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 我的伯父母 游云 每当我看到家中的一只蒸鸡蒸鳖的海碗，就想起了伯父家的海碗。 1971年11月我下乡所在地开始知青招工。我被招到下城区建筑运输二队。在全家欢欣鼓舞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我在杭州已没有落脚点，连迁户口都成了问题，家已随学校搬到衢州去了。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爸爸想到了三姐的公公。他们住在杭州，而且有自己的房子。 伯父母听说我要被抽上来了，非常高兴，忙说，“这样的好事，还不快点搬过来！” 山子巷15号，原本是伯父母自己的房子，现在已被外来的人家占了，只剩下厢屋的北面一间，15平米。还好北面厨房没给人占去，阿姨睡在那里，我就在那里搭一个竹榻。一男一女在一间屋里睡觉总有些别扭，我向伯父母提出要跟他们一起睡，伯母说：“好的好的，三个人挤挤热闹点。”15平米里搭了三张床，搞得伯父母起夜很麻烦，我自己也感到这样做欠妥，过了几天，还是回到阿姨那房间去了。 清晨一早，阿姨就起来给我烧饭，开始大家都吃泡饭，后来给我单独炒饭，而且炒一海碗的饭。这海碗多大呀？有小脸盆那么大。我却噘着嘴，嫌阿姨不给我烧泡饭（杭州人早上吃泡饭），到伯父这儿“告状”了。突然，我发现伯父眼睛有些红了，他动了恻隐之心。和蔼地说，“吃泡饭怕你饿得快呢，所以给你吃炒饭。”我一下子醒悟过来，难为情地红了脸。我知道，当时拉车，我自身并不感到苦，可看到我在拉车的熟人，心里是苦死了，在他们的认知中，这些大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与拉车的行当，距离相差太远太远！他们看到我拉车的这副模样都想哭：一个一米六零的个儿，骨架子上都没肉的孩子，背后拉着一座小山似的（1400斤重）货物，在杭州大马路上爬行，谁都会生出怜悯心来。我到伯父家后，伯父母出门时就自然而然地，多多注意到马路上的车夫了。观察的越细，观察的越久，越体会到对车夫来说，饭最重要！真的，那时候一百斤东西，我抱起就走。力气蓬勃，全靠那一海碗的饭呀！ 伯父是市一医院眼科主任，18岁就会做截肢手术了。1937年同济大学医学院毕业，继而去了瑞士伯尼尔大学眼科，巴塞尔大学眼科，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眼科进修深造。在解放前夕，他谢绝了哥伦比亚大学眼科研究所的聘请，抱着报国之情，回到祖国。他身材魁梧而面容慈祥。大大的双眼能看透患者所有的眼疾。给患者带来光明。 他特别重视研究青光眼，他认为这是致盲的主要因素。而青光眼，又是那么的复杂疑难。我在家里经常听到有关闭角、开角青光眼的话题。 他还喜欢自己动手制作眼科器械，眼科，是多么精细的器官，他做的仪器，应是更精细的治疗工具了。他感到玻璃体切割器有一定的问题，就自己改良，提出更好的改进方案。 伯母是位慈仁的长者。清癯的面孔上，永远带着笑容。和蔼可亲的态度，让人愿意依偎在她的怀抱。因股骨颈骨折未作进一步处理，走路总要握一根拐杖。跟我妈妈一模一样，做什么事，总是想到别人。她说：“我看到路上有人在拉车，就想到你。我看他们吃饭那么大口大口，就知道你饿着肚皮是拉不动的呀！” 当时医院里没让伯父上班，在家里著书立传。有很多手稿，需要整理。我只是帮他打打下手。他有很多日本的眼科中医药方，叫我把其中有效的方子抄下来。其中一些方子现在我还在临床上用着！ 伯父还有一个爱好是购书藏书。我北京的大姐给我买了一套《中国药用植物誌》，可惜缺第五册。伯父看见这套书，眼睛都亮了，直叹：“好书好书！可惜缺第五册。”过了几天，他不知从哪儿借到了第五册，认认真真抄起来。这要多少功夫啊！但他静下心来，中文手抄，英文打字，药草图用描图纸白描。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完工。整理好后把整本书交给我，我心里说不出的激动：伯父忙活了两个月，原来都在为我忙活着呢。他是希望我能成才呀！比感激更深的是敬佩：“补缺”，这就是读书人爱书的最高标志！ 我对伯父的最深印象是晨读。 清晨起来，就坐在北窗下书桌前。伯母在厨房忙着早饭，伯父看着书，听见伯母的呼唤声方合上书，来到厨房间，天天如此。他这种用功精神深深印在我的心上，使我也学会见缝插针，珍惜分分秒秒。 伯父家有很多中医书籍。使我有一个很好的读书环境。翻翻这些书，我发现，书中都有伯父的读书笔记，写在书眉，脚注，空边等空白处。并经常注明参考了哪些书籍。 一位西医眼科专家，却把中医基础书籍烂熟于胸中。他在临床上完全可以不用中医，可他为了让更多的病人得到光明，自觉地多学一门技术，多一种治疗手段，带给患者光明，这就是顶尖名医的修行。我在山子巷15号得此真传！使我以后行医，不排斥任何学术；不歧视任何单方验方。 在伯父家中生活，有着浓厚的学习氛围，心中逐渐有了点人生的方向——读书。