轻摆荡，像是谁在门前挂了几挂小鞭炮。南瓜圆滚滚的，排成一排坐在墙根，橙黄橙黄的，看着就暖和。黄豆装在竹筛里，一颗颗饱满得快要裂开，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母亲说，这些果实都是要“借秋阳来完成对果实的沉淀”的，风干了水分，冬天才好安安稳稳地过。

这话听着简单，细想却有大道理。古人讲“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五谷才不绝。《诗经·豳风·七月》里也写得明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先民们一代一代，春种秋收，到了秋天，把田地里的东西收回来，再摊在太阳底下晒一晒——这是天底下最朴素的活法，也是最踏实的活法。晒的哪里只是粮食呢？晒的是一年的盼头，是日子的底气。

晒秋这件事，各地有各地的做法。江西婺源的篁岭古村，把晒秋晒成了远近闻名的景致。那村子建在山崖上，“地无三尺平”，先民们便架木为台、悬匾于檐，家家户户的屋檐下伸出圆圆的竹匾，匾里铺满红辣椒、黄菊花、白萝卜，远远看去，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调色盘。春晒竹笋蕨菜，夏晒干菜瓜茄，秋晒辣椒黄菊，冬晒果脯腊味，一年四季，不歇气地晒着。篁岭的晒秋，从最初“藏冬之需”的农事，慢慢变成了一种仪式。有人说篁岭的晒秋“晒的不仅是丰收的果实，更是对红火日子、五谷丰登的美好期盼”。这话说得真好。

但在我心里，晒秋从来不是什么景观。它是一件顶实在的事，实在到你手上沾着泥土，脚上踩着稻茬，鼻子里全是新谷子的味道。

我家的晒场就在屋前，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父亲刨山芋片的样子，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骑在一条长板凳上，凳头绑着一把刀片，左手拿起一个山芋，右手推着，来回几下，嫩汪汪的山芋片便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堆满了底下的木盆。然后他架好木梯，把山芋片装在箩筐里提上屋顶，一手扶筐，一手抓起山芋片往瓦上撒，撒得匀匀的，像是给青瓦盖了一层薄薄的雪。柿子是另外一道风景。母亲把新摘的柿子削了皮，用麻绳一个一个串起来，挂在屋檐下。秋阳慢慢地把柿子晒软、晒甜，晒出白霜来，一口咬下去，糯糯的，甜到了舌根。

家乡的晒秋，有一样东西别处少见——豆酱。母亲做豆酱的手艺，是跟外婆学的。黄豆煮烂，拌上面粉，摊在竹匾里发酵，等长出一层细细的绿毛，再拌上盐水，装进瓦罐，搬到院子里晒。晒酱这件事急不得，每天早晨端出来，傍晚端回去，日复一日地晒，少说也要晒上一个月。母亲晒酱的时候，我常蹲在旁边看。太阳把酱面晒出一层深色的皮，母亲便用筷子轻轻搅动，酱的香气就顺着热气升腾起来，浓厚得很。那股味道里，有阳光的暖，有黄豆的醇，还有时间沉下来的厚。

“万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古人这话说得对，秋天是万物成就的时节。农人们种了一季的庄稼，到了秋天，该收的收了，该晒的晒了，一年的辛苦总算有了着落。这种踏实，不种地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可晒秋也不总是轻松的。记得有一年秋天，连着几天都是响晴的好日头，家里的稻谷都摊在场院上。到了第四天下午，天边突然涌起一团黑云，风也变了方向，呜呜地从山那边刮过来。母亲脸色一变，喊了一声“要下雨了”，全家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冲到晒场上抢收稻谷。父亲用木锨往中间推，母亲用簸箕往箩筐里装，我那时还小，只能帮着把晒垫卷起来往屋里拖。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最后几筐稻谷刚搬进屋。母亲浑身都湿了，站在屋檐下喘气，看着檐外的急雨，脸上的神色才慢慢松下来。她说：“还好，抢回来了。”

那天的稻谷虽然只被雨打湿了薄薄一层，母亲还是第二天又重新摊开来晒了一遍。一粒粮食都不能糟蹋，这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后来我离了家乡，进了城，每年秋天，看到楼下邻居在阳台上晒几串辣椒、几簸箕萝卜干，心里便涌起一阵熟悉的暖意。城里的晒秋，和乡下的自然不同。乡下晒秋是一种生存，城里晒秋是一种念想。晒的人不一定指着这些东西过冬，但那份“趁着好日头把东西摊开”的心情，却是一样的。

记忆中的一次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走进院子的时候，母亲正在晒场上翻稻谷。她的背弯得很低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手上的动作却还是那么利索。晒场上的稻谷依旧金黄，屋檐下依旧挂着红辣椒，墙根下依旧坐着几个橙黄的老南瓜。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声“妈”。她抬起头，眯着眼笑了，说：“回来了？今年的稻子好，你闻闻，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蹲下去，抓起一把稻谷放在鼻子底下。那味道温热而朴素，混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像是一只温热的手，一下子按在了我的心口上。

晒秋的意义，说到底，是在秋收与冬藏之间，把大地的馈赠晒干、晒透，好让一家人在漫长的冬天里，有一碗热饭吃。但晒秋又从来不只是这样。它是母亲手里穿辣椒的针线，是父亲撒山芋片时蹲在屋顶的身影，是抢雨时一家人急促的脚步，是院子里晒出的黄豆酱的醇香。这些细碎的画面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人对故乡最深沉的记忆。

篁岭晒秋，因为山势陡峭，先民们架木为台、悬匾于檐，把粮食摊在了半空中。秋收冬藏，要晒的从来都不只是粮食本身，还有那份与土地亲近的心思。

荐稿人罗建平，推荐语：文章以晒秋为线索，将篁岭的景观晒秋与故土真切的农家日常对照书写。从晒稻谷、串辣椒、刨山芋片到做豆酱、雨中抢收稻谷，诸多烟火细节鲜活饱满。借秋日晾晒的农事，回望亲人，寄托乡愁，于寻常烟火间道出农耕生活的踏实厚重，乡土气息浓郁，引人怀旧相思。

责任编辑：陈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