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院花香 宋宣娥 又是一路繁花的季节，从初春，到暮春，花儿一波一波的开，梅花，玉兰花，樱花，油菜花，梨花，桃花……花忙着开，人忙着赶花事。 曾经，我也趋之若鹜，一场又一场。一听哪儿花开的热闹，就呼朋唤友非得去赶场，同蹁跹着的蝶一同徜徉花海，内心和花儿一样开放着喜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待在自家小院。现在想来，我是把曾经的一路繁花删繁就简，把那些美好一步步搬进了小院，一到这个时节，院子里也是一院的花香了。 我家的院子虽小，院子里的花也是次第开放，一波接着一波，瑞香，腊梅，报春花，海棠花，茶花，月季……虽似小家碧玉，羞羞答答，几朵几朵开，不像野外的花，开的轰轰烈烈，但也足以治愈内心的匆忙。 开得最好的，当属杜鹃花和铁线莲。说也奇怪，这两种花，都曾遭我遗弃。 去年夏天，气温偏高，杜鹃花，没经受住高温炙烤，虽然我浇水很勤。先是叶子掉光，只留稀稀疏疏的枝干，而后枝干也开始枯黄。夏天过后，我把它移出院子，放到树荫下，任其风吹雨打。临近春节，发现枯黄的枝干上，竟结出了几个暗黄色豆粒大的花骨朵，只是不见叶子。一个月过去，这几个花骨朵，一直闭合着，不掉，也不长大，颜色变得更暗更黑。几场春雨后，枝干上爆出星星点点嫩芽，我给它松土，施肥。那些已经发黑了的花苞，渐渐透出红色，有了点生气。又过了些时间，等我再去看时，整个花盆里全是花，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结的花苞，什么时候开满了花，仿佛一夜间，杜鹃花就爆盆了。 铁线莲是去年种的，去年买来的时候小小的，4株，只开了三四朵花。春天过后，铁线莲就枯萎了。我把枯黄的枝蔓，一把抓起咔嚓剪掉。今年春天，我买来花籽，想在铁线莲种过的土壤上，换上别的花。拨开枯叶，突然发现，泥土里冒出几个小芽芽，隔一段距离，露一个头，我只栽了四棵，怎么有六个头呢。细看，原来多出来的这2个嫩芽，是从铁线莲延伸的一根枝蔓上长出来的，也就是被我剪漏掉后长出来的。我明白了，原来我以为的枯枝，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休养生息，等时机一到，它们又会生根发芽。 那一夜，雨一直下，淅淅沥沥。地上残叶满地。 赶紧去看我的铁线莲。低矮的“美佐士”，叶片胖胖，结着小小的圆润润的花苞。那株“白王冠”，一夜没见，有一根枝条己攀上栏杆，探出瘦瘦长长的身子，小脑袋摇摇晃晃，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这清新宁静的世界。 这个春天，差点被铲除的铁线莲，开出了好几朵花，连大大小小的花苞，一数，竟有21朵。围墙边，深浅紫花开成片，烟雨里，紫色花墙有了雏形。 暮春，花儿裹携芬芳而来，柚子花，橘子花，香樟花，处处闻花香。 这几天，栀子花开，空气里都是清新淡雅的栀子花香。昨晚下班回家，一丝丝淡淡的幽香，在鼻尖萦绕，比栀子花的香味更芬芳，再嗅，还有丝丝甜味。 闻香寻花，围墙边，早上还耷拉着脑袋的百合，此刻，开出了四朵花，洁白无瑕的花瓣里，吹出缕缕清香。沉寂了两年的百合，终于开花了。我蹲下身，闭上眼睛，深深地吮吸着甜美的花香。 我每天的早起，只因庭院的花。在院子里数花，给花松土，施肥，疏枝，固枝。我的用心，花儿知道，每个花开得都好。只有那盆芍药，四年了，就是不肯开花，现在已渐枯萎。其实我对它最上心，浇水，施肥，勤快得很。我问养花人，她说：是你太满的爱把它溺死了。我才明白，原来太热烈的爱也是一种伤害。 喜欢养花，也喜欢拍花。那天想拍花影，换了好几个角度，就是拍不好。请教老师，老师说要观察光线，拍花要逆光或侧逆光，这样才通透。还要去繁就简，懂得留白，增强画面意境和想像空间。这样拍出来的照片才更有品味。 我忽然有所悟：花开轰轰烈烈，终究还是会无声无息地退场。一院子的花，我目睹了它们的成长，这是野外看花从未有过的感受。野外看花，我只看到它的绚烂。院子里看花，看到的除了绚烂，还有它的坚强，我参与了它成长的喜怒哀乐。 花尤如此，人何以堪。人到中年后，“不必行色匆匆，不必光芒四射”。一个人，一本书，一院花，删繁就简，享受慢节奏的生活，给自己的生活多一些留白。这样的状态，很好。#晚潮#