我向往能再回到学校，开始悔恨中学期间的幼稚可笑。每天拉车回来，即便再累，再想打个瞌睡，也坚强地熬过去，给伯父抄写处方。一天清晨，我做了个梦，梦到上大学了！饶有兴趣地在听课，突然下课铃声响了，我在睡梦中惊醒。脑子还沉浸在余欢之中，泪珠已很现实地滚出眼眶，心中生出一丝悲哀——我想读书！一生中无数的梦都忘得精光，唯独这一幕，久久在我的脑海里荡漾。 人生都是未知数。唯有自己努力，机会才会落到你的怀抱。 一天，我去南星桥拉货，拉出了胃出血黑便。第二天上班前告诉伯父母，俩人一听，立即陪我去了浙二，诊断 “胃出血”。从此，人生被改写…… 我深深地怀念着山子巷15号。它虽已被旧城改造铲没了痕迹，我却常常想起在那儿的生活：那海碗的饭；那补缺的书；伯父母的音容笑貌。 附图: 中国药用植物志第五册（补缺），伯父的手迹 2024.10.27

#晚潮#｜父亲暑假七十一 □游云 父亲离开我已经四十年了，我还时时念着他。特别是看到周围的人们对时间的认识与处理，更让我想到父亲对时间的态度，想起五十年前暑假的往事。 父亲七十一岁那年暑假，正是小平同志复出抓教育的1973年。我们下面的三个子女，在暑假里回家来看父母。原本冷冷清清的家，突然来了三个孩子（在父母眼里，我们永远是孩子），爸妈不知有多高兴！家中一下子有了生气，寂静无声的家庭，立马热闹起来，温州话荡漾在我们的筒子楼中（妈妈耳聋，说话声响了点）。其实，我们都是有工作的人了，回家不一定要放在学校的假期，但长年累月的学校生活，养成了跟着学校作息制度的习惯。我们一家五口人，挤在16平方米的家中搭铺，挂帐子，热闹非常。父亲说，这样挤挤好，说说话，热闹点，不用再向学校要房子了。我们家子女多，一般回家探亲，学校都会给安排另外的房间。 当时全国高校百废待兴，我们浙江化工学院（浙江工业大学前身）也不例外，教师都百无聊赖，在校园里晃悠着。父亲听说要恢复招生，十分高兴，急忙忙地要准备教材了。那时候给学生上课的教材，都是父亲亲手编写的。 父亲教制图，暑假第一天就把零号图板搁在吃饭写字集一桌的打字桌上（打字桌要比写字台小一点，挤在16平米的家中灵活点），开始为新生编写讲义。父亲躬着身子，趴在图板上，时而用圆规，时而用鸭嘴笔……那时候，我家五个人挤在一间房子里也不觉得太小。我们把门窗都打开，门口挂一块布作门帘，遮人视野；东窗晾挂一领旧席，遮挡骄阳。我们各看各的书，各做各的事，各得其所。 太阳越爬越高，父亲的汗衫被汗水越浸越湿。家中没有电扇，妈妈备了一盆冷水，一条毛巾，让爸爸时不时擦一把，去去暑气。可那手臂上的汗珠怎么也擦不完，只要一动笔，就不断冒出来，这双手就不能再碰图纸了。父亲让妈妈准备两条干毛巾，垫在两手下面抽吸着汗水，不让有汗的手沾污了图纸。但在高温的盛夏，两条干毛巾，就像棉袖子一样，异常闷热。没几天，父亲手臂上长满了痱子。下午，东窗的旧席子收起来了，屋里的闷抑感蓦然消失。但热浪随东风袭来，暑气又从南窗逼进，家中处处都像火盆一样。爸爸干脆脱了汗衫，赤膊上阵。 画着，画着，爸爸不时地放下笔去托痔疮。父亲患有严重的痔疮病，一吃力痔疮就会脱肛并出血，妈妈每次给爸爸洗衣服，总是发现内裤上有很多血迹。那时学校在衢州烂柯山下，出去看病很不方便，所以，有许多毛病也就这么拖拖算了。可妈妈看了很心痛，叫爸爸憩憩，父亲呷了口茶，说：“休息，休息，一天能画多少幅图？能有几次好给你休息？做什么事都得抓紧呀！”说完继续伏案工作。 该画的图画完了，又开始写讲义。父亲教书，不喜欢用现成的教材，而要用自己编的讲义。他常说，科学在进步，学生也应该了解最新的学科知识。这只有自己编写的讲义才能做得到。父亲很少去学校领教学用品，写讲义完全可以用学校的稿纸，可他不，他看见有那么多的废蓝图，纸质那么好，完全可以用蓝图纸的反面拿来写讲义，就不去领稿纸了。父亲将废蓝图装订成册，一节一节，一章一章，废寝忘食地编写着。 由于房间小，零号图板铺开后，家里的路就给阻断了，妈妈走进走出都要从图板下钻过去。或者让我姐坐在里面看书，妈妈有时需要拿什么，我姐姐就给递过去。到了吃晚饭，就不得不等爸爸“收了摊”，妈妈才能把饭菜端上来。这时候已日落西山，薄薄的夜幕降临，邻居们已在饭后乘凉、聊天，我家才开饭。我们姐妹又要烦爸爸了：学校里连学生也没有，要你那么起劲干嘛！父亲则语重心长地说，大学不可能不培养学生。现在邓小平出来了，教育肯定会正规起来。我今天准备好，明天就可以拿得出来。你们记住，暑假是为学生设置的，教师本无假！ 就这样，酷暑在父亲的笔下慢慢消融。那年十月，学校果真招生上课。七十一岁的父亲又回到讲台，铜钟般的授课声，回荡在教学大楼。父亲七十五岁退休，完成他一世的心愿。

