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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
上海工会管理职业学院
巨蟹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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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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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态122
2025-06-08
#晚潮# 《暖意》 李新章 毛孩子保罗13岁了,早已步入暮年。近来它频繁喘息,妻子担心它的心脏出了问题,决定给它做个深度体检。无奈,小区对面的宠物医院半年前关门了,之前一直给保罗看病的小朱医生,在松江区新桥镇新开了一家宠物医院,当了院长。妻子说:“小朱是个良心医生,从没让我们花过一分冤枉钱,听说他新开的店生意不太好,我想保罗做体检的2000多块钱的生意,就给他做吧。”我说:“来回80多公里呢,这样舍近求远,傻不傻呀?”妻子却很坚持:“小伙创业不容易,我们总得帮衬帮衬他。” 次日,春夏之交天高气爽,跟着导航,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小朱的医院。把妻子和保罗放在医院门口后,我便开去前面900米处的停车场。车刚停稳,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正扯着对面刚下车的中年男子的衣袖,低头哈腰地冲他说着什么。小伙剃着寸头,羞红着脸,穿一件红色马夹,后背印着“某东养车”四字。没说几句,中年男子便皱起了眉头,猛地一甩被小伙扯着的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小伙看着中年男子的背影,一脸失望,眼眶盈盈的,倔强着他的尊严。又一辆轿车开进场,小伙迅速用手背抹干双眼,变脸似地装出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 我下了车,朝着宠物医院捷步走去。 深度体检耗时将近两小时。趁着等报告的时间,我对妻子说:“一会儿好了,你们等在门口,我去把车开过来。” 去到停车场,刚坐上车,正系安全带时,左边的车窗被笃笃叩响。我按下窗玻璃,一张强装出来的笑脸,放电视似地出现在窗框里。仍是刚才的小伙:“老板,买张洗车卡吧。我们新店开张搞活动,精洗100元一次,买两次送一次……”尽管广告词背得滚瓜烂熟,但小伙的脸却羞得通红,眼框盈盈地看着我。看得出,他应该是刚走出校园,踏上社会。我想,按照他拙劣的鲁莽的推销方式,他的洗车卡是很难卖得出去的。此时,他已停止了介绍,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我,生怕我拒绝他。他的眼神坦白、耿直、不含一点点的欺诈,仿佛在一遍遍地恳求我:“老板,买一张吧,今天,我还没开张呢!” 我没忍住,被这种毫无杂质的眼神击溃了。我接过他手里的洗车卡,加了他的微信,扫给他200元。小伙把我的车牌号抄在卡上,还拍了我行驶证的照片。离开停车场时,我让车窗继续敞开着,让凉爽的风从窗子里灌进来。风飕飕地钻进我的领子,热热的,暖暖的。 如果他不联系我,这件小事,就这么了了。我也不会傻到来回80公里去他店里洗车。正如妻子说的那样,小伙创业不容易,得帮衬帮衬他。当天晚上,小伙通过微信,感谢了我支持他的工作,说活动期限只有两月,提醒我买的三次“精洗”不要过期了。我又没忍住,对他坦白说:“今天我是来新桥办事的,我家离你那40多公里呢,不方便来洗车的。买你卡,纯粹是为了支持你的工作。”了解真相后,小伙显得很愧疚,执意要退钱,我却没接收。 过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出去散步,街灯一盏盏亮起,远的近的,做着加法。初夏夜风飕飕,气温做着减法。经过小梅水产店,门口的柜台上放着一个手持扩音喇叭,循环放着“鲜活的小龙虾16元一斤,满5斤送一斤,不肥不要钱”的录音。我问老板,真的不肥不要钱吗?他横我一眼说:“煮的也不肥不要钱!” 拎起小龙虾,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飘起蒙蒙细雨。这时,小伙发来一条“微信”说,给我邮寄了一份家乡的小核桃,附着快递单号。看到这条信息,我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回复。我自言道:“小子,你怎么会有我家的地址?” 雨丝越下越密,模糊着我眼前的世界。雨抹得我满脸都是,凉凉的,我却感受着一份来自远方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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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25-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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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蚕豆花开 李新章 交雨水节气那日,蓝天白云。 