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华散文》《江南》等发表。《江南蓑衣》为高考题入阅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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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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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态4
2023-12-18
走读生 胡明刚 我的初中是在华顶山脚的天封村读的。我是通学生,也叫走读生,每天走路上学。天封村的同学中午可以回家吃饭,住校生可以不走路,而我们村远,每天一个来回,风雨无阻,中午就在学校食堂蒸饭。其实,上深坑和东峰村的同学比我更辛苦。我对天封村的同学和住校生羡慕得要死。 华峰中心校是在被火烧掉的天封寺废墟上建起来的,一个石头垒砌的小院子,几间矮屋,一个天井,就像农舍小寺院,居然有三百个左右学生,书声琅琅,歌声阵阵,是全乡最很热闹的地儿。走读上学,我们得翻过五里外湖岭,跨过两座石拱桥,经毛竹蓬村,再跨过溪流上的石矴步,沿溪走三里,穿过天封村,到村后学校上课。每天早上六点钟起来,炒点冷饭,呼噜几下快速下肚,然后舀半小盏米一把番薯干,包在手巾里,往书包里一塞,就蹦跳着出门了。 刚开始,我觉得路上走着很好玩,游游荡荡,打打闹闹,悠哉游哉。看太阳升起,照亮峡谷和稻田山道,映红竹林村庄,看到云海薄雾缭绕,炊烟升起,空气清新,凉爽惬意。思想自由,一路唱歌。如果头天晚上看了影戏,或玩累了,次日早上就不准时了,那得急着跑,幸好走的是下岭路,脚步风快。 每天走读上学,苦啊!风雨天,到学校早衣衫淋透,也得湿着上课;大夏天,晨昏走路不热,若路上遇到雷阵雨,在岭脚可以躲到石拱桥下,在半岭可以跑进路廊里,但没有拱桥和路廊的路上,那只得由大雨淋着,整个人淋得像蛤蟆似的,圆鼓鼓,滚墩胀,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拧干衣服照样上课。 到了冬天,清早怕冷赖床,挨到点了,也得跑步上学,满身发热,可抵御一阵子寒冷,要是出大汗了,上课的时候更冷得发抖。要是刮风下雪,刺骨寒冷不说,一步一滑的走得不快,到学校,得花上一个半小时。但习惯成自然了,也不觉得难受。每天走路上学,本来就是锻炼身体啊。 走读生蒸午饭吃。买个铝饭盒,把米放进去,加上水,水加的太少,蒸出来的饭是生的。但肚子饿,囫囵下去,也很熬饥。水加得太多,变成稀饭,开饭了,同学一窝蜂上来,把它弄洒了,眼看饿肚子,大家匀出一些,对胃有了交代。我们每个星期吃一罐头瓶的腌笋头,条件好一些的,吃一罐头腌菜炒豆,有些同学没带菜,就拿两分钱到学校下面的供销社买一块豆腐乳,再加一分钱可以多添一调羹豆腐乳汤,一餐饭就愉快地解决了。放学回家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翻锅盖找吃的,母亲知道我食欲旺盛,总在锅里事先放几个番薯芋头给我预备着。 既然中饭要在学校里吃,柴火得上学时扛着去。一棵碗口大小的树,换十张柴票,一根竹杠可以换三张柴票,一根搭拄只能换一张柴票。每次炖饭的时候,交给生活老师一张柴票。柴票是学校刻印的,邮票那么大,纸张菲薄,弄得不好总是丢失,我一下子丢了二十张,心疼得要命,竟然哭了起来。 我家里经济条件差,上学的费用是我和母亲一起上山挖草药挣来的,我采的草药有柴胡,麦冬,黄精,党参,山楂,夏枯草,金银花,等等等等,晒干了,先把它们装袋背到学校,中午放学再背到收购站卖掉,然后转到粮站买米,当时买十斤米得搭上三斤番薯干,要用粮票。粮票比柴票还要小,弄得不好更容易丢,我总提心吊胆的,没了粮票,米就不能买,大哥非把我敲扁不可。 走读生走在路上,是最自由的,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是没人管的,时间来得及的话,在人家的山林田地里,撬根竹笋,挖几个番薯洋芋,到溪里抓几条小鱼,捏掉内脏,挖到螃蟹更好,要点盐,往饭盒里一扔,盖上盖,一蒸,就是上好的菜。 