晚潮｜父亲暑假七十一 □游云 父亲离开我已经四十年了，我还时时念着他。特别是看到周围的人们对时间的认识与处理，更让我想到父亲对时间的态度，想起五十年前暑假的往事。 父亲七十一岁那年暑假，正是小平同志复出抓教育的1973年。我们下面的三个子女，在暑假里回家来看父母。原本冷冷清清的家，突然来了三个孩子（在父母眼里，我们永远是孩子），爸妈不知有多高兴！家中一下子有了生气，寂静无声的家庭，立马热闹起来，温州话荡漾在我们的筒子楼中（妈妈耳聋，说话声响了点）。其实，我们都是有工作的人了，回家不一定要放在学校的假期，但长年累月的学校生活，养成了跟着学校作息制度的习惯。我们一家五口人，挤在16平方米的家中搭铺，挂帐子，热闹非常。父亲说，这样挤挤好，说说话，热闹点，不用再向学校要房子了。我们家子女多，一般回家探亲，学校都会给安排另外的房间。 当时全国高校百废待兴，我们浙江化工学院（浙江工业大学前身）也不例外，教师都百无聊赖，在校园里晃悠着。父亲听说要恢复招生，十分高兴，急忙忙地要准备教材了。那时候给学生上课的教材，都是父亲亲手编写的。 父亲教制图，暑假第一天就把零号图板搁在吃饭写字集一桌的打字桌上（打字桌要比写字台小一点，挤在16平米的家中灵活点），开始为新生编写讲义。父亲躬着身子，趴在图板上，时而用圆规，时而用鸭嘴笔……那时候，我家五个人挤在一间房子里也不觉得太小。我们把门窗都打开，门口挂一块布作门帘，遮人视野；东窗晾挂一领旧席，遮挡骄阳。我们各看各的书，各做各的事，各得其所。 太阳越爬越高，父亲的汗衫被汗水越浸越湿。家中没有电扇，妈妈备了一盆冷水，一条毛巾，让爸爸时不时擦一把，去去暑气。可那手臂上的汗珠怎么也擦不完，只要一动笔，就不断冒出来，这双手就不能再碰图纸了。父亲让妈妈准备两条干毛巾，垫在两手下面抽吸着汗水，不让有汗的手沾污了图纸。但在高温的盛夏，两条干毛巾，就像棉袖子一样，异常闷热。没几天，父亲手臂上长满了痱子。下午，东窗的旧席子收起来了，屋里的闷抑感蓦然消失。但热浪随东风袭来，暑气又从南窗逼进，家中处处都像火盆一样。爸爸干脆脱了汗衫，赤膊上阵。 画着，画着，爸爸不时地放下笔去托痔疮。父亲患有严重的痔疮病，一吃力痔疮就会脱肛并出血，妈妈每次给爸爸洗衣服，总是发现内裤上有很多血迹。那时学校在衢州烂柯山下，出去看病很不方便，所以，有许多毛病也就这么拖拖算了。可妈妈看了很心痛，叫爸爸憩憩，父亲呷了口茶，说：“休息，休息，一天能画多少幅图？能有几次好给你休息？做什么事都得抓紧呀！”说完继续伏案工作。 该画的图画完了，又开始写讲义。父亲教书，不喜欢用现成的教材，而要用自己编的讲义。他常说，科学在进步，学生也应该了解最新的学科知识。这只有自己编写的讲义才能做得到。父亲很少去学校领教学用品，写讲义完全可以用学校的稿纸，可他不，他看见有那么多的废蓝图，纸质那么好，完全可以用蓝图纸的反面拿来写讲义，就不去领稿纸了。父亲将废蓝图装订成册，一节一节，一章一章，废寝忘食地编写着。 由于房间小，零号图板铺开后，家里的路就给阻断了，妈妈走进走出都要从图板下钻过去。或者让我姐坐在里面看书，妈妈有时需要拿什么，我姐姐就给递过去。到了吃晚饭，就不得不等爸爸“收了摊”，妈妈才能把饭菜端上来。这时候已日落西山，薄薄的夜幕降临，邻居们已在饭后乘凉、聊天，我家才开饭。我们姐妹又要烦爸爸了：学校里连学生也没有，要你那么起劲干嘛！父亲则语重心长地说，大学不可能不培养学生。现在邓小平出来了，教育肯定会正规起来。我今天准备好，明天就可以拿得出来。你们记住，暑假是为学生设置的，教师本无假！ 就这样，酷暑在父亲的笔下慢慢消融。那年十月，学校果真招生上课。七十一岁的父亲又回到讲台，铜钟般的授课声，回荡在教学大楼。父亲七十五岁退休，完成他一世的心愿。

#晚潮#珍藏六十一年的成绩单 游云 由于要拆迁，我整理出母亲生前为我珍藏的衢二中成绩报告单，已是一个甲子的事了！ 方年康老师当时任我们的班主任，他那挺秀的品德评语跃入我的眼帘，我重温了老师每一学期的评语。字里行间，流露出老师对我的殷切期望，给我无限的温暖。 头一学期我的学习和表现让方老师注意到我是个可培养的苗子：我的各科成绩优秀，工作积极主动。他在评语里说：“……各方面表现都很好。关心集体，听老师话，班级工作主动积极。有缺点能大胆承认，积极改进。学习努力，专心听讲，发言积极。能独立思考和钻研问题。完成作业及时，学习成绩优秀，劳动积极肯干。能团结同学，尊敬师长，个性活跃，是个发展较全面的好学生。”从他的评语可以看出，他已经很注意我了。后半部分要求我进一步严格要求自己；有计划利用自修时间；对学习要精益求精；要克服自满；全面关心班级工作；希望我能成为好干部、好学生。这一句“全面关心班级工作。”是一份多么深厚的期望啊！我没有辜负方老师的期望，在班里开展一帮一的活动中，与一位吴姓同学交朋友。他可能有家庭因素，很内向，孤僻，成绩自然有些落后。经过较长一段时间交往，我们成了好朋友。 在初一结束的评语里已经向我提出了争取成为共青团员的高标准要求了。 当时我还是个13岁的孩子，主观性很强，我行我素，耍孩子脾气，没有一点儿心计。我记得那时我们很喜欢做航空模型，航空模型是用胶水粘固的。胶水固化要24小时时间，班里没有那么安静的地方可以让我胶固飞机模型，我找到数学教研组的办公室。当时我是代数课代表，经常出入办公室，跟老师们都很熟悉，方老师又是数学老师。到星期天，老师们放假回去了，我从办公室的气窗爬进数学办公室，在方老师的办公桌上粘合航空模型。这样，就没人会碰损飞机模型了。我这样的野蛮行为，数学教研组的老师们都抱着宽容的态度。