我与妻在阳光下闲走,见一装满盆花的两轮车停在路边,旁边站一中年妇女。车上的胡蝶花开得艳丽,吸引妻的眼球:“妹妹,这花多钱一盆?”妇女说:“这花不卖。”又指了指马路中间的隔离绿化带说,“给景观道路摆花用的。”看妻一脸失望,妇女又说:“你若喜欢,就拿一盆去。”妻说:“那多不好意思呀?”妇女说:“拿吧,花也喜欢有缘人。”于是,妻红着脸挑了盆浅紫色的,满盆的花瓣,像群居的蝴蝶的翅膀。谢过妇女,便携花而回。路上,妻端着花盆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像电校河边的蚕豆花。” 前年白露,我回老宅。母亲说:“老二,你爸老了,做不动了,你帮妈把蚕豆创了吧。”在家乡,创蚕豆即是种蚕豆。那天,我扛把沉甸甸的铁钎,母亲腰间束个布袋,来到宅前菜园地南侧。深秋的夕阳很红很软,照见母亲的影子——清澈、纤长,仿佛她年轻时的样子。母亲说:“就挨着岸脚种两行吧,种多了也吃不掉。”自然,我负责创,母亲负责落种。我把铁钎举高,随后猛地砸下,一钎下去,土地陷下一个小而深刻的尖坑,V字形的,像一声尖叫。而土地不会尖叫——母亲就是这样,疼也不叫,咬牙忍着。 我在岸脚创出一个个尖坑,坑与坑间隔尺把。岁月如水,母亲仄着缩水的身子,从布袋里掏把蚕豆,每个坑里落下三颗,卡在尖坑的中间。母亲说:“垂豆垂豆,是垂直长的,根芽向下,叶芽向上,豆种卡在尖坑的中间,有利于发芽。”家乡话里,“蚕”与“垂”谐音。从上往下看,那个尖坑,就像大地的眼睛,仿佛只有放进豆子,才会睁开瞳孔,才会看得见我,看得见日月星辰。 两天后,我从南桥出发,去到位于上海的东北角——闸殷路上的电校培训。很远,车程一个半小时。中午,饭后休息时,我背着手,踱到电校后面的小河边。坐下的时候,感觉有东西硌屁股,站起一摸,从牛仔裤的后袋里,摸出一颗蚕豆。我已想不起它是如何溜进我裤袋的。蚕豆是晒干的,瘦瘦的,让我想到母亲缩水的体型,想到她躬身种豆的样子,想到与她一起种豆时的温暖。随后,我找到一片尖尖的碎瓦,在松软的泥土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尖坑,将那颗豆种落入其中。 纷沓的日子里,电校种豆的事,很快便淡忘了。 直到去年四月,又去电校培训,要封闭一周。课间,突然想起在小河边种豆的事。散课后,匆匆吃罢晚餐,径直去到小河边。远远地,我看见一株蚕豆在夕阳里金灿灿地轻舞。近步而看,一朵朵紫色的蚕豆花,盛开在我的眼睛里,与我的泪花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那一片片点着黑斑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在轻风里扇动,蓄势待飞。 之后的这几天,一得空,我便去到小河边,去倍伴那株蚕豆,如倍伴一个母亲失散的女儿。我用手机,拍了好多她的照片,心里默默地对母亲说:“阿妈,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儿吗?这不有了吗?”我席地坐在她的边上,看她方形的枝杆,看她枝杆上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叶花瓣。我看她的时候,感觉她也在看我。那些浅紫色的花瓣和花瓣上的黑斑,组合在一起,就是她的眼睛,很明媚、很温暖,像极了母亲眼里的神情。 周五下午,培训班结业了。多想再去小河边上看看她,说一些道别与祝福的话。可是,接我们的车已经停在电校的门外,同事已等在车上。我再无时间去看她了。 三个月之后,我正式从岗位上退下,意味着再也没有机会去电校培训了,意味再也没有机会去亲近那株蚕豆了。不知道她还好吗?那些浅紫色的花朵凋谢后,结了豆荚没有?豆荚里的蚕豆成熟了吗?如果成熟了,掉在地上,没有V字形的尖坑,它们能发芽吗…… 妻把那盆蝴蝶花放在南阳台,阳光很软,照见每一片长得像蚕豆花的花瓣。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去电校培训了。午饭后,我去到小河边,那里,蚕豆花连成一片,连成一个浅紫色的春天。 (此文4月刊于《奉贤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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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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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三角粽的第四个角 李新章 在家乡,每年农历五月当五前,每家每户均要挽箬裹粽子。粽子有三角粽与斧头粽之分,母亲只裹三角粽。问其原由,母亲说,三角粽有三个角,我正好生了三个光榔头。光榔头、雄囡头,皆为男孩别称。 裹粽子先要挽箬。挽箬便是采摘芦叶。家乡人称芦苇的叶子叫箬,也有叫蘖的。每年春夏交接,牛阿头沟滩的芦苇一片连着一片,乌泱泱的。牛阿头,是套在耕牛后脖拉犁的木器,形似拉伸的“Ω”,这条河因弯曲的形态神似牛阿头而得名。那里的滩涂散漫而宽阔,淤泥深厚而肥沃,最适合野生芦苇漫长。 相比哥弟,我是母亲的三个儿子中最为愚钝的。而每次,她去牛阿头沟挽蘖,却只带我一个。