放学路上,在人家的玉米地里,掰来几个玉米,然后到石拱桥下烧火,烤熟了,将整个嘴唇啃得黑黄黑黄的,然后用溪水洗净,若无其事。同学带上小扑克,坐在石拱桥下争上游、斗地主,故意磨到太阳下山才回家,后来被发现了,扑克被没收了,屁股也挨了大人狠狠几脚踢。因为我打扑克水平差,同学们都不与我打,说是我告的状,因此我被孤立了,他们不与我作伴了。 我很冤枉,只好一个人走,走累了,坐在路廊里和石拱桥上看张光祥老师给的《少年文艺》和《儿童文学》,看完了,就看山青了又绿绿了又青,水流了过去又折了回来,看蜻蜓飞蚂蚁爬鱼儿游。看多了,就自然而然地写进作文里,云上的山峰像海岛,阳光照亮村庄和竹林像仙境,生长在这里的人像神仙佛。语文老师问我为什么作文好,我说是看书看的,走路望风景望的。同学们对我刮目相看。 我们走着上学是露天的,与大自然零距离,放纵自由。山路两旁风景特别美,后来读了更多的书,才明白我走读上学的路是徐霞客古道。大旅行家徐霞客在游记中说,他是从八寮毛竹蓬村方向走到天封村的,那也是他每天上学要走必经的一段路。天封村不但徐霞客游记第一村,也是佛教天台宗创始人十二道场之一,陆游住在寺里,还写了一篇好文章呢。直到现在我还引以为豪呢。 我算了一下,那时除去假期和星期天,我每年要走三百多个来回。初中三年我得走一千多个来回,何况我一天来回走十六里呢。我的走读,也算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吧? 今年夏天,我把在北京读高中的女儿带回天台,走了一趟我当年上学的山路,让她体验当年走读的滋味。一家三口,相携而行,自有许多感触。山路早已长满杂草,但路廊已经被整修一新,依然有人行走。 但这路上不会找到像我一样的走读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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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18
书摊 胡明刚 书刊越积越多了,这次要搬家,只好把一些不重要的清理出来,它们本来都是我的难兄难弟,可惜我没有一个固定的“小狗窠”,总不能背着它们到处流浪;送给那些破烂老太太太不“书道主义”了,正在犹豫,读大学回来的徐兄对我说,干脆卖几个钱来贴补贴补,他也可以借此写一个社会调查。于是我们把旧书刊装了一个大麻袋,用自行车驮着上街去。 我想,这些是我5毛钱一斤在废品站里称来的,看完了,3角钱一本卖出去,够赚的了,我们满怀希望斗志昂扬,在文化馆前面铺开了场子。我的朋友在这里开了一家杂货文具店,可以互相照顾,不一会,卖书的人就多起来,一下子就把小店的门给堵了。这一下老朋友的妻子受不住了,对我说;你这样摆着,我还做不做生意?门口摆书,明摆着就是卖输。假如你不是我老公的朋友,我老早就把你的书摊翻了。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你还是换个地方吧。老朋友说,明刚是个大好人,老交情了,他妻子说,不行,生意就是竞争的,搞商业就不能讲交情,亲兄弟还要紧算帐呢。你讲情义就做不来生意。为了不使朋友难堪,我们只好灰溜溜地卷了摊子。 我们把地摊移到北门商店前面,刚摆好,店里走出一个经理摸样的人,手里挥舞着手机,“谁叫你摆在这里的,商店前面摆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准摆书。卖书,卖书,几是要卖输!去去!你要是再赖在这里,我就叫保安把你们的书全扔了!” 我们像做了贼似的,无地自容。那位经理摸样的人从鼻孔里哼出几句“臭书!破书!”我对徐兄说:“要不是他是个经理,我真想同他干一仗!” 最后我们来到某招待所前面的一个工地的围墙下,刚摆开了书摊,就来了一个大盖帽,说:摊位费3元!我想既然出来了,总不能灰溜溜地回去吧。摆小摊也是一种生活体验呢。于是我交了3元,在一棵大树下摆好了摊。这大树竟成了我的保护伞,四周炎阳如火,而这里一片阴凉。 挨到中午,渐渐的起了风。我的肚子也咕咕咕地叫了起来,徐兄说,再等等还有生意呢。