现在想想，真是孩子气呀！不过，在操场上试飞时，我的飞机也确实飞得高，空中停留时间长。 操场上还有一架飞机，虽然没我飞得高，但盘旋得很稳，飞得更久，可操场上观看的同学却都围绕着我的飞机转。事后方老师对我说，为什么那位同学的飞机飞得比你的时间长，而大家却围着你转？这是你的群众基础好，你团结同学做的好呀！虽然光阴已过去六十一年，这一幕还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地飘浮着。 方老师对我的缺点是以“要求”的形式提出的。我对自己的缺点或错误，是坦诚对待，我认为我是一张白纸，可以画任何的画。特别是方老师对我的要求，我更是努力改正，不让方老师心中有疙瘩。比如，初一第一学期的评语，要求我“有计划利用自修时间”，到了初二，他的评语已变为“善于安排时间，集中精力读书。”初二的成绩异常的好：政治90，语文83，代数98，几何95，外语97，劳动90。初一、初二两学年都被评为三好学生。 但是，初二方老师对我的要求已转变为“进一步加强政治学习，树立远大的革命理想，进一步端正学习态度，从现在开始，作好毕业后的两种打算，在日常生活和学习中，特别在劳动中有意识地锻炼自己。”方老师已经为我毕业后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先打好预防针。 原来，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我的命运在初二就已经敲定了。可是，方老师还想为我作最后的努力：“在新学年里，争取成为光荣的共青团员。”他知道，如果能成为共青团员，升学的希望还是有的。可我是个没有心计的人，自己已经放弃升学的希望。学习不重视了，劳动倒很感兴趣。农忙假劳动表现得特别出色：我们到衢江对面的农村里参加拔黄豆劳动，一个星期下来，我手掌上十个指头都是血泡（没人戴手套），而且几个用力的指头上是泡中再生泡。方老师在初三的评语里就改成“能有意识地在劳动中努力锻炼自己，农忙假劳动表现很好。”这给我后面的下乡劳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初三的某天，方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宿舍里，和我谈理想，谈家庭，谈父母对我们的教养。了解到我父母对工作极端负责任，而对人际关系却十分漠视，他摇摇头说真是个知识分子啊。当他得知我家六姐妹四个上了大学时，可惜地说，后面两个没赶上读书的机会。我当时满脑子就是下乡，对方老师的同情一点儿也没有在意。最后，方老师语重情长地说：“我尽量去争取争取看，能不能升学？你自己也要树立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我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方老师宿舍，我的心已经飞向衢江北岸的黄豆地里了。 毕业后，我就离开了衢二中，回到杭州。之后很久没跟方老师再联系，但我的人生观树立，意志的培养都跟方老师的教育分不开。我也没忘记第一学期方老师对我的殷切期望。因此，在跟他分别46年后的2011年，我被评为三级教授时，第一个通报的恩人就是方年康老师。 张明明同学看望方年康老师（2023.5.17），方老师已八十有七。 2023.8.10

父爱 父爱深沉，围绕着孩子的成长，深深期盼着，期盼着。盼望着孩子能长大、成人。是的，这里的父亲，他们只需要孩子能成人即可，不求其成才！因为来我这儿的孩子，家长们都担心着同一件事——夭折——他们患有急性白血病。 有两位父亲的爱，让我深深地感动。 一位徐姓，江苏如皋某中学的物理教师。他的孩子患了急性髓系白血病M4。血液科医生对M4和M5，不如M2和M3坦然，因为含有原始和幼稚单核细胞的白血病不容易缓解、更易出现发热和出血等致死性并发症。 2002年4月11日，这位物理徐老师左肩上背着一个破铺盖卷，右手牵着一个13岁的男孩来到我的诊室。小男孩面黄肌瘦，拉着父亲的胳膊。父亲圆脸，中等个子，不多说话。 5个月前，苏州儿童医院诊断这位13岁的男孩为急性髓系白血病M4（AML-M4），用了4次化疗，结果骨髓还没有缓解（骨髓涂片原始粒细胞加原始和幼稚单核细胞<5%为缓解，而患儿三项加起来6.7%）。主管医生告知预后不良。在我面前，徐老师是很忧虑的。他焦急地说，他想不出办法来了，养到13岁了，成绩又好，又听话。“我不愿意放弃呀！这么活蹦活跳的孩子怎么能忍心说不治了呢？”（患者复查骨髓，白血病细胞大于5%，通常该患者就被看作在死亡的路上了） 我告诉他说：“我这儿是让患者多活一天的地方。人其实是一天一天活的，生命是一天一天存在的。今天一早醒来，孩子还活着，我们就好好陪着他过完这一天，那我们就还会有明天！一天一天认认真真地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我还告诉他，医院里对M4和M5比较害怕，但我们不害怕，对M4和M5我们有办法，我们这儿M4和M5医好的比较多。