梨花似雪春似梦 宋宣娥 “看，这是什么花？” “桃花？” “樱花？” “不对，是李花。” 新办公楼，毗邻公园。午休时分，我常与同事沿公园湖边漫步。 暮春三月，气温骤升，花儿仿佛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哗啦啦全开了，红的，粉的，白的，黄的，这里一团，那里一簇，好热闹。 乱花渐欲迷人眼。同事站在一株开满白色花朵的树下，仰起头，轻嗅花瓣。繁花如雪。她的脸上，也开了一朵朵花。 “这是梨花。”我脱口而出。 “你看，这花色纯白，花瓣五片，边缘略带波浪形，深红色花蕊，花朵成簇，一看就是梨花呀。” “你怎么知道的？” 我愣住了，是啊，我什么时候把这梨花的花容刻进了记忆里？ 是童年吗？ 童年的记忆里，村里茶树很多，果树不多，只有苹果树，李子树，梨树，零零落落种了几棵在茶园里。 我提着竹篮拔猪草，去得最多的是茶园，确切的说，是到茶园的果树下。 果子成熟的季节，我去得最勤。我总在拔猪草的时候，两眼偷偷搜寻坠落的果子。拨开野草，紫色的李子，或青色的梨，一个，两个，一堆，软软的，硬硬的，藏在草丛里。落在地上的果子，很多果皮已裂。我拣表皮光滑颜色鲜亮的，应该是掉落不久的吧。我把沾满泥土草屑的小手在带着露水的草尖上擦，伸出右手拇指食指，轻轻捏起果子，放左手掌心里一抹，圂囵吞枣咽下肚。然后急急离开。瓜田李下，还是有做贼心虚的感觉，虽然我只拣掉落的果子，可谁说得清呢。 这带着泥土气息的果子，是儿时最美好的回忆。可那些年，我只顾着低头拣拾地上的果实，从未抬头看看那满树繁花。 梨花的模样，是模糊的。 直到那一年春天，我去了婺源。 去婺源，原是为了婺源的油菜花。 我看过一畈连一畈的油菜花海，如黛的远山为背景，觉风景绝美；也看过五彩的油菜花田，如画笔勾勒在青山绿水间，亦觉叹为观止。 听说看油菜花，还得去婺源。 第一站去的是篁岭。到达山脚已下午，沿路的油菜花金黄灿烂。篁岭地势较高，山上的梯田油菜花，比山下开得稍稍晚些，有些还黄绿相间，向阳处是黄灿灿的，开得好闹。游人如织，头戴花环，穿梭花海。 不时有老人过来兜售用油菜花编织的一两朵桃花点缀的花环。 花开至极盛，反倒没了拍照的心情。我们来来回回，只是闻闻花香。 还是去村里转转吧。有人提议。 篁岭，是一个有着500多年历史的古村落，房子建在半山腰，沿着山势错落有致。 拾阶而上，转角处，忽见一株高大的树，斜倚白墙，虬枝斜伸，树上开着洁白的花，花瓣随风起舞，轻轻飘落在白墙黑瓦上。阳光柔和地洒在树上，花枝轻漾，花瓣洁净如玉。不浓艳，却很温柔，是我喜欢的色调。 再往上走，这团团簇簇的树，或隐在斑驳的土墙边，或立于窗棂前，或从高耸的马头墙探出，一树，两树，点缀得恰到好处。凭栏倚窗，只见蓝天白云，白墙黑瓦，和一树一树洁白如雪的花，相映成趣。 “这是什么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花。” “这是梨花呀。” “梨花？”我愕然。 梨花，李花，樱花，我一直傻傻分不清。 印象中的梨花，花小，单瓣，枝干细长，弱不禁风的样子。 我抬头仰望，细细端详：这里的梨花，花团锦簇，很大朵，梨树也高高大大，或挺拔，或斜伸，自然舒展，有着线条之美。 第二站，江岭。江岭是中国四大油菜花海之一，有十万亩梯田油菜花海。那天，下着小雨。车行盘山公路，连绵的梯田如链似带，远处的山峦薄雾缭绕，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海像镀上了金。若只有金黄一色，未免太单调了，那就镶嵌点白色吧。白配黄，不张扬。于是，旷野之上，就见一树两树梨花，傲然独立。 斜风细雨，把江岭梯田洇染成水墨画。 同行的朋友，耐心地教我们如何构图。以灰白色土墙做背景，截取几条花枝入画。土墙沧桑，梨花温婉。 雨丝沾湿花瓣，竟然比晴天更添几分楚楚。 去婺源，是因为婺源的油菜花。回来后，念念不忘的却是那一树树梨花。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劳劳燕子人千里，落落梨花雨一枝”。“一别如斯，梨花落尽月又西”。突然想起读过的“梨花诗”。年少不知诗中意，此刻，才真正懂得其中况味。 梨花似雪春似梦。想起那些曾经在我生命里来来去去的人。所幸，我还有看花的心情；所幸，还有陪我一起看花的人。 “你在想什么呢？”一声问话打断了我飘远的思绪。同事一脸疑惑地盯着我。 有花瓣落在我肩头，携着细碎的花香。 我回她一个微笑，挽起她的手，“快走，前面还有花呢。” #晚潮#