我不作多想,斜挎一个蓝格子土布花袋,脚步一路跳跃着,像琴键上灵动的指法。到了牛阿头沟,便一头扎进这望不见边的芦海中。我问过外婆,母亲挽蘖为何要带上我?外婆说,去年,你妈独自去牛阿头沟挽蘖,不慎踩入泥坑,越陷越深,不停地喊救命。幸亏西场头阿船,捉麦钓鱼经过,救了她一命。今年,她带上你,若再遇险,就有人报信了。 牛阿头沟滩的芦苇,长得高大而茂密。河里水波婆娑,滩上的青芦踮着脚尖群舞。湿暖的风,沙沙的,如优雅的舞曲。那年,我十一岁,钻入芦苇后,便淹没在那片无穷无尽的蒹葭里。母亲生怕我走丢,时不时地唤我,叮嘱我紧随着她。我们来得迟,近岸的大蘖,被先来的人挽掉了,只能深入进去挽。母亲带着种棉花的长柄钩,把外围的钩过来挽。芦蘖生性脆嫩,挽蘖必须掌握技巧。只见母亲左手握住芦杆,右手捏住芦叶近杆四分之一处,如蛇拿七寸,轻而快速地往下一扯,“啪”一声脆响,一张完美无缺的芦蘖便轻松拿下。学着母亲熟练而优美的动作,我试了几十次,挽下的蘖叶总会裂开,成为废品。母亲把芦蘖叠齐整了,满三十张,便对折,以稻柴扎捆,放进我背着的花袋里。当三十捆芦蘖装满花袋后,我有点背不动了。母亲说,够了,收工吧。 回到家,外婆早已浸好红白两大盆糯米,白糯米是裹赤豆红枣粽、咸菜竹笋粽和咸肉粽的,红的是拌了酱油的,裹碎肉粽和大肉粽的。 洗净芦蘖之后,外婆裹白米的,母亲裹红米的,仍是三角粽。裹粽子是门手艺活。猪肋条,六毛三分一斤,算上糯米、赤豆、咸肉和调料,裹一次粽子起码要十来块钱,差不多父亲在部队一个月的津贴。所以,外婆和母亲都格外珍惜,把每一个粽子,都裹成艺术品。我从提篮里拾起一个裹好的粽子欣赏,激动地嚷道,你们看,三角粽有四个角呢,妈,你说过,三角粽的三个角,就是你的三个光榔头,那下边最尖的第四个角是什么?母亲笑而不答。我又问外婆,外婆微笑着说,这第四个角呀,就是你们在外地当兵的爹。我又问母亲,当真是爸吗?母亲仍笑而不答。 等裹好两提篮粽子,已经很晚了。那晚,兄弟仨显得特别兴奋,但都知道在灶头上烧熟两大镬粽子,仍需三四个钟头。嘴再馋,也抗不住瞌睡虫。可即便睡着了,在梦里,依然能隐约听见灶膛里树柴的噼啪声,隐约闻见从镬盖缝里偷跑出来的粽子的香味。 转眼,小半个世纪过去了,外婆早已过世,母亲也八十四岁高龄了。裹粽子这种事,早已由我妻子接手。知道母亲特别喜欢吃三角粽,即便不是端午,妻子也会零星裹一些拿给她。 今年明清过后,妻去菜场买了新蘖,又裹了五十只大肉三角粽。母亲一下吃了三个,直呼开胃。期间,突然想起小时候吃粽子的情形,便又问母亲,三角粽的第四个角,到底是不是阿爸?母亲直摇头。又问,是不是外婆?还是摇头。看我两眼仍紧盯着她,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母亲咽下一口粽子,喝了一口蛋汤说,小时候,当你发现三角粽有四个角时,妈就知道,你不是愚钝,只是与众不同。 停顿片刻,母亲又说,这第四个角是什么,当时的确没答案,如果硬要我说一个,我想,它代表的是我三个儿子的未来——全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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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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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拉住母亲的手 李新章 八十二岁的老母亲,一直怀疑肠道里有息肉,我便与妻子合计,带她去区中心医院做个肠镜,彻底检查一下。当天一早,妻先去门诊处排队、办手续,我去老宅接母亲。到了医院,我说,妈,你先下车,等在门口,我停好车过来接你。母亲说,妈不敢,妈要跟你在一起。语气像个三四岁的小孩。母亲左膝弯曲困难,越野车又高,我一手抓住她的右胳膊,一手托着她的后背,极小心地扶她下车。母亲双脚着地的瞬间,左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一缕母性的温暖,像静电,在我灵魂里吱吱地冒着火星。母亲越握越紧,灰暗的目光看着我,如黑夜看着灯。我说,妈,别害怕,是全麻的,不会有痛苦。从停车场到门诊处,我一路拉着母亲的手走。母亲的手是赭色的,皮肤不再像她年轻时那么平整,那么伏贴,而是起着波浪的,微微地,带着风。 叫号的电子屏上,母亲前面,还排着不少待检人的名字。我与妻子便陪着母亲,在电子屏下的铁皮长椅上坐等。借着看手机,我松开了母亲的手。等我放下手机,母亲的左手朝我右手处挪了挪,想拉不敢拉,欲言又止着。我冲她笑笑,再次拉起她的手。母亲问,你有多久没拉妈的手了?我说,不记得了。母亲说,还是个小屁孩时,你说男生不能拉女生的手,死活不愿拉妈的手,笑煞人了。说完,笑出一脸涟漪。 母亲说,我上次拉她的手,跟她现在一样,是因为害怕。那年我四岁,是九月份,趁着早稻已归仓,后季稻刚种下的农闲时节,母亲卖掉四只鸡,带着十九块钱和我,第一次出远门,去远在江苏淮安的部队探望父亲。早上四点,母子俩摸黑出门,从家里到金汇港码头,要走一小时。母亲双手提着行李走在前头,我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段,我跑上前,一把扯着她的衣服,哭着说,妈我害怕。母亲把行李背在身后,腾出右手,拉着我的左手赶路。 根据父亲信中的提示,母子俩从金汇港到十六铺再到镇江码头,换乘了三艘客船。母亲说,可能是第一次乘船,加上风浪让船只晃得厉害,我显得很惶恐,时不时地哭闹,嚷嚷着要回家,一只小手始终紧拉着她的手,吸铁石似的,手心里全是汗。 