我给孩子做了骨穿，开了方子，嘱其每个月要来。交代了生活起居、营养忌口等问题。徐老师对我的医嘱唯唯诺诺，真的当作圣旨一般。但我对这位徐老师背着铺盖卷来看病总有些耿耿于怀，不是滋味。 一个月后，他如期到来，还是背着破铺盖卷。第三个月、第四个月依旧如此 …… 我终于忍不住了：“徐老师，你干嘛每次来都要背铺盖？” “小孩子身体弱，下了火车都要休息一会儿才能到您这儿。有铺盖卷，在候车室打个地铺就可以让他休息了。” “哦，原来这么回事！”我对他突然肃然起敬，为了呵护孩子的生命，徐老师不在乎那老师的尊严！ 我们给这位M4的病孩治疗了7年，那些白血病细胞在2年后，慢慢消失，达到缓解。2009年4月后，停止了中药治疗。后来患者来信告诉我，他考上了苏州大学，已经成为大学生了。我祝福他，自然想到他的父亲。徐老师，没有你的铺盖卷，哪有你的大学生儿子啊！ 第二位是范姓父亲，让我叫他小范。在上海松江一家日企制衣厂工作，外向，好交际。 1994.1.3，这位范姓父亲带着12岁的女儿来我科求诊，他女儿患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L2（急淋）5个月，在上海瑞金医院做了4次化疗，反应大，呕吐，高热，输血，其父母心疼女儿，来我处要求用中西医结合治疗。 来这儿，都要做骨穿，该患女被激素（化疗时用有激素的化疗方案）用后非常肥胖，3.9厘米针身的骨髓活检针只能碰见髂骨并进针一点点，根本无法到达摘取骨髓标本的深度。原本3分钟就能完成抽取骨髓液加活检的手术，用了十分钟，最后放弃了骨髓活检。只做了骨髓涂片。 给孩子做骨穿，怕孩子在手术中抽动，我让小范用膝盖顶住患女的肚子，两手固定背部和臀部。开始大家注意力都在给病孩做骨穿上，因为针身不够长，我只好用力挤开针下的脂肪（活体的脂肪呈液态的）。在用力进针的时候，小女孩开始轻声哭泣，随后，她妈妈也开始发出哭的声响。等我骨穿做完，拔出骨穿针后，让小范按压骨穿针孔的碘酒纱布时，我发现小范已泪流满面了。小范双手放开女儿后，全家三口抱头痛哭。我关上诊室的门。突然，我看见小范有些摇晃，赶紧叫他躺下。我知道他哭晕了。哭到这种程度，让我感叹万千：父母对孩子爱得深切，爱到不顾自己的卖相了。 这次骨穿的结果显示原幼淋5.6%。提示有复发的苗头。小范很担心，原本想用了中药，可以不用化疗了，现在不但化疗要继续，还加了中药。 “这是在救命呀！你要拎得清，我用中药配合小化疗，使化疗增效。”我告诉小范，小范还是很拎得清的。 第二个月按时复诊，在医余空闲之际，小范拉起家常来，告诉我，这个女儿不是他亲生的，所以她跟她妈妈的姓。 我说，“你们俩的感情很深哦。” “是啊！我们俩的感情要比跟她妈妈的好。”小范一股得意的样子。“小把戏很粘我的。”女儿在一边看看我，又看看她爸爸，然后圈住他爸爸的手腕。 到了四月份，骨穿显示原幼淋4%。我告诉小范，5月份有蛞蝓爬出来了，每天晚上10点到清晨4-5点，它们爬到树上，你可去捉来，每10条一包，冰冻收藏，每天放十条在中药中一起煎。小范二话不说，每天夜里拿着手电筒去野外捉蛞蝓，不但自己捉，还发动厂里的工人一起帮他捉。到九月，骨穿显示原幼淋2.4%。 治疗了几年后，小范告诉我，他们乡里的蛞蝓，已被他发动的工人们全捉干净了。他神气活现地说：“苏医生，我们一个乡的蛞蝓，全被我捉光了！”他虽然爱显摆，但能把一个乡的蛞蝓都捉光了，也不容易。足以显示他为女儿的性命已不顾一切了！ 到1998年，女儿骨髓的原幼淋仅0.5%。到2000年开始在厂里上班，2007年结婚，2010年抱着2岁半的儿子来看望我。 体现父爱，各自不同，让我想起了朱自清的文章。朱自清父亲的爱，在背影中体现；我们故事里徐老师的父爱，在铺盖卷中体现；小范的父爱，在哭晕的情感中体现。我还想起我大姐在回忆爸爸时跟我说的，她小时候患脑膜炎，高热不退，我爸爸是整夜整夜地抱着她，在房间里踱着。我姐班上被感染的小朋友死了，我姐被我爸爸抱活了！不管哪个父亲，那执着的爱，是患儿治愈成长的必需。特别是我们这些身患绝症的小孩，没有那深深爱着他们的父母，那细心体贴的照顾，是没有一个能闯过鬼门关的！况且，我们这两位患儿，都是化疗不怎么顺利的孩子。他们的白血病细胞，都在经中西医结合治疗2-3年后慢慢消失，但最后都能完全治愈。所以，白血病并不可怕，但需要有一心扑在患儿身上的父母，他们的细心，使患儿早早避免微小的伤害。而这些微小伤害，累积起来侧是演变成“白血病复发”的源头。平时，这些微小伤害，如发生一次感冒、产生一次激烈口角、开了几次夜车……这些都是不经意的寻常事，但却是白血病复发的诱因。有人看得见，就像掸孩子衣服上的灰尘一样掸掉了。有人看不见，他的孩子就越来越埋汰了。有家长老要埋怨，我说，他的孩子必定治不好！我每每碰见这种场面，早已在为这患儿担忧了。 父爱是人的天性，但父爱的深沉与肤浅，是各自不同的，我愿天下的父爱都能深沉厚实，那些白血病患儿都有生的希望！ 2010年小范一家来看我。右一是急淋已愈的女儿，后排是小范，那么泰然自得，多么幸福的一家。头顶上方是小范送来的一块匾。