中年夫妻 宋宣娥 叮铃叮铃叮铃，女人被一阵闹铃吵醒。急忙从温暖的被窝探出脑袋，伸出手去枕边摸索，朝手机微弱的亮处轻轻一滑，关掉手机闹铃。房内漆黑一片，掩得密密实实的窗帘，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 凌晨6点。天还没亮。窗外传来鸟儿啁啁啾啾的声音，声音欢快，那欢快的声音令人以为到了阳春三月。女人躺在床上，脑海里闪现鸟语花香，春意盎然，一切欣欣然的画面。 女人听了一会，像是只有一只鸟在唱歌，唱一两声，停下，再唱，又停下，唱唱停停，不知疲倦。 这是一只快乐的鸟。女人心里想。 房间里还是黑乎乎的。女人伸出手，摸到床头灯的调控开关，把光线旋到暗黄。披上外套，下床，袜子掉落地上，她在弯腰捡袜子的时候，下巴磕在了床头柜，“咚”的一声，连忙歪过头看向床上的男人。男人背对着她，发出均匀地鼾声，睡得正香。她赶紧关掉灯，拿着袜子，抓起手机，打开房门，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远处，路灯在树枝下站着，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橘黄色的圆。 小区的路上，阗无一人。 女人赶紧洗漱，拿起牙膏，发现原先挤得干瘪的牙膏顶部，已鼓鼓凸起。女人有个习惯，喜欢从顶部挤牙膏，顶部挤成薄薄的牙膏片了，也不晓得把尾部的牙膏往上推。 这男人，心还真细。一股暖流在女人心里流淌。 女人洗漱一番，看时间，已到7点，赶紧推门叫男人起床。今早8点，她的男人又要出远门，要开八个小时的车。 看男人快洗漱完毕，女人下楼烧早饭。女人洗好四个鸡蛋，放进水壶，心里想：多煮几个，他带路上和同事一起吃。 听到水壶里的水在滚动，女人这才想起，她忘了问男人，他们一起去的有几个人？又依稀仿佛好像听男人说起过，是三个人一起去。唉，上了50，这记性是越来越差了。有时候，家里的门关没关都不记得，常常车开半路折返回家瞧瞧。 怎么只放4个呢？如果真是三个人一起去，不是少一个？ 听到楼梯传来男人的脚步声，女人赶紧把馄饨放进早已煮沸的锅里。不一会，葱油的香味弥漫开。女人拿起一个鸡蛋，剥开蛋壳，放到锅内的汤水里，用勺子拨动几下，捞起，看没有蛋壳碎片了，轻轻滚进装馄饨的大碗里，端给男人。 “你们今天几个人去？” “三个。” “我煮了4个鸡蛋，这3个，你带路上吃。” “又没叫你煮过，谁说要带的。”男人说话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在女人心里，如同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是更年期的女人敏感多疑，还是和刚刚诗情画意、宁静美好的画面大相径庭。女人一愣，低下头，没再说话。眼角的余光瞥见男人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再说话。 吃完，男人坐回客厅，女人收拾碗筷。 关上厨房的门，刚才的委屈，又挂回脸上。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哼，要不是今天你要开八个小时的车......女人扭头看向客厅，见悄无动静，又愤愤然骂一句。 女人打开水龙头，水一点都不冰。今年的冬天真暖和，阳光明媚，温暖如春。 女人想起25年前的冬天。那年冬天，半年多没发工资的单位，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在这场变革中，女人和男人相继失去了工作。没钱，没工作，每天睁开眼，就为柴米油盐发愁。而老天也似乎和人作对，整天阴沉着脸，十天半月不见太阳。 女人抱着两岁的儿子，漫无目标地出门找工作。心思像天边散不开的乌云一样沉重。男人安慰她：“天无绝人之路，你别担心，我就是去拉黄包车，也不会饿着你们母子。” 这句话，女人记了半辈子，男人也记了半辈子。男人一直很努力地工作，背井离乡四处奔波，他没有让女人吃苦。生活一天天好起来，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但也衣食无忧。 女人洗着碗，想起那年冬天梦魔一样的经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起那些个聚少离多的日子里，每天准点打来的问候电话，和小别胜新婚的幸福，心里又暖暖的。 女人就这样想来又想去，往事一幕幕，清楚又美好地在她心底交织呈现。手里的动作缓慢下来，水龙头调小声，碗筷轻拿轻放。 怎么想的都是他的好呢？女人很奇怪。这要在年轻时候，受了委屈，定然不管不顾大吵一架，直至烟消云散为止。