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听竹禅院小记

今年深春里的一天，我和几位朋友来到临海探访位于大田街道的马氏庄园和于氏故居，返程的时候临近中午了，一位朋友提议去与黄岩隔着不远的沿江镇西山村的仙山禅寺。仙山禅寺建于一座山坡上，坐南朝北，三面环山，果然风水宝地，仙气缥缈。虽然寺里的建筑比较简陋，连大雄宝殿都还没建，但这里殊胜无比的环境使它自带一种妙不可言而又强大无比的气场。

我们入寺以后，先进斋堂吃饭，餐后善扬法师带我们去了转过一个山嘴的隐蔽所在“听竹禅院”。这是善扬法师的师祖和师父禅修的地方，现在他们都离开了，由善扬法师驻守。

其实，善扬法师是今年二月份才出家的，至今不过两个月。他说自己还没有正式剃度，他还只是一个小沙弥。我原以为小沙弥是刚出家的小和尚，跟“聪明的一休”是同龄人。现在才知道，小沙弥不是指年龄之小，中老年人也可以是小沙弥。

善扬法师说，他老家江西赣州，看上去今年五十多岁。 他曾经是一位企业家，在广东办厂。在二十年前，他在生意上突然陷入困境，他被一位合作方坑了，背上了两百多万元的债。当年，两百多万元就是天文数字了。他绝望了，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去了一家寺院，发愿说：如果他能挺过这场灾难，他将出家为僧。他说，发愿之后，神奇接连发生了。两年之内他就顺利地还完了欠债。当时他就想出家，但老婆坚决不同意。那时孩子还小，他想扶持儿子读书毕业以后再说。现在儿子已经工作了。他也就想着该了心愿了。

善扬法师出家虽然不过两个月，但我们看到，这两个月他做了很多工作，比如他在原先只有一间茅棚的地方，续建了好多茅棚。说是茅棚，其实只是外观看上去像而已，房内的条件是不错的，就像宾馆客房一样。善扬法师还给这一处的茅棚和院子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听竹禅院”，并请临海一位书法家题名。

听竹禅院确实是个禅修的好地方。它不像背面的仙山禅寺地势这么开阔，俯瞰着人间烟火，与村落和人类若即若离。仙山禅寺就像拈花微笑但始终无言的菩萨，目光看尽人生的悲欢聚散，耳里充满着人间的歌哭喧嚣。听竹禅院是清静的，是与人间隔离的，这里没有尘俗的繁音扰耳并乱心，这里只有风穿过竹子的清音悦耳并悦心。深夜里，这里有中天月色。酷暑时节，这里有深谷幽凉。雨霁之后，这里有流水淙淙。连日大雨之后，这里瀑声如雷，涧水奔腾如龙。而更多的时候，这里是微风清阴，四面都是竹林，实在是听竹的好地方。但也是听水（或听溪）的好地方，又是赏月的好地方。我以为这也说明了古今命名之难。高明的命名需虚实结合，太虚了则空，而实了呢，又会有拘泥或局限之弊。如既曰“听竹”，雅固然雅矣，但溪音瀑声呢？月光月色呢？那么，是否也可以“听水”或“听溪”呢？“观月”或“赏月”呢？但名之曰“听水禅院”或“观月禅院”，也会遗落其它的幽雅造景元素。

但从佛家的观点来看，竹也罢，水也罢，月也罢，都是外在的东西，其实无论是听竹听水还是观月，听的都是自己的这颗心。古有偈语说：不是幡动是心动。

又有偈语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还有偈语说：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善扬法师选择和营造的听竹禅院的妙境，不正是菩提的境界吗？

我在禅院围栏的篱笆墙上，看到用以修筑篱笆墙的毛竹片上，密密麻麻地用毛笔写着字，我趋近仔细辨认，原来是《心经》。善扬法师说，这些都是他写的。在二楼阳台上，还摆着这几天新写成的《心经》竹片。他想用《心经》竹片构筑整个院子的围栏以及二楼阳台的围栏。他说他从小爱写字，自从他发愿出家以后，他就很爱念诵和书写《心经》。虽然他正式出家时间不长，但是他觉得《心经》是强大的能量场，每抄写一遍《心经》，自己就像获得了更强大的正能量一样。

我问善扬法师，您为什么在有了山前的仙山禅寺之后，还会想着重建听竹禅院呢？善扬法师说：这是他出家的初心，也因为深受师祖和师父的影响。虽然他刚出家，但他与仙山禅寺的结缘已经好多年了。那时师祖和师父都还在本寺，他们两位都是高僧大德，都很重视内修的功夫。他受了师祖师父的教育熏陶，出家就是来修行的。他不喜欢香烟缭绕，不喜欢做法事，所以重建茅棚式的禅院，就是给自己和喜欢禅修的同道，创造一个清修的环境。

202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