难以释怀 急性髓系白血病M5，治疗棘手，预后悲观。在面对死神来临之际，病人有各自的情绪。今天门诊的最后一位病人就是一位急性髓系白血病M5复发患者。病人情绪极其低落，性格暴躁，询问病情极不配合。我很同情他，我知道患者的脾气是因为求生无望而恐惧所造成的。他的表现让我想起4年前的一位患者，她也患急性髓系白血病M5复发，但她面对死亡是另一种态度。 第一次复发 她叫汪丘雯，49岁，2012年3月14日初诊。当时，面色苍白，情绪低落，脉沉细弱，苔白质淡红。她问我，白血病缓解都4年了，怎么还会复发？一说到这里，眼泪就夺眶而出。她抬起头，注视着我：“苏医生，救救我，我怕！” “我会尽力的。”我安慰着她，“缓解5、6年都会复发呢，所以我要求我的病人要坚持治疗12年！” “治疗有那么艰难？”她问道。 “当然，否则大家听见白血病怎么会魂飞魄散。不过，第一次缓解后按我的理念坚持中西医结合治疗12年，许多病人能得到根治。你们那儿有好多M5的病人，现在都得到根治，像王欣佩，谢菲芳，程慧珠，懈振品······” 但复发病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我心里在说。我们血液学界有一个共识：复发意味着白血病细胞出现耐药，治疗失败，医生是悲观的。可我还有自己的行医哲学：我尽我之所能，给予复发患者最长的生存时间，尽可能让患者多活一天。 我查看她的病史：2008年4月14日第一次化疗，化疗后骨髓缓解（骨髓白血病细胞少于5%）。以后每月按时化疗；2009年后每隔3-4个月一次化疗，总共10次化疗。多次骨穿显示白血病细胞在0-2%之间波动，化疗终止于2009年10月。但10次化疗中没有一次用中、大剂量的阿糖胞苷。他们还没有真正理解“除恶务尽”对白血病治疗的意义。到2011年12月30日，骨穿检查显示白血病细胞占8%——白血病复发！ 晴天霹雳！化疗结束只过了两年两个月，复发来得那么快，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2012年2月1日，医生重新开始化疗，用的还是第一次的有效方案。但是，这次化疗的副作用比前面那十次化疗都大。而疗效呢？化疗后一个月复查骨穿：白血病细胞12%，提示化疗无效。求生的欲望促使汪丘雯去打听其他的有效方法。她在医院里遇见了一位同样型号白血病患者王欣佩。王欣佩是2008年1月23日到我这儿接受治疗的，病情一直稳定（完全缓解），没有复发。王欣佩把我介绍给了汪丘雯。 我根据她的当时症状、脉理表现，诊断为气阴两虚，余毒未尽。在辨证施治的同时，我考虑了中药与化疗的协同作用，以促使白血病缓解。2012年3月14日，我给她开出了第一张中药方：治以补气阴，清余毒。 生地 生黄芪 当归 生晒参 制首乌 鸡血藤 龟甲胶 紫河车粉 干蟾 山慈菇 龙葵 藤梨根 生南星 生半夏 白花蛇舌草 鱼腥草 红豆杉 百部 百合。 服了中药，汪丘雯才知道中药有那么的神奇：化疗引起的神疲乏力，口淡纳差等症状以前养一个月也恢复不过来，这次2-3天后就消失了，体质明显感到好转。在第二次化疗后，4月18日，骨穿检查显示，白血病细胞0。汪丘雯是那样的高兴，生命迎来了曙光。 由于每个月的化疗都会导致肝功能异常、血象降低（4.20ALT403，WBC2.4*109/L，HB75g/L），到了10月份，我们采用自己设计的小化疗方案。这样，化疗时不用住院了。她的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肝功能也恢复正常。（11月20日血化验：WBC6.0*109/L，HB126g/L，Plt132*109/L，ALT23U/L。）她又开始操劳着家务，为丈夫、女儿构筑温暖的家。 温暖的家庭生活过得飞快，一晃眼就到了2014年，复发后完全缓解也已两年了。汪丘雯现在考虑的就不只是白血病了，她还去修补了龋齿，切除了黑痣，把自己的生活也纳入到家庭的有序循环中。 2014年6月14日，她又来复诊，把化验单递给我，我眼睛一瞟，眼神定格在化验单上：血象出现下滑趋势（6.13WBC3.7*109/L，HB88g/L，Plt97*109/L）。 第二次复发 她从我的眼神里感到病情不妙，“又复发啦？”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还要看骨穿检查。”我安慰她：“不要慌，复发患者，再复发是难免的。我们的时间已经比别人拉长了很多。这么长久没复发，没用化疗，白血病细胞对化疗药还会敏感的，还有可能达到完全缓解。”我说着，把中药方准备好。这次的治疗原则是滋阴泻火，配合化疗。 生地 生黄芪 当归 生晒参 制首乌 鸡血藤 陈阿胶 紫河车粉 鲜铁皮 虎杖 小茴香 干蟾 山慈菇 龙葵 藤梨根 生南星 生半夏 白花蛇舌草 鹿衔草 鱼腥草。 “苏医生，我女儿还没结婚，我还要帮她办理婚事呢！”她心事重重地说。 “好的，我一定让你等到女儿结婚这一天。”