床头吵架床尾和，女人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从来不隔夜。女人最怕冷战这样的冷暴力，同处一屋檐下，要当对方是空气，那样会把她憋死。而今人到中年，吵架少了，时光带走了岁月和容颜，也磨平了曾经丰盈的棱角。 过了会，听到男人说“我要出发了”。女人赶紧停下手里的活，抽出两张纸，把手擦干。 男人斜背着包，两手拎着袋，看见女人迎上来，男人双臂张开，像秤砣一样，杵在原地。女人想接过袋子。 “老公要出发了，你怎么不抱抱呢？”男人一脸严肃地看着女人。 女人望着眼前这个曾经背着她上下楼梯健步如飞的男人，俊朗的脸庞微微发福，浓密的头发变得稀疏，双鬓有了白发。 “你这个没良心的，好心给你烧了鸡蛋，我自己不吃，省给你吃，你还说那样的话来气我。我才不抱呢。” 女人嘴里这样说，手却不自觉地伸过去环住男人的腰，把头埋进男人的胸前。 男人笑笑，没说话，在女人脸颊上亲了一下。 男人推门出去。女人回到厨房。 抬头，猛然看见男人站在厨房的窗户外，眼睛盯着她。 女人吓一跳。急促问：“你怎么回来了？” “车钥匙忘带了。”男人脸上带笑。 女人找来车钥匙，打开门送出去。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故意找个借口回来看我？”女人也笑道。 “就是。”男人拿了钥匙，拍了一下女人肩膀，笑着离开。 女人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呆愣片刻，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亲爱的老公，一路顺风。很快，男人回复：谢谢亲爱的老婆。 女人转回家，拎上包，迈着轻盈的脚步，哼着曲儿，上班去。想起凌晨窗外独自欢唱的那只鸟儿，不由扑哧一笑。 此时，阳光铺满大地，花草树木，飞鸟游鱼，还有在墙根晒着太阳聊着天的人儿，仿佛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 院子里，月季开着红的粉的黄的花，开了近一个月，还是那么娇艳。临近小寒，腊梅如约吐蕊。所有的美好在这个时光不约而至。 小寒不寒，岁月安暖。 渐次响起的鸟叫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收纸箱、卖年糕的吆喝声，夹杂一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晚潮#

父亲的凌霄花 宋宣娥 白露已过，秋意渐浓，秋天的花开始登场。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养花的，已不记得了。为养好多肉，从土壤、肥料、杀虫药，到养花小工具铲、勺、盆底防漏垫片，购得一应俱全。 抽空回了趟老家。见母亲家厨房临窗的墙壁上，满眼绿色，覆着的藤蔓间叶子有些稀疏，却是生机一片，或努力攀爬，或随意垂挂，金黄色的花朵，凌空盛开，很是艳丽。 “凌霄花又开了！” 我忍不住惊呼。 母亲家墙角的这株凌霄花，是父亲种的。父亲5岁时，我奶奶改嫁，23岁时，我爷爷去世，家里还有一个残疾不能自理生活的小叔公。父亲的爷爷， 也就是我太公，已年迈，生活的重担全压在父亲肩上。我年幼时，父母起早摸黑燕子衔泥般盖了五间房。新房子建在山脚，门前一条宽敞的沙石路，一遇暴雨，滚滚洪水从山上咆哮着径直冲到门前的这条大路。所以新房子的地基用石块垒得很高，石块与石块间大大小小的窟窿，父亲拌了水泥抹上。洪水一过，路面便堆积了厚厚一层碎石细沙，堆在墙角垒得整整齐齐的柴垛被冲得七零八落。 搬进新家的第二年春天，有一天，父亲干活回家，手里拿了一棵小树藤，还有一包花籽。我赶紧迎上去，心中窃喜，这回有葡萄吃了。隔壁小伙伴家的后院窗户下，种了一棵葡萄树，葡萄成熟，小伙伴掌心里捧一串葡萄到我家让我尝几颗，我总是不满足，心里一个念头酝酿了许久，我也要种一颗葡萄树，也要种在窗户下。我要躺在床上伸手便可摘到，最好是伸进窗户，仰头便能吃到嘴里，想吃几颗就吃几颗。 父亲却说这不是葡萄树，是一种叫“五道神（谐音）”的药材，可祛风、除湿、消肿痛，还能避邪。不是我心心念念的葡萄树，心中不免有些失望。父亲是略懂一些草药的，在我家二楼杂物间，放了很多晒干了的草草根根，那是父亲农闲时去山上采的，有些是干活看到带回家的。母亲把这些草药晒干，扎好，一袋袋，一捆捆，放置在一个大竹筐里。我常常看见村里的人会来家里问父亲治跌打损伤的药有没有，治伤风咳嗽的有没有。父亲总会变戏法一样从楼上拿来一把叶子或一袋树皮或树根交给他。