从镇江坐公交到淮安县城,需要三个多小时。我们是在车上吃的中饭,是自带的几块熟红薯。母亲说,一路上,我都紧攥着她的手,只有打着瞌冲,睡过去时,才会暂时松开。但,只要车子一个大晃,晃醒了我,眼睛还未睁大,手先抓住了她的手。 从淮安汽车站下来,天色已深。母亲问路,路人指着远处的一杆红旗说,插旗的地方,就是仇桥军垦农场,还有七八里的土路要走。可能,我的确很累了,拖着母亲的手,不愿再走一步。母亲拿出熟红薯,示意我吃点,我却摇头,目光紧盯着对面的油条摊,馋涎欲滴。三分钱一根的油条,像汽车的燃料,重新点燃了我朝前走的引擎。走了十多分钟,碰见一个骑车的解放军,一打听,正是父亲的战友…… 护士呼叫母亲名字的声音,打断了母亲正讲着的故事。母亲缓缓地站起,缓缓地长舒一口气,缓缓地松开我的手。妻子挽着她的胳膊,陪她进去。母亲缓慢地朝前走,三步一回头,用忧心忡忡的目光,无助地看着我。 恍惚间,母亲刚刚松开的,是我四岁时拉着她的那只手,如仇桥军垦农场上空的那杆旗,远远地,站在今天这次拉手的对岸。恍惚间,横亘在两次拉手之间的,不是五十多年的岁月,而是一条陌生的河。河上没有桥,没有渡船,曾经飞过去的鸟儿,此时也见不到一点踪迹。唯独这苍茫的河水,流淌着无数的秒针滴答滴答的齐诵,流淌着我无法弥补、无法救赎的愧疚和遗憾。如母亲手上起着波浪的皮肤,微微的,带着风。 半个多小时之后,妻挽着我母亲从检查室出来。妻子对她说,妈,医生说你肠里很干净,没息肉。母亲听后,眼睛突然变亮了,笑得像个四岁的孩子,正吃着三分钱一根的油条。#晚潮# (此文发表于《新民晚报. 夜光杯》2024年12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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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24
#晚潮# 洁白的柚子花 李新章 四岁男童,刚会骑自行车,尤其上瘾。小区东边健康公园三百米的环形跑道,便是我陪着外孙子瓜瓜常去骑车的地方。下午三点多,公园人迹寥落。五月的春风吹拂人脸,轻轻的,柔柔的,像透明的丝巾。瓜瓜的自行车胎一旦粘上绯红的塑胶跑道,便如鱼得水。一圈圈的骑行,在原本静如止水的公园泛起涟漪。 几圈之后,瓜瓜身后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似跟脚的雨点。少顷,一个着粉衫纱裙,穿白色长袜和黑色皮鞋的小女孩,疾风般地追了上来,影子似地追随着瓜瓜,两条看似软弱的马尾辫,左右摆动着,甩出一种韧劲。跟跑一圈后,小女孩似乎跑不动了,她停在跑道右边的一棵柚子树下,两手抚着双膝喘着粗气,抬起的目光,仍紧咬着瓜瓜渐骑渐远的背影。见女孩子停下,瓜瓜调转车头往回骑,把自行车停在柚子树下,学着女孩的样子,撑膝喘气。两个并不相识的孩子相视而笑。小女孩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说:“我坐在岩浆里了。”瓜瓜坐在她左边应道:“这岩浆很粘的,对吗?”女孩笑着说:“是的,我们被它粘住了。” 柚子树高大而茂密,白色的小花开了一树,眨着星星的眼。花簇间还残留着几颗去年的柚果,橙色的,如休闲的月亮。清风徐来,几片素洁的花瓣从树上飘落,如鸽子的翅膀,停在草地,清新脱俗。肉质的花瓣,狭长的,比瓜瓜的眼睛大一点。瓜瓜拾起一片,放在右眼前,对着天空照着。女孩也拾起一片,学着瓜瓜的样子,对着天空照着。我与女孩的母亲站在柚子树下,微笑着看他俩玩耍。女孩的母亲唤她“燕子”,从与她母亲的闲聊中得知,燕子也是四岁,只比瓜瓜大了一个月。 空气中弥漫着柚子花的清香,那种香,很像桅子花的香味,却比桅子花的寡淡,闻着清新、舒爽。“看,我找到一朵白花。”燕子拾起一朵柚子花,四片花瓣,紧抱着中间浅黄的花蕊,像一朵缩小十倍的白玉兰。瓜瓜开始到处寻找,而散落在草地上的,都是柚子花的单瓣,再没找到整朵的。他看着燕子手里的花说:“你能把这朵花送给我吗?”燕子说:“你让我玩会你的自行车,我就送你花。” 于是,燕子在前头骑行,瓜瓜拿着燕子送的柚子花,像举了个灯似地,在后面跑着,追着,还唱起自编的童谣。见前方有只斑鸠,在跑道上闲庭信步,瓜瓜就唱“鸽子宝宝请小心”。燕子见瓜瓜落她后面追不上了,就唱“瓜瓜你要加油了”。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歌声和欢笑声,在跑道上方飘逸着,环绕着。 快乐的时光总是一闪而过。要告别了,两孩子嘻笑着,幅度很大地挥着手,燕子笑着冲瓜瓜说:“再见。”瓜瓜也回了声“再见”。走出一段路了,燕子回过头来朝瓜瓜喊:“瓜瓜,明天见。”瓜瓜冲她挥挥手说:“明天见。” 次日下午三点不到,瓜瓜便催着我,来到昨天与燕子说“明天见”的那个公园。他形单影只地在跑道上骑行,不再欢腾,不再唱自编的童谣,时不时地朝公园的进口处张望。我问他,是不是在等燕子?他点点头说:“燕子说,明天见的。” 骑到那棵柚子树下,瓜瓜停下自行车,坐在满是落花的草地上,清澈的眼睛,望向公园进口的地方。那种眼神,让我幻想出他长大后的样子,突然就十分心疼他。他还那么小,幼小的心灵,如洁白的柚子花般一尘不染。他可能从未遇到过好朋友失信的情况。他还分不清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客套话。还不明白有的“再见”,可能就“再也不见”。我走过去,蹲下身子,抚着他的头说:“瓜瓜,等那么久了,燕子肯定来不了了,她肯定被更重要的事情缠住了。现在,她肯定很着急,肯定在一个你看不见的地方,说了很多很多你听不到的对不起。” 沉默片刻,瓜瓜从地上拾起一朵被风吹落的柚子花,展开笑脸冲我说:“大大,快看,我也找到一朵白花。”我展开笑容,认真看着瓜瓜手里的那朵花,四片花瓣,紧抱着中间浅黄的花蕊,像一朵缩小十倍的白玉兰。它是那么的洁白无暇,就像瓜瓜眼睛里的世界一样,一尘不染。(此文获评2024年《新民晚报》“夜光杯”美文征集“新呈现”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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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21