我很认真地告诉她，因为我知道她是多么希望能看到自己的女儿结婚这一天！而我也有把握让她等到这一天。她笑了：“苏医生，我第一次到你这儿来的时候，真的很怕死！现在不怕了。就是家里事情太多，放不下来。”我被她的心所感动，已经与死神面对面的人了，还不为自己考虑，心中全是家庭的未来，女儿的婚事。 “不害怕！还没做骨穿，不一定是复发。回宁波后去医院看看。若要化疗，与医生商量是否加大剂量。”我停顿了一刹那，加重了语气。“你一定要强调任何意外与后果，都自己承担。这样，医生就敢给你用剂量大点的化疗！” 汪丘雯在后面一次复诊时告诉我，6月18日就去医院复查骨穿。医院里的医生看见她都惊呆了：这么久没到医院来了，我们都以为你早不在了，没想到你在外面还活得好好的呢。骨穿结果出来，白血病细胞也只有6%。医院的医生相信了中医的神奇。 汪丘雯被安排住院化疗。这次化疗，医生听取了汪丘雯的要求，用了中剂量阿糖胞苷2克，连续3天为一疗程，做了3个疗程。2014年9月15日骨穿显示，白血病细胞0%。血液科医生都睁大了眼睛：还有第三次缓解的白血病啊？！这显然与中西医结合分不开，可我知道，她的生命里还有一种动力，那就是她要准备女儿的婚事。这个目标对她来说，太重要、太伟大了，以致生命变得更加坚强！ 她女儿告诉我，她打算一年后结婚，她妈现在已经开始劳心了，忙前忙后，一空下来就想哪些事早点做，还有哪些会遗漏的事情要记住。女儿和丈夫都劝她省省心，劳心也很累的。她却说，你看我每次骨穿白血病细胞都是零，身体好得很呢！老天爷就是要我给我女儿准备嫁妆的。是的，2015年2月25日，骨穿白血病细胞为零；4月7日，骨穿报告白血病细胞还是零。但白血病细胞为零并没有让她松懈，她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一种时间来不及的紧迫感。 2015年8月2日，汪丘雯来复诊，自觉良好，无任何不适。我很高兴地说：“现在安心了吧？女儿的婚事都准备停当，只借东风了。” “苏医生，我前天还去布店里给女儿做了八条棉被，女儿叫我不要去，那怎么行呢？她们又不会挑颜色剪布料。置办被子是结婚的大事，等了两年也就是为了这件事。前天是这两年来最开心的日子了，吃力是有点吃力的。”她说话时神采飞扬，脸部的每条肌肉好像都在微笑着。我也受她的感染，心情很好。 我号她的脉，脉象呈沉细弦数，这是一副肝经热的脉象，有复发的可能。汪丘雯问我脉象好不好？我说，肝经热的脉象总不太好。她听我这么一说，立即沉默了，我很尴尬。号脉只是一种感觉，但我的病人很看重我的感觉。 9月13日，来的是她女儿，告诉我，她妈上个月回去后即发热到39.5℃,8月10日住院，骨穿示白血病细胞占10%。医生用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的药地西他滨加HA化疗。结果，化疗后白血病细胞上升到46%，合并严重的肺部感染，出现右肺空洞。目前神疲乏力，食欲差，咳嗽，血糖升高，她女儿心中很着急，只有半个月就要结婚了，妈妈却病得这样。我说，只要体温降到正常，婚礼就顺当。 第三次复发 我和她女儿商定，从现在起不再化疗，纯中医治疗。这是因为：三次复发，耐药已成定局，化疗越来越不起作用；而化疗产生的副作用将成为致死的因素；中医可修复化疗对人体的损害；中药也有抗真菌作用，能够控制霉菌性肺炎。更重要的是，中药有抗白血病细胞作用，能使白血病发展减缓，我们的生命就能“多活一天。” 这一阶段的中医处方如下：治以大补气血，佐以清热止咳。 生地 生黄芪 当归 生晒参 陈阿胶 紫河车粉 干蟾 山慈菇 龙葵 藤梨根 生南星 生半夏 喜树果 三叶青 公英白英 白薇 鱼腥草 炙麻黄 化橘红 五味子 炙草。方内的生晒参用量加到20克。 10月10日，她女儿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已结婚。她说，她妈妈终于完成了婚礼过程中的一项重要仪式——宁波地方色彩——新娘坐在妈妈的腿上，由外婆一边喂食，一边祝福。这是女儿感恩妈妈从小的护养，妈妈要亲手送女儿出嫁。这仪式本身就伤感，加上汪丘雯的白血病复发，构成浓浓的生离死别场面。母女俩抱头痛哭，久久不能自已。这情景感染了全场，引发一片哭声。电话里，她又一次泣不成声。 其后的4个月里，第一个月的骨髓检查显示白血病细胞从46%下降到13%后，一直稳定在13-15%。血象（2015.12.9）WBC1.8*109/L，HB62g/L，Plt21*109/L。 2016年4月9日，她女儿挺着肚子来换方子，妈妈已经无力到杭州来复诊了。4月6日骨髓检查示白血病细胞46%，现在每次做骨穿，事后都要发热。 “我妈现在渴望着小外孙的出生，痛也不怕了，每个月都要去做骨穿，看看白血病细胞有没有上来？”“你妈真顽强！你回去后，劝她不要做骨穿了。少一点损伤，少一些发热，争取多活一天。”我和她女儿都很高兴，第三次复发已经过了8个月。现在天天在缝制毛毛衣，盼着小生命呱呱落地。现在汪丘雯的心情，与之前完全不一样：她想望着抱小外孙；而对死亡不恐惧，非常泰然。