父亲对我说，这些草药，有些是枝，有些是花，有些是茎块，很多得花开的时候辨认；很多草药花开得很艳丽，但入药又有最佳时节；不同草药的配合可以治不少的病。为了更方便取药，父亲在田角地头种了不少草药，但在我看来不过是些寻常的花花草草。 在路的一边靠近厨房窗户的位置，父亲种下了小树藤，又砍了些小竹枝，绕小树藤围起来。在树藤旁边，洒下那包花籽。春天，小树藤抽枝发芽，慢慢地爬上窗户，从窗格子探出头的时候，父亲便拿把剪刀修剪一下，后来，树藤就绕开窗户往上爬，越爬越高。走廊一侧放有脸盆架，洗完脸，端起脸盆往外一倒，算是给它浇水了。择完菜，菜根菜叶往它根部一堆，就成了它的肥料。 父亲带回来的那包花籽是指甲花，我常常采下花瓣捣烂，敷在指甲上，然后眯着眼把一双涂抹得红艳艳的手放在太阳底下炫耀。 这些金黄、鲜红的花朵成了我家门前一道亮丽的风景。那时我不懂赏花，“月桥花院，琐窗朱户，”远不及躺在葡萄架下吃着葡萄看着满天星空好。 过了几年，门前的沙石路铺成了平整的水泥路，拔掉了篱笆，铲掉了藤根。奇怪的是来年春天，藤蔓不知从哪里又钻了出来，在属于它的季节里，年年茂盛着。花也是开了谢，谢了开。直至6年前父亲走后，花就没有再开了。 在遮荫网罩住的邻居家的栅栏上，我又见到了像漏斗一样的金黄艳丽的花朵，才知道父亲治病的“五道神”和这美丽的花藤是同一种植物，它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凌霄花，《诗经》“苕之华，芸其贵矣”指的就是它。 父亲走后，母亲搬到了哥哥家。曾经的新房子老了，梅雨季留下的印迹布满墙壁，门前的石阶破败不堪。母亲照例每天到老房子走走，早上打开窗，晚上关上窗，一天两趟。花藤依旧在，枝蔓疏疏落落，树叶微微泛黄，有些憔悴。 今年春节，母亲执意要搬回老房子。老房子翻修一新，清除了墙上的藤藤蔓蔓，斑驳的外墙粉刷了，残破的石阶也新砌了。黑瓦白墙，在母亲的拾掇下，老房子又恢复了生气。 那天，我又见到了久违的凌霄花花墙，它仍顽强地活着。 “它把根扎在了墙基的石头缝里。你们种花是为了观赏，父亲种花可是为了治病。”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剪子修剪窗户边上的枝条，神情专注。落日的余晖中，满墙的凌霄花开得透亮。 #晚潮#

风一样的男孩 宋宣娥 我很讨厌院落里那个骑滑板车的风一样的男孩。 男孩住我家斜对面。他家后门，有二棵梅树，一棵是腊梅，一棵是红梅。梅树还小，枝桠细长，却恣意生长。花开时，腊梅疏疏朗朗，散散淡淡；红梅密密实实，旁逸斜出，像孔雀开屏，好看。 一到饭点，他奶奶就站在后门叫唤，带着浓重的永康口音，先重后轻，抑扬顿挫，唱山歌一样拖长的叫唤声绵软，好听。 兄弟二人，哥哥爱骑滑板车，弟弟爱玩沙。哥哥骑滑板车，一只脚踩在滑板上，另一只脚在地上，蜻蜓点水般一蹭，嘴里叫着喊着，像一阵恼人的风，飞驰而过，好烦。 他家搬来没多久，我家房子开始装修。装修那段时间，我一天几趟，看进度，看细节，看安全隐患。每次去，不是发现堆放地上的细沙被扔进了石块，就是看到好些小孩在拆卸下来的带有铁钉的木板上玩耍。楼上，装修工人在敲墙，往楼下扔杂物。我心惊肉跳。 我一劝说，吓唬，驱赶，那些孩子会一溜烟跑远。只有那个滑板车男孩，充耳不闻，似乎我说的话和他无关，我说我的，他玩他的。起初还以为他的听觉有问题。好几次把他拽走，不一会，他又回来了。 “他父母也不管吗？万一砸到了？” “这个孩子，顽皮得很，性格有点怪，自顾自的，他奶奶也叫不回去，别的孩子也不和他玩。”邻居看着他，摇了摇头。 由此，我怀疑上次阳光房的一块玻璃碎掉可能就是他做的好事。 装修好搬回新房后的一段时间，邻居家的小孩都跑进我家院子里来玩，我拿出饼干糖果请他们吃。他们在糖果盒里拨拉来拨拉去，找到自己喜欢的糖果，塞进口袋。临走，交待我：“没有棒棒糖了，你下次记得去买哦。”好像还是有些不满意。 连着几天，这几个吃过糖的孩子，碰到我就问“棒棒糖买来了没有？”再后来，他们不再问我有没有棒棒糖了。 听邻居说，这几个小孩趁我不在家时，爬上围墙，打开门锁，进到我家院子里玩。 每次，滑板车男孩在路的另一边，远远看着。每次，我都没有叫他进来。似乎很默契。 好多次，看见我在院子里，男孩就踩着车，一踮一踮滑过来。然后，车一扔，沿着院子围栏向门口走来，边走，边伸出左手滑过围栏，一根一根弹着。走到门口，折返，又用右手一根一根滑过围栏，像是他的舞台，他的竖琴，奏着无声的音乐。但更多时候，则把脸紧紧地贴在围栏上，默不作声，黑白分明的眼睛如秋天的水潭，静静地看着，沉稳的不见底，也不知道看什么。 