#晚潮# 《微笑的栀子花》 李新章 出梅之日,漫长的雨季去得悄无声息,推开窗,外面的世界铺满阳光。那天,我也正式“阳光”了。我不知人们为何要把退居二线说成“阳光”,而我的心态却怎么也阳光不起来。当我告别办公室的那一刻,特别舍不得那张熟悉的办公桌,感觉特别失落。出梅了,气温一下窜到36度。清晨,我把失眠的自己从凉席上拉起,拉进楼下的阳光里。一阵没来由的烦恼浮上心头,迷茫在一片看不见的蝉声里。 出小区右转,有一条小河,河面清凌凌的,如平躺着的雨季。河水少得可怜,勉强解决着小河的温饱。河对岸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玩着手机老先生。看着他,心底浮起一个声音警告我:“别叫人家老先生了,保不准比你还小呢。”这位先生我熟识,常年在小区里遛狗,前不久他的比熊犬生病走了,才五岁。就觉得不牵狗的他是残缺的,如失去办公桌的我。 一阵花的香气,漫不经心地牵引着我,走到某高架路的下方。那里有一条青砖铺就的人行道,右侧的绿化带,密密麻麻种着栀子花。是精心修剪过的,很平整,受过严格教育的样子,却约束不了花的野性。那些盛开着的栀子花,有趴在树顶上的,有淌在枝叶间的,有托起花蕾半蹲着的,有展开花瓣斜躺着的,有噙着雨露凝望着的。我羡慕它们,想开在哪儿就开在哪儿,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没有任何的想法,没有丝毫的顾虑,且始终淡然地微笑着。 再往前走,我看见不远处的路面上,散落着一些栀子花,有茎,有叶,有花,如法琅彩瓷器上的折枝花纹。这些断了生命之水的落花,虽略显绵软,却依然微笑着,依然美得脱俗,美得倔强,如折臂的维纳斯。我知道,栀子花的花瓣是很有韧劲的,即使败落了,枯黄了,也不会脱落。即便经历了凌厉的风雨,也不必担心“花落知多少”的结局。可以断定,花是被人为摘下的。我不确定那个摘花人,心里怎么想的。也许是失恋了,也许是喝醉了,或者像此时的我一样,心态有点失衡。 我蹲下来,拾起其中的一朵,吹去上面形如雀斑的小飞虫,用丝滑的嗅觉感受花的清香,并学着它的样子微笑着。我闭着眼,专注于与一朵落花的心灵感应,忽略了周边的一切。一阵人类的汗味迫使我睁开双眼,我惊诧地发现有个人早已蹲在我的面前。她的埋在一个斗笠状的布艺凉帽下的脸,蒙着一块洁白的面巾,整张脸仅露出一双不是很大却带着光芒的眼睛。她的浅蓝色的工作服,大部分被汗水浸湿了,变为深蓝,贴在皮肤上。她的脚边,席地横躺着一把长柄的竹制扫帚,很疲惫的样子。 她摘下挂在耳朵上的面巾搭扣,露出“庐山真面目”。我惶恐地冲她解释道:“它们,不是我摘的。”她大大方方地冲我一笑,很阳光,像突然亮起的灯。她把面巾的耳扣挂在左手的小拇指上,拾起一朵落花,吹去细小的飞虫,一片一片地扯下花瓣,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面巾的夹层里,随后把面巾重新戴上,闭上眼睛,做了两个幅度很大的深呼吸,十分陶醉的样子。我把花朵放在鼻底,效仿着她做了两次深呼吸。我们相视一笑后,开始闲聊。 她重新抚起已休息片刻的扫帚,从落花处开始往前扫,把栀子花的香甜、樟树叶的回忆以及可乐瓶、外卖盒子背后的故事一股脑儿地汇总在一起,倒进它们最后的归宿——一辆挂着黑色垃圾桶的手推车里。 看着她汗湿的背影,我感叹道:“天这么热,起这么早,你的工作真的很辛苦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指着百米开外的红绿灯说:“到那个路口,我此生扫大街的工作就算彻底结束了。”我冲口而出:“你也退了?那么年轻?”她说:“不是,明天我就转岗了,去一个单位做保洁,室内的。” 虽然蒙着脸,但从她的眼睛里,我能感觉到她对新生活的憧憬,感觉到她在微笑,如那些夹在她面巾里的栀子花瓣一样,虽遮住了容颜,却遮不住沁人心脾的气息,遮不住它们淡然的微笑。#晚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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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07