果然来了一个女青年,专拣那些《当代》《十月》《人民文学》《花城》《萌芽》之类的杂志。我说,“你也搞文学?”“以前搞过,现在嫁人了,没书看,所以也不搞了。看你也是搞文学?你是谁?”我说我是胡明刚。“原来是你呀!大名鼎鼎!我读过你的许多书,怎么卖起书来了?我说要搬家,不方便才处理的。他说这些文学杂志我全要了,我说既然你喜欢文学,我就白送,这些书到你这里也死得其所了。他说,你还是无产阶级,钱是要给的。刚说着话,豆大的雨滴也噼里啪啦地下来了。我们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麻袋。当我们把书拖到招待所的檐下,大街早成一条大河波浪宽了。 我让她挑出十来本稍微干燥的,她还是付钱给我。我说,反正没吃饭,就把这些钱吃了吧。老乡遇老乡,我们拖着淋湿了的书向小吃摊走去。 下了雨,书淋湿了,再也不能卖了,它们最好的归宿还是废品站。 回来后一估算,一个上午卖了50元。
晚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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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2023-12-18
已刊发
山路 胡明刚 在家乡的山岭上,我遇到了一个身穿绿衣的乡村邮递员。他是我熟悉的朋友,与这条山路一样,已经阔别数十年。 山路在绿色山岭上蜿蜒延伸。我少年时,每天上学砍柴都得从路上走过。出门在外,十多年没有踏过这条路了。满眼都是久违的绿,在我眼里竟是那么的鲜活!绿色的庄稼,绿色的树,绿色的田,绿色的山,沿路两旁,浓荫蔽日,百花吐艳,泉声鸣响,云朵灵动。我深深地为之沉醉。走上山冈,豁然开朗,山林深处,点缀着一两间佛寺和一两个村庄。我靠在一块石头上安闲地歇息,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大声地呼唤我的名字。猛一回头,打了一个照面,四目相对,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久违的乡邮。 他与我同乡,比我大几岁,我在读高中的时候,他就在当乡邮了。两三十年过去,他还是操持旧业,行走山路,早已胡子拉茬,满脸皱纹,风尘仆仆。尽管是中年人,看起来,像个老头子,假如没有特定的邮政制服,假如没有绿色的邮袋,我肯定会把他当成山中砍柴的樵夫。 他放下邮袋,说,老朋友,先坐坐。歇息歇息。聊聊聊聊。于是,我们坐在同一块石头上开始了很随意的谈话。 他说,几十年不见,你在外地干得不错,在山村里靠写作吃饭的,就您一个,还跑到北京去呢。我正佩服你呢,你怎么独自一个人走山路?我说我一来回家看看,二来重新考察风情,写一些乡村文化旅游的东西。……以前我蜗在老家读书写作,经常向编辑部投稿,还订了几份报刊,都是你给我邮递的。你带给我的总是退稿退稿退稿。那时我很苦闷,对你说,我很羡慕你呢,一边走路看风景,一边还有稳笃笃的工资拿。他说,你不要老是用文学想象,一个乡邮,走路送信的,又不坐办公室,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可不知道我的辛苦呢。 是啊,他当初进小镇邮局的时候,感到当乡邮很光荣,充满着美好想象。但一上路,感觉就不浪漫了。不管风雨落雪大热天,都要行走在山路上,有时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连个路廊也找不到,假如一下雨,只好躲在大树下,或仄在岩石缝里躲避。六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雷雨隔山头。走到半路上,顷刻间黑云阵阵,雷电隆隆,大雨滂沱,只好把全身伏在邮袋上,全力护着它。人可以淋湿,但邮袋是不能淋坏的。邮袋是饭碗,是性命。雨一小下去,他又背起邮袋,加快速度,几乎是一路狂奔,否则就赶不上时间,不能返回到镇邮局,第二天的乡村邮递,就要被耽误掉。 从镇里到我们村有三十里,再往里面的片点还有三十里,算算路程,这乡邮朋友一天要走八九十里,上岭下坡,转弯抹角的,有些地方,走十几里路找不到一个人影。