只要他来过，黑色的铸铝围栏，就要留下他的印迹。我乜斜一眼，走到门口，关上门，拿了一块布去擦拭。他松开手，往后退，停留一会，转身，拎起滑板车，低头，慢吞吞地走了。 有一次，他奶奶经过门口，朝着我家看，“你家真漂亮。”“哪里，哪里，快进来坐坐吧。”我打开门，请她进来，这次随她一起进来的，还有这哥俩。这哥俩好兴奋，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每个角落都看了个遍。站在鱼缸边，不知道往里丢了什么东西。 “走了，走了，别把阿姨家弄脏了。”奶奶赶忙把他们拖走。 “欢迎下次再来玩。”我说着客套话，关上门。 花开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种花。他来了，站在门外。 “你家真漂亮。” “这是什么花？” “我家有灯笼花，你要不要？” “还有屁股花，我种的，很好看，带你去看看？”他竭力地寻找着话题。我忍不住笑出声，他也跟着笑，似乎在这一刻也算默契。 片刻，他风一样的去了又回，用滑板车运来他家漂亮的花，隔着围栏给我看。我开门让他进来。他开心地站在我旁边，向我炫耀他的花。我忙着挖土，他炫他的花，我时不时“哦”一声。 “我来吧”，话音刚落，我挖土的小铲突然被他抢去了。我竟有些愕然他的举动，或许，这是他讨好我的一种方式，能够让他帮上忙是他期待已久的事。 他铲土，我种花。种完花，我要浇水，他说“我来吧”，一把将水壶抢了过去，神情自然多了。我去扫地时，他又急急忙忙地说“我来吧”，似乎这是他的份内事，理所当然。 这以后，滑板车男孩常常来我家。一来就抢着干活，时不时指点评价一下。 “这边窗台，放几盆多肉，那边鞋柜，放一盆花，这样会更漂亮。” 男孩指着鱼缸边上的窗台，指着另一扇窗边的鞋柜，小大人一样，开始指挥起我来。听着挺有道理，我按他说得做，果然增色不少。此后，我们的关系缓和了许多，我似乎并没有那么讨厌他了。至少，他还是勤快的，虽然还是跟原来一样，经常在他奶奶绵长的呼唤声中，风一样的来回。 暑假过完后，我就一直没看到他，他去哪了呢？一段时间没见那风一样的身影，我竟想起他来了。 碰到他奶奶，我夸她家大孙子勤快，抢着帮我干活。奶奶很是诧异，“他在家里，自己的玩具都不整理。”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贴上春联，挂上灯笼，浓浓的年味便弥漫开了。家家户户都在忙过年的准备。 天阴暗下来，像要下雨了。 我得赶紧清扫院子。扔了旧灯笼，整理完院子里刚买的花，低头用水管冲刷地面。 “我来吧”。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不由心里一怔，抬起头，滑板车男孩站在门外，单脚踩在滑板车上，看着我，声音轻轻地，但很坚定。 我直起身望向他。像是得到了默许，或许根本就不容我答复，他滑板车一扔，径直走进院子。刚清洗干净的地砖上，落下了一个又一个泥泞的脚印。 我眉头微皱，男孩没有察觉，似乎走在自己家一样，随意，洒脱。去看了角落的鱼缸，又看地上的花草，像个领导，审视完一圈，走到我身边。 “你几岁了？”“11。” 我正想着寒暄的话。 “我来吧。”他伸出手欲抢我手中的扫把。“不用不用，已经好了，”我拿扫把的手往旁边一躲，他抓了个空，愣了下，垂下头，抬起的手背在鼻子上一擦，抹在乌黑油亮的藏青色羽绒服上。 “你家的石头也好看。”他又去摸鱼缸上的摆件。 “我家也有，萤石的，你要不要看？” 孩子，终归是孩子，他又玩起了老把戏。 我在他刚才踩过的地上又洒了一次水，用扫帚清洗一遍。 “我运来了，你看看？这里还有紫色的，和你家的差不多。” 他又像风一样的回来了。滑板车运来一块石头，在他看来很大的石头，让我欣赏。天快黑了，我又一次在他踩过的地上洒水，清洗。 他捧着石头，后退几步，站到了门外。 我拎起一袋垃圾，顺手关上庭院的门，朝垃圾站走去。 “我来吧”，他有些怯怯。 不知什么时候，他跟在了我后面。我迟疑片刻，把垃圾袋放到他滑板车上，说道： “小心点。” “好的，再见”。 男孩对我挥了挥手，踮了几下，双脚踏上滑板车，从我身旁“风驰电掣”而去，敞开的羽绒服上衣，在身后飘起。 “哎，哎......”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回来我该请他吃糖的，棒棒糖。 在他过后的那阵风里，我又隐约听到了他奶奶那绵长的抑扬顿挫的呼唤声，还闻到了肉香，梅香，悠悠长长。#晚潮#