#晚潮# 《深秋里的暖意》 李新章 毛孩子保罗13岁了,早已步入暮年。近来它频繁喘息,妻子担心它的心脏出了问题,决定给它做个深度体检。无奈,小区对面的宠物医院半年前关门了,之前一直给保罗看病的小朱医生,在松江区新桥镇新开了一家宠物医院,当了院长。妻子说:“小朱是个良心医生,从没让我们花过一分冤枉钱,听说他新开的店生意不太好,我想保罗做体检的2000多块钱的生意,就给他做吧。”我说:“来回80多公里呢,这样舍近求远,傻不傻呀?”妻子却很坚持:“小伙创业不容易,我们总得帮衬帮衬他。” 次日秋高气爽,跟着导航,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小朱的医院。把妻子和保罗放在医院门口后,我便开去前面900米处的停车场。车刚停稳,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正扯着对面刚下车的中年男子的衣袖,低头哈腰地冲他说着什么。小伙剃着寸头,羞红着脸,穿一件红色马夹,后背印着“京东养车”四字。没说几句,中年男子便皱起了眉头,猛地一甩被小伙扯着的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小伙看着中年男子的背影,一脸失望,眼眶盈盈的,倔强着他的尊严。又一辆轿车开进场,小伙迅速用手背抹干双眼,变脸似地装出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 我下了车,朝着宠物医院捷步走去。 深度体检耗时将近两小时。趁着等报告的时间,我对妻子说:“一会儿好了,你们等在门口,我去把车开过来。” 去到停车场,刚坐上车,正系安全带时,左边的车窗被啪啪拍响。我按下窗玻璃,一张强装出来的笑脸,放电视似地出现在窗框里。仍是刚才的小伙:“老板,买张洗车卡吧。我们新店开张搞活动,精洗100元一次,买两次送一次……”尽管广告词背得滚瓜烂熟,但小伙的脸却羞得通红,眼框盈盈地看着我。看得出,他应该是刚走出校园,踏上社会。我想,按照他拙劣的鲁莽的推销方式,他的洗车卡是很难卖得出去的。此时,他已停止了介绍,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我,生怕我拒绝他。他的眼神坦白、耿直、不含一点点的欺诈,仿佛在一遍遍地恳求我:“老板,买一张吧,今天,我还没开张呢!” 我没忍住,被这种毫无杂质的眼神击溃了。我接过他手里的洗车卡,加了他的微信,扫给他200元。小伙把我的车牌号抄在卡上,还拍了我行驶证的照片。离开停车场时,我让车窗继续敞开着,让深秋的风从窗子里灌进来。风飕飕地钻进我的领子。我打了个寒战,心却暖暖的。 如果他不联系我,这件小事,就这么了了。我也不会傻到来回80公里去他店里洗车。正如妻子说的那样,小伙创业不容易,得帮衬帮衬他。当天晚上,小伙通过微信,感谢了我支持他的工作,说活动期限只有两月,提醒我买的三次“精洗”不要过期了。我又没忍住,对他坦白说:“今天我是来新桥办事的,我家离你那40多公里呢,不方便来洗车的。买你卡,纯粹是为了支持你的工作。”了解真相后,小伙显得很愧疚,执意要退钱,我却没接收。 过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出去散步,街灯一盏盏亮起,远的近的,做着加法。秋风飕飕,温度却做着减法。经过小梅水产店,门口的柜台上放着一个手持扩音喇叭,循环放着“四两公蟹、三两母蟹,一律25块一只”的录音。我问老板,螃蟹肥吗?他横我一眼说:“西北风都刮了,大闸蟹有不肥的吗?” 拎起螃蟹,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飘起蒙蒙细雨。这时,小伙发来一条“微信”说,给我邮寄了一份家乡的小核桃,附着快递单号。看到这条信息,我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回复。我自言道:“小子,你怎么会有我家的地址?” 雨丝越下越密,模糊着我眼前的世界。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我却感受着一份来自远方的温暖。(本文刊于2024年11月6日《松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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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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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春天的符号》 李新章 父亲大名“逢春”,沾着春天的喜气。果然,那年春天,便传来我妻怀孕的喜讯。要当爷爷了,父亲异常兴奋,对母亲说,捉几只小鸡养着吧,来年娃娃生出来,就有散养鸡蛋吃了。母亲爱干净,最反对养鸡养鸭,而父亲的建议又无法辨驳,便默许了。 某日,远闻“小鸡小鸭捉哇”的吆喝,正在垦笋的父亲,扔下薄刀,寻声奔出自家竹园。吆喝的是北行村的阿军,每年开了春,他准会挑着两个大竹筐,来宅上兜售苗禽,宅上人都叫他“放小鸡的”。见父亲招手,阿军急忙上前,蹲下身子,将担子落在我家门前。 掀起竹筐的盖头,几百只小毛鸡,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一股脑儿地簇拥在圆筐里。它们叽叽叽叽地鸣叫着,每一声细微的呼唤,如针掉地上似的,合订在一起听,又如涓涓的溪流。那筐金色的小毛鸡,如一轮落在人间的满月,在略显寒意的春风里,涌动着生命的暖意。 宅上人养鸡,大多为了吃蛋,一般都希望捉到雌的。阿军从不泄露他的鸡哪只是雌,哪只是雄。母亲说,放小鸡的都这样。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都挑雌的买,雄的药给谁?父亲却自有办法,他拎起小毛鸡的两脚,头朝下耷拉着一动不动的,就还回阿军的筐里,说这是雄的。头往上翘起,且扑腾翅膀挣扎的,就捉进自已的帽子里,说这是雌的。