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见梦想和生活，冬夜凌晨24小时店里都有谁，在发生着什么？

12月中旬的杭州凌晨，渐入寒冬，冷风刺骨。

冷意，驱使着人们去往温暖的地方— —停靠在路边的出租车里，疲惫一天的车主享受着暖气下的片刻休憩。过往行人极少，他们裹紧外衣步履匆匆。

夜愈深，城市愈宁静。

路边一些24小时经营的店，是冬日凌晨仍具人气的地方。食物的香气、昏黄色的灯光和充足的暖气交织出一幅温暖的画面，吸引着冬夜仍在活动的人们走进去，歇脚、放松、停留。

凌晨的麦当劳 章然摄

在一天最冷的时段，24小时营业的这些店里都有谁，在发生着什么？

晚归的音乐人、专跑晚班的小哥、熬夜看日出的年轻人……前几天凌晨1点至凌晨4点，我们走进了多家24小时店，记录下冬夜里的人世间。

凌晨1点半

晚归音乐人的失落、坚持和梦想

凌晨，麦当劳（朝晖店）里的人流逐渐减少，偶有外卖小哥进进出出，取走餐食。

小陈（化名）身着黑色大衣搭配深灰色围巾，桌上放了一个玉米杯和一个汉堡，是店里为数不多的堂食客人。

他在手机上查看朋友给他发的到家消息。

音乐人小陈 章然摄

刚刚一起喝完酒，朋友先行离去，小陈住在转塘，路途较远，肚子空空，他选择“转战”麦当劳填饱肚子。

1988年出生的他，因工作关系，是个不折不扣的“夜猫子”，平常会把自己关在家里写乐曲，不分白天黑夜求灵感。

“以前制作古典音乐居多，现在做流行音乐，给电视剧和电影配曲。”小陈新加坡某大学钢琴专业硕士毕业，入行近10年，创作的歌曲却大多“奉献”给不知名的影视剧，没激起很大的水花。这中间的落差，对于一个有专业有梦想的人来说，颇不好受。

他老家哈尔滨，从读书到工作，离家乡越来越远。

事业消沉时，同行会建议小陈去“洗歌”（通过把社交媒体的爆款歌曲，重新填词获取流量），虽然像一个填词机器，但是能获得稳定的报酬和工作机会。“比起我自己创作歌曲，既不能成为爆款，收入也不稳定，这种方式是更现实的活法。”

年轻时，小陈不屑一顾。作为科班出身的专业音乐人，有质感的音乐是他坚持的底线。

随着年岁增加，梦想和现实的对抗更加剧烈。

不稳定的收入，不稳定的生活，小陈遇到过情趣相投的女孩子，最终因为不稳定而分开。

今年7月份，他从北京来到杭州，从北漂变成杭漂。

成为网易云音乐的签约音乐人，是2024年小陈生活中一件还算不错的事。

背靠公司，但创作依然是寂寞的。大部分时间小陈都是一个人在家，日常能接触到的多数是工作方面的经纪人等。和他一起吃饭喝酒的朋友，是他来杭州之后认识的，不是圈内人，倒是给了小陈不一样的体验。

“他们给了我新的视角，看待自己的人生。”小陈依然坚持不“洗歌”，他怕以后再也写不了自己能认同的歌曲。

他还在坚持做有质感的音乐，接受着质疑，也期待着机会。

每当深夜想不通时，他会来到麦当劳等24小时店里，听一会儿音乐，想一会儿事情。“以前在北京的麦当劳，还能见到彻夜学习的学生，杭州这边外卖小哥比较多。”

24小时店在小陈眼里很包容，“善待着深夜无家可归或者暂时不想回家的人”。

新的一年，小陈希望能有更多电视剧、电影制作人看到自己，“如果有一天能在朋友圈听到我的音乐，那时我的梦想大概就实现了。”

凌晨2点半：

是外卖小哥也是单亲爸爸，吃完汉堡的他“想要再快点” 

32岁的外卖员胡成（化名）完成前一单配送后，在凌晨两点半径直走进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此刻的他，有些困乏，需要休息一下。