备份 宋宣娥 行人从窗前经过，影影绰绰，看不清模样，只看到一些匆匆变形的背影，拖着长长的影子，一定是着急回家的人儿。透过玻璃墙，办公室的灯渐次熄灭，四周寂静无声，曾经喧闹的场所此时只剩一个孤单的我。打开手机，显示未看信息10条，发自同一个地方，提醒同样的内容。 晚7点，打印机不耐烦地吐出最后一张纸。伸手，取出，叠好，夹紧，摆放整齐。我长吁了口气。 窗外，扇形的路灯散发出浅浅黄黄的光束，柔柔地映射进来。 许多事由不得自己掌控，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今天，本来妥妥地计划好了可以按时完成任务，计划周密，安排统筹，一切刚刚好。可是一早上班，新启用的软件系统出现了点小麻烦，让我始料未及。 时至大寒，风寒料峭，办公室虽然开着空调，手指触摸键盘还是有点冰冷。 终于得到“问题已解决”的消息，打开系统一看，傻眼了，里面空空如也。系统修复好了，数据却全没了。昨天辛辛苦苦忙了一天，结果白忙乎了？ 急急地询问原因，软件公司老师发来一条微信：刚才软件迁移时忘记了数据备份，抱歉。 我的心瞬间不淡定了，慌乱中碰翻了电脑边的水杯，水倒了，资料湿了，我的心也湿了。急忙用袖子抹，一抹平整的纸面凸的凸，皱的皱，就如平静的湖面扔进了一块小石子，泛起层层涟漪。那些守着规矩，方方正正的字仿佛要跃出纸面，就像此刻我躁动不安的心情，散落一桌，一片狼藉。 今天是任务截止日期。“嘀嘀，嘀嘀”，短信接二连三响起，不用看我也猜到来信催促的内容。摸了摸口袋，手机不在，在零乱的资料堆里瞎子摸象般胡乱拍打一番，还是没找到。算了，索性不找了，就当没听到吧。 感觉体内有火苗往上窜，脸颊开始发烫，双耳似有长针刺入，又像被棉花堵住，耳窝子隐隐作疼。计算器也跟我作对，一次一次计算的结果全然不一样。同事安慰我：“别急别急，越急越乱，我不也还没完成嘛，就当等等我呗。”我也安慰自己，淡定，淡定，可事搁在自己身上，却怎么也淡定不了。 这一天我是崩溃的，抑郁地把自己埋在一堆堆枯燥的数字里。没喝水，没看手机，没上厕所，没和人说话，就怕来电打扰。 就因为忘记备份，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和精力来弥补！ 整理完最后一份资料，我平息下自己的怒火，给歉疚的老师发了一条微信：“生活可以备份吗？”他回复我一个愕然的表情。 是啊，工作中，数据没有备份，还可从头来过，无非多花点时间，多费点周折，还是可以补救。可是，生活是无法备份的，过了便过了，永久删除，无处拷贝。生活没有假如，没有预演，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无法切换修改，按下了回车健就无法更改。 生活可以备份吗？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从来没想过。我突然想，假如生活也可以备份，我要备份些什么呢？ 假如生活可以备份，我要备份幸福快乐的桥段，也备份一地鸡毛的过往。纷繁复杂的世界，生活不可能永远繁花似锦，甜蜜的，苦涩的，艰辛的，顺畅的，经过五味杂陈的生活才是烟火生活。曾经的一地鸡毛，是幸福的调料，调料不能太多也不可缺少。对我来说，幸福是今年回头看去年，然后，憧憬明年，一年好过一年，如此，一年又一年，就会发现原来生活一直眷顾我厚待我。 假如生活可以备份，亲情，爱情，友情，我一样都不想少。如果亲情可以备份，爱我的人依然在，我爱的人永远不会老，母慈子孝，人生就不会留下太多的遗憾；如果爱情可以备份，就不会有“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悲叹；如果友情可以备份，说翻就翻的小船就可以修复，渐行渐远的朋友还会重回原点。如此多好！ 可惜，生活永远没有备份。#晚潮

母亲的面 宋宣娥 麦花碗，长长的索面冒出碗尖，绿绿的小葱，薄薄的姜片，细细的肉丝，金黄的煎蛋，点缀其间。 这是一碗面，母亲烧的面。 一碗面，普普通通，我却常常想起。一想起，袅袅炊烟，猪油伴葱香，母亲忙碌的身影，萦绕心间。 我的母亲，和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淳朴善良，热情好客。有客人来家，母亲就烧鸡蛋面招待，俗称“烧点心”。客人一大碗，给我们小孩留一小碗。有时家里没面没鸡蛋，就去邻居家借。如果哪一回客人来没有烧点心，她心里就很过意不去，常常念叨起，愧疚很久。 从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我每次回家，一碗长面，是必不可少的前奏，不管我饿不饿。 