问他依据何在,他笑笑说,因为雌鸡一般都胆小。 母亲拿出一个口径半米的木脚桶,挑最细软的稻草,在桶底铺了厚厚一层,放上两个汤盅,一个盛水,一个放上“细头米”,小毛鸡们便有了新家。它们实在太小,一口都吞不下整粒米。母亲把大米放在细筛子里筛,筛下来的碎米就是它们吃的“细头米”。早春夜里寒冷,黄昏时,母亲便把它们捉进一个空的铜脚炉里,炉底铺上旧棉絮,盖上满是孔洞的铜盖,把它放进用稻草编就的脚炉圐里,这样,它们就不会受冻了。碰到好天气,母亲会把它们从木脚桶里捉出来,放在洒满阳光的场地上,小家伙们的活动空间就更大了。父亲则从菜园地里挖出很小的蚯蚓,扔在场地上,小毛鸡们便一拥而上,用尖尖的小喙,撕抢着仍在扭动的蚯蚓,算是开荤了。 两个月后,小毛鸡长成了“榔头鸡”,每只都有一斤多重。其间生病夭折了三只,剩下的八只中,有三只脚长、鸡冠高,一看就是小雄鸡,其余5只就是小母鸡。可见,父亲辨鸡雌雄的方法,还是靠谱的。父亲早就用水泥和砖头,给它们砌好鸡棚了,棚顶盖着整块的水泥板,特别牢固。壁上留了小孔,通风、透气。又托五金厂王师傅,焊了一扇钢丝的鸡棚小门。每天傍晚,母亲“唨唨唨唨”呼几声,八只鸡就会迅速从四面八方跑来集中,吃饱了谷,就自觉进棚了。母亲清点后,在鸡棚门上挂了把锁,防止黄鼠狼夜间偷袭。 次年春天,五只母鸡长大了,每天平均下三、四只蛋。女儿出生也两三个月了,能吃水炖蛋了。我每半月回老宅一次,拿五只母鸡下的蛋。我对母亲说,薇薇吃不了那么多,留点你们自己吃吧。母亲却总是说,我们有,自家养的鸡,随时可以吃。有一次,宅上小嬢嬢悄悄告诉我,你爸妈把自家鸡下的蛋,都给小孙女吃了,他们吃的蛋,都是农贸市场上买的最便宜的。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女儿听。几十年以后,女儿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当了母亲。她定期要从“盒玛”超市订一两单吃的用的,快递给老宅的爷爷奶奶,其中必有最正宗的草鸡蛋,还诓老人说,超市搞活动,一个蛋才八毛钱,你们放开吃。 几十年以来,每每想起春,最先从我脑海蹦出来的,就是十许只从阿军筐里挑出来的小毛鸡,它们或在木脚桶里啄“细头米”吃,或在早春的阳光里,撕扯着仍在扭动着的小蚯蚓,撕扯着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它们每一只都金灿灿毛绒绒的,一个个如春天的符号,画在我的心上,温暖着我,感动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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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4-12
#晚潮# 《瞒与不瞒,都是亲情》 李新章 (一) 岳母胆小,最忌讳去医院。平时有个头痛脑热的,她能忍则忍。也不愿体检,每次妻子劝她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她总怼道,我吃得落,睏得着,体什么检?大前年春季,她觉得右边的肚皮角隐隐作痛,以为是胆囊炎发作,便瞒着女儿,自己去药店买来胆宁片吃,却迟迟不见好。过了三个月,双手突然浮肿起来。两女儿好说歹说,才答应住院治疗。却已晚了,经医院全身筛查,查出肠内已有4个乒乓球那样大小的肿瘤,恶性的,已扩散到淋巴组织。妻问主治医生,手术或化疗,还有救吗?他摇了摇头说,脱了时间,神仙也救不了她了,保守治疗吧。 姐妹俩经商量,拿定主意,决定瞒着母亲,想让她在人生的最后时间里,少受点苦。于是谎称肿瘤是良性的,不用开刀,不用化疗,吃一段时间的药,慢慢会好。岳母听罢,也轻松地笑笑,催着要出院回家。 回到老宅后,岳母像没事人一样,与病前一样手脚不停地忙乎着,扫场地、腌咸肉、排大蒜、烧灶头饭、与宅上邻居聊天……,每天都乐呵呵的。 直到次年春天,岳母突然吃不下东西,人迅速消瘦。有一天,她的头颈处突然拱起一个肿块,便随即送去医院。住院不到一周,岳母拉着两女儿的手说,我也不瞒你们了,妈早知道自己生了“一个头字”的毛病,治不好的,也知道你们有意瞒着我,担心我胆子小,不敢面对打击。妈谢谢你们。回家吧,别再浪费钞票了。 回到老宅的三周,岳母以顽强的毅力,与病痛战斗到最后一刻,安详地走了。妻边哭边诉道,阿妈啊,本以为是我们有意瞒着你,哪曾想,你也瞒着你的两个女儿,瞒着医生,瞒着每一个人。却一个人面对这样来势汹汹的病痛,强忍着肉体上的折磨,强忍着即将与亲人生离死别的精神折磨。而在我们面前,却装出一副啥事没有的样子,你叫做女儿的于心何忍啊? (二) 前些时候,妻叔胃疼。去医院查,是胆囊癌,且已跑到肝脏。他的儿子们问医生,已是81岁的人了,还能开刀吗?医生说,像他这样的,也有开了好转的。儿子们最后决定,听医生的。大儿子还拖一句,能开不开,亲戚们会说我们不孝。 于是,今年一月,在仁济医院安排了手术,摘除了整个胆囊与部分肝脏。妻叔的病情,儿子们是瞒着他的,连母亲也没说,只说是胆囊炎,开了刀就好了。 出院后,不但不见好转,反而越发严重。春节过后,又送去医院,治疗一周后,医生对儿子们说,没有再治疗的必要了,把他带回家吧。 上周日下午,我与妻带上女儿女婿去探望她叔。说是探望,其实是最后的告别,因为妻叔已开始吐血、便血,吃不下任何东西了,身上贴满了止痛的膏药,人消瘦得像瘫在床上的一张纸。见我们来,他用轻若游丝的声音说,是从浦东过来的吧?他大儿子对我说,知道这么快,真不该让他吃这一刀。离开时,妻叔朝我们轻轻地挥挥手,挥得很沉重,很无奈。