山路陡峭,有的被雨水冲毁,有的是陡坡和悬崖,一脚踩空的话,就会带着邮袋一起滚到峡谷里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当初我确实不知道他所受的累和苦,现在内心里佩服到家了。 他嘿嘿地笑着说,这种活儿,只有我才干了几十年。我走的路加起来,抵得上几十倍几百倍从你老家到北京的距离了。只有我们这些笨小子才坚持得住,当年你在村中务农,还一直省钱买书订报投稿,你有志向,将来肯定比我活得有出息。我的话没有失灵吧?这下轮到我嘿嘿地笑了,我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回答。顿了顿,我对他说,在村庄里,农民也把你当成明星呢。确实如此,每当乡邮到村口,村民就围上来,七手八脚地翻邮袋。有我的信件吗,有他的报刊吗?村民的亲戚和家属在外地寄来汇款单,他就先让村民签字,然后代领出来,带过来。村民都相信他,直接托他带东西寄出去。看见他远远地来了,村里人都迎上去,纷纷接他进屋,收信的人家还烧鸡子茶给他吃,一碗茶起码要打四个鸡子,这是山村待客最高的礼节。 村民不叫他乡邮员,而是叫他送信师傅。在乡村,能叫“师傅”的,等同于“先生”,能得到如此尊敬的高规格待遇和荣誉的,就是小学老师了。 在村民心目中,乡邮带来的都是好消息。他是幸福的使者。在山中走了几十年路,他看到山村也确实在发生变化。以前走的山路,变成宽广的柏油路。山村有一些新房子,是近年建造的,出门打工的农民挣了钱,就回来盖房子,很大,很宽敞,但没有人住,估计是以后回来养老的。在外面谋生活的农民工是要写信的,父母妻子孩子都喜欢写信。为什么呢?信可以随时看,随时回味,信是永久的,看到手写的字就如看到人的容貌一样。电话一说就没有了,连个影子都没有。是啊,文字一笔一划是用心写的,都是亲情,都是气息和血脉,有欣赏收藏价值。不过,目前写信的没有以前那么多了,简明扼要的电报也淘汰了。有手机打电话呢,写什么写?山里经济发达了,农民种植无公害高山蔬菜,还有竹笋木材什么的,名声在外。但深山区里懂电脑上网的村民还不多,大都沿袭传统的通讯方式与外界联络了。 我说,既然山里都通柏油路了,你可以开摩托车邮递的。他说,摩托车只能停在山脚下。山前岭后的许多村没有通,还是要走山路的,这边上去,那边下来。山里有一些货车客车拖拉机,都是村民自己开的,司机都熟悉他,可以白搭一下顺风车。其中有段邮路经过风景区,旅游班车也多,很方便。他说,规划好的山区邮路,本来就要兜一个大圈子,不走回头路,该步行的地方还是要步行的。 他的妻子是当地人,后来到了城里打工,买了房子。孩子也成家了。为了照顾他的家庭生活,邮局也考虑把他调下去,但他觉得,换了环境,面对陌生的人,不适应,顶多是分发报纸,干不了别的。山上没人接班,乡邮工资不高,即使当地青年到城里打工,收入要比送信高许多。他每天得走几十里山路,老路,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每座房屋,每个乡亲,都烂熟于心。他与那些山里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了。舍不得啊。走山路是一种体育锻炼,不走身体就不健康。山路风景好,自然,没有污染,干净,自在。离开山路,就好像鱼儿离开了水,要干死的。他说,我问他:你送信到什么年头结束?他说,送到退休吧。可以再干几年,身板结实,到七十岁没问题。 不知不觉坐了一个多小时。我说,去我家坐坐,他说,我已经去过你们村啦。我要上路了,他站起身来,背起邮袋,走进群山之中,先是一个移动的绿色的小点,然后渐渐地与整个大山的绿色融成一片。山路上,乡邮边走边唱,惊飞了许多美丽的长尾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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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2023-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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