偶尔带了朋友去，喝茶闲聊的功夫，手脚麻利的母亲已经烧好了面，端了上来。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谁还稀罕你这一碗面，以后别麻烦了。”我经常这样笑她，可她依然我行我素。习惯了她的待客之道，也便由了她。 母亲烧面，颇多讲究。 小时候，家里生活困难，一日三餐，早晚喝粥，中餐吃米饭。吃面条的日子，一年难得几回。 父亲生日，我们兄弟姐妹生日，母亲会烧一大锅面。面，大家吃，过生日的人，加一个荷包蛋。 开学第一天的早餐，一碗鸡蛋面，是标配。一碗面，两个鸡蛋。面，必须是长长的土索面。 为人母后，儿子上学，我也如此这般为儿子烧一碗鸡蛋面。虽然没有母亲烧的面香，但仪式感必须满满。 可在我，母亲的面，不仅仅是仪式。 那年高考，因为志愿填报不当，我落榜了。看着关在房间里失魂落魄终日以泪洗面的我，不知道背地里母亲为我留了多少眼泪，操碎了多少心。只记得一个早晨，母亲微笑着端来一碗面，热腾腾的，可以看见满出碗面的蛋丝，金黄金黄的，闪着温暖的光。“吃了这碗面，所有的晦气都会过去，明年再考，不就迟一年嘛。”我蔫蔫地，有些心不在焉。一抬眼，看到母亲跨出门口的背影，撩起围裙的手，分明地在眼角拭擦。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很久。 复读的日子里，每个星期六回家，母亲都塞给我一元钱。第二年，我终于如愿考上。在省城求学期间，学校发生活费，生活有了保障。家里不定时来信，信里片言只字，每次却都夹着钱，折成对半包在信纸里，有时十元，有时二十元。 后来才知道，这些钱，是母亲晚上帮别人装茶叶，打零工攒下的。 三十年过去了，再说起那段往事，母亲眼眶红红，喉咙哽咽。随即破涕而笑，“都过去了，没想到现在生活会这么好，那时是真没路了。” 思想传统的我，结婚仪式却没有遵循传统礼节，简简单单，只在城里办了几桌酒席。结婚那天，母亲没有来，而我，也没想到去接。回门那天，没有看到母亲迎来，心里隐隐有些自责。走进厨房，只见灶头的锅盖上，搁着面条，案板上的葱、姜、肉，已切得细细，锅里的水突突冒泡，一只只鸡蛋在水里翻滚。母亲坐在灶下烧火，一看见我，赶紧把抓在手里的一块木柴塞进灶膛，“回来啦。”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火烧得旺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红了母亲笑盈盈的脸。 “为什么不来？” “怕坐车”，母亲躲躲闪闪，我不再细问。 不多久，母亲端上来两碗面，面条下面卧着两个鸡蛋，蛋是完整的，剥了壳，滑溜溜，圆滚滚。 回忆，一点一点填满心房。时不时想起，温暖如初。 几天前，母亲身体不适，走路差点摔倒，瞒着我不说。我赶紧把她接来城里，预约好医生。做完检查，配了药，在我家没住几天，母亲便着急要回去。我知道她放心不下地里的菜。 母亲年纪大了，走路没有以前利索，一小步一小步挪，像裹了小脚。但她闲不住，总喜欢去菜地。母亲种的菜，肥肥嫩嫩。我开玩笑说，我车子的后备箱，就是装你种的蕃薯、萝卜、毛芋用的。 今天，送母亲回乡下。 寒冬的风并不温暖，站在太阳底下，丝丝寒意袭来。 母亲又去烧面了。虽然家里有燃气灶，母亲却不用，说土灶烧的面条更好吃。还是蛋丝面，这次面里加了青菜。 “吃了青菜面，清清健健。” 我坐在灶边的矮凳上，捧着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年纪大了，烧不好吃了。”母亲看向我，眼神里小心翼翼。 “真好吃。”我喝完最后的汤汁，把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递给母亲。 “我烧面的手艺还是不错吧。” 母亲带着得意，取出没有燃尽的柴火，放进灰里，轻轻拍灭火苗。 “过几天村里做戏了，天冷，你把这个贴上。”我剥开一张暖宝宝，贴在她的后背。 “这是护手霜，这瓶是擦脸的，去年的没用完就不要了。这条裤子，加绒的，可以拆卸。” “不要每次回来都买东西，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好。我老了，什么忙也帮不上了。” “你会烧面啊。” 我笑，母亲也笑。 灶膛里的余火渐渐熄灭，红光渐褪，依然温热。#晚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