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车内多了一种窒息感。过了一会儿,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冲后排的女儿说:薇薇呀,如果说……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别紧张,我是说如果!如果哪天爸爸查出了什么,你们千万不要瞒着我,让我来判断要不要开刀,让我来选择:是把大把的金钱,白白扔进医院的无底洞,还是趁还能走动时,立马订机票,用最后的宝贵时光,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 听罢,女儿颤抖着发出一连串的“呸呸呸”,说,好好的,干吗要说这些。 过了几天,女婿微信里说,帮我抢到了“张学友2024上海演唱会”的内场票。又过几天,女儿听说我月底公休,特意安排了去宁波九龙湖的自驾游,说保罗(宠物狗)年岁大了,你和妈妈多陪陪它,让它多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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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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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伙伴树下的小姑娘》 李新章 在家乡,有一条东西流向的河,它叫红星港。还有一条南北流向的河,它叫大寨河。两条河在我们生产队的宅基西南边,交叉成一个大大的十字,大人们称其为“四岔洋”。在四岔洋东北位置的岸上,长着一棵碗口粗的野树,我叫不出它的学名,它却在我读小学三年级的那一年夏季,默默地陪伴了我整个的暑假,我给它取名为“伙伴树”。 从学校拿了成绩报告单回来,经过二嬢嬢家,她看了成绩报告单后,欣喜地奖励我一只小山羊,是母的,我给她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小姑娘。 打扮小姑娘的是一条我亲手编结的彩绳。那是我从做衣裳的杨妹阿姨那里讨来许多边角布料,撕成一条条五颜六色的长条,用从女同学那里学会的打辫子的方法,编了一条十多公尺长的遛羊绳,系在小姑娘的脖子上,这样,小姑娘更像小姑娘了。 仿佛注定是一个放羊的暑假,只要天不下雨,每天一大早,我就牵着小姑娘出去。几乎天天混在四岔洋处的那棵伙伴树下。可能因为靠近坟地,很少有其他的孩子敢去那里玩,所以几乎无人会打扰到我们,感觉,这一方的小小天地,仿佛完全是属于我和小姑娘的了。 十多公尺长的彩绳,一头拴着小姑娘,一头拴在树杆上。树下是一片荒滩,密密麻麻地长着浓重的沙草。沙草离开岸上的水稻较远,农药难以企及,是小姑娘最为安全、最为可口的绿色食品。 树冠很大,密不透风的树叶遮挡着太阳,我依树而坐,如坐在一柄超级大的阳伞之下。四岔洋的十字河口,贴着河面,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风,都能路过那里,吹在我的脸上,吹进我的衣服里,凉爽、自在。然后,我会打开一本介绍地下党开展斗争的革命小说《哑巴伙计》,因我识字不多,所以常常是一半看书,一半看字典。尽管这样,我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姑娘的书就是那片荒滩,每一片草叶就是一个文字,她是名副其实的啃书,一样津津有味。 这样,三个多星期过去了,我看完了《哑巴伙计》后,终于无书可看了。小姑娘,也啃完了荒滩上以伙伴树为圆心,以彩绳为半径的圆圈内的所有沙草,也步入无草可啃的境地。而且,风景秀美的四叉洋地区,只有一棵大树,天越来越炎热,太阳越来越毒,有时,四岔洋上的风,也是滚烫滚烫的,如果没有树荫遮阳,我放羊的计划就无法顺利实现。好在我反正无书可看了,有大把的时间去小姑娘的彩绳以外的荒滩上割沙草,把割来的沙草装在伙伴树下的提篮里,这样,小姑娘依然可以享受在树荫下吃草优厚的待遇。小姑娘在篮子里吃草的时候,我可以钓一会泥鳅,还可以跳进河里游个泳,摸一篮田螺或者河蚌。 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两个月的假期随着小姑娘的迅速长大到了尾声,更要命的是,爸爸调到湾李工作,那里要搞集体农庄的试点,所以,我们要举家搬迁。万般无奈之下,我把小姑娘又交还给了二嬢嬢饲养。 离别的时候,我抱着小姑娘长长的脖子大哭了一场,而小姑娘却不知道她的主人要离开她了,只管低头享受着我给她割的最后一提篮的沙草。 终于到了放寒假的日子,我迫不及待地乘坐公共汽车来到二嬢嬢家,迫不及待地冲到小姑娘的羊棚里。可是,我却没有看到朝思暮想的小姑娘。二嬢嬢抚着我的头,把那条彩绳交给我,告诉我,小姑娘长大了,羊长大了就要斩杀吃肉,这是她的命,上个月,宅上阿泰哥讨娘子做排场,就把小姑娘买去了,成了酒席上的一道菜…… 之后的日子,每次放暑假,我都会去二嬢嬢家住上一段日子,经常去四岔洋的伙伴树下,拿出那条小姑娘的彩绳,拴在伙伴树杆被小姑娘的绳子磨出道道的地方。 终于有一次,我发现伙伴树上的那些道道弥合了,再也看不出被小姑娘的绳子磨出的痕迹,而树荫下的沙草却越发的浓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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