胡成。记者滕一韬摄

胡成老家河南商丘，是一名众包外卖骑手。

今年6月，他从上海转战杭州，专门跑夜单。12月，外卖订单开启冬季赛阶梯奖励，胡成连轴转，满负荷跑了好几个大夜。

等餐时撑着脑袋的胡成。记者滕一韬摄

胡成曾当过五年的兵，是团里公认的“兵王”，单双杠、5公里负重跑都是他的强项。

但我们遇到他的那一天，他说自己“有些累”。

他到麦当劳时，已经连续工作6个小时，双眼满是血丝。

他点了一个汉堡和一杯可乐，总共花费13.9元。这是最便宜的套餐，也是当天他吃的第二顿饭。

三两口就吃完了汉堡。记者滕一韬摄

之所以接夜单，是为了竞争小一点。“晚上骑手要少很多，基本上不愁单子，单价高一些。”胡成说，为了更快送达，他的车不套防风被，这样风阻更小，快点送达，他就能更快接下一单。

快点、更快点，胡成总这样鞭策自己，只有这样才能赚更多钱，才有机会把孩子从老家接来杭州。

2019年，妻子在义乌打工时，因病去世。养孩子的重担落在了他一人身上。退伍后，他装过木材、打过零工、开过奶茶店，都以失败告终，“外卖骑手这份活，虽然辛苦，只要愿意拼体力，就能提高收入。”每天晚上7点到第二天早上6点，胡成睁开眼就跑单。这个12月份，他为了拿到更多跑单奖励，把开工时间提前至下午4点，休息时间更少了。

“这个月，我估计能拿到一万五六。”胡成笑了。

有老乡把孩子接来杭州上学，胡成特别羡慕。

今年，他给9岁的儿子买了一个智能手机，“我小时候不爱读书，希望儿子能好好读书。”

胡成再次消失在夜色里。记者滕一韬摄

凌晨三点，短暂的休息后，胡成重新打开了接单软件。很快，一个订单来了，他匆匆起身，整理装备，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3点半：

等着去宝石山看日出的年轻人，趁年轻做点疯狂的事

深夜的海底捞（湖滨银泰店）热闹如白昼，店内近一半的位子上都有客人。

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穿着毛衣、围坐在火锅前，夹菜、谈笑，度过热气腾腾的冬夜。

杭州某大学大二学生小徐（化名）和朋友一行四人打算在店内过夜。

大学生们在海底捞过夜 滕一韬摄

“我们打算去宝石山看日出，西湖边的住宿价格较贵，我们几个人就休息几个小时，性价比不高，就决定在营业至早上7点的海底捞过夜，离宝石山也近。”小徐说，海底捞对大学生有特定优惠，工作日晚10点后、周末和节假日凌晨12点后价格打69折。“我们把所有想吃的菜品都点了一遍，价格也才200多，每个人均摊几十块钱，很划算。”

情侣小郑和小项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我们学校离西湖挺远，如果为了看日出，早上从学校打车过来，有点贵，但要是一直在户外等，又太冷了，选择在海底捞过夜性价比高，趁着年轻，有时间和精力说走就走，海底捞过夜应该也会是一次比较难忘的回忆。”

营业至早上7点的海底捞 滕一韬摄

营业至早7点的海底捞（湖滨银泰店），店员们对于年轻人的过夜模式太熟悉了。

“周五和周末的晚上，来过夜的最多。”一般如果包厢里没有客人，凌晨1点后，他们会带着年轻人们去休息。包厢的软包座椅比平常的椅子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平躺。店里还会准备小毯子。

“好多人都是为了去宝石山看日出。我们能提供的服务，都会尽量满足。”店员说，有时候店里很忙，凌晨1点多，包厢还有客人在，那么过夜的年轻人要再等等：“我们也建议他们尽量工作日晚上来，周末可能等得有点久。”

夜更深了，一些等着看日出的年轻人已进入包厢准备休息。

进入包厢前，小郑和小项讲了他们的新年愿望，“看遍世间美景，尝遍人间美食，快乐每时每刻”。

过不了两个小时，他们会和一群同样年轻同样热血的年轻人一起出现在宝石山顶。

等着他们的会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