她女儿说：“妈妈很想看到小外孙出生，我们全家也都希望她能坚持到那个时候。苏医生，能坚持得到吗？”我说，“行啊！这四个月我们还是能熬得过的。”她女儿听了生出莫大的希望。 2016年6月9日，汪丘雯竟然摇摇晃晃爬上我家四楼，面色虽然苍白，气喘吁吁，但很开心，好像完成了一项光荣任务，心中非常安详。 “苏医生，谢谢你啊！帮我活了这么长久。”汪丘雯微笑着说。我看着她那真诚的笑脸，心中愕然，汪丘雯怎么把内心修练得那么强大，已经把自己生死度外了。 “有3-4个月没来了，很想你呢。”我扶着她坐下。“是啊！病情严重了，我想我还是自己来一趟好，能让你搭搭脉，看看舌苔，亲眼看过，病把握得准点……苏医生，我还在为小外孙缝制毛毛衣，我还想看见小外孙生下来。我不会太贪的吧？”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不会，不会！谁不爱生命？求生是人的本能啊！”我被她这么一问，心头一酸，突然发现汪丘雯在我面前显得那么高大：求生，都表现得那么温良恭谦让！ “坚强地活下去！热爱生命永远不算贪。你看，你的生活多么有意义：去年，一天一天想的是女儿婚事，现在，一天一天想的是小外孙出世。你的心中没有了自己，生命就充满了活力、充满了顽强、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别人对生命的体验都不如你！”这出自我的肺腑之言让她激动得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抓住不放。“谢谢你！都是你教我的。你叫我清晨起来什么也不想，只活当下。你教我要坚强地多活一天，我就是这样多活一天、一天，最后多活了5年！” 这次复诊，让汪丘雯更坚定了活着的信念。很快，小外孙女出生了，她的所有愿望都达到了。她还幸福地活着。 10月19日，她女儿来复诊。10月10日CT检查右肺空洞已消失，提示霉菌性肺炎得到控制。但出现右侧头痛和右眼疼痛，伴右侧头面部水肿。我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让你妈过一个快乐的春节怎么样？，她肯定会很开心的。”我试探着问。 “还能熬到过春节？！那我妈肯定高兴极了。我全家都想年夜饭是团圆饭，能过上一个团圆的春节那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现在离春节还有3个月多几天，我们小心点，不出意外，是有可能熬到过年的。”我们商定后，我告诉她女儿，对症处理要跟上，特别是输血要保证。现在什么治疗方法都可以选用，如抗生素、止痛片、吸氧、输血等，只要能延长生命就行。我给他开出最后一张药方：治以清热解毒，以毒攻毒。 生地 生黄芪 当归 生晒参 明天麻 羚羊角粉 川连 黄芩 盐黄柏 公英白英 白薇 八角莲 蕲蛇肉 蜈蚣全虫 干蟾 石决明 青相子 山慈菇 生南星 生半夏。 这是一张非常难下肚的中药方：黄连黄芩黄柏之苦，滴药难咽；蕲蛇蜈蚣全蝎干蟾之腥，闻之欲哕；南星半夏之毒，催人呕吐。但汪丘雯没有畏缩，她非常相信我的药，并且知道这药是为她的年夜饭而开的，她要努力达到我的期望。 三个月头痛的折磨，受尽了终末期的苦难，却像浴火重生，熬到了年三十这天。这天，桌上摆满了汪丘雯爱吃的菜肴，家人把她扶上酒席。当家人举杯祝贺妈妈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汪丘雯她那珠泪盈盈的双眼不禁流下泪来。她女儿在电话那头的述说，让我也泪眼婆娑。 她还跟我说，初二那天，她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看见妈妈抱着小外孙女，流着眼泪轻轻地在跟宝宝说，宝贝，外婆最放心不下你妈妈和你。你没了外婆，你妈妈就没有了妈妈。以后要靠你们自己了，外婆不能领着你，看着你去上学。女儿听得潸然泪下。 “妈妈是4月3日走的。”女儿在2017年4月8日告诉我她妈妈的噩耗。“她走时很安详，没留一点儿苦恼，她特别交代我，‘一定要早点告诉苏医生，他在等我的消息。谢谢他！给了我5年的生命，还医治了我的心病，让我走得那么从容！’” 我久久伫立着，眼前掠过她来看病时的一幕幕。感叹着：疾病磨炼人的意志，死神考验人的心态，活好眼睛能睁开的这一天，她就能把自己在人世间所要做的事，不留遗憾地都做完了。 2021.9.8

山村小教，我人生中的第一位贵人 □游云 在这月色之夜，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雨篷上垂挂着的几枝爬山虎藤蔓随风摇曳，仿佛我又坐在衢州浙江化工学院的家中。那儿，也有爬山虎的藤蔓在微风中摇曳。我的心回荡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小学生活。 我在四年级以前，成绩一般般。五年级随父母所在学校搬到衢州烂柯山下，我们几个学校教职工子弟，也转学到石室小学，当时正逢三年自然灾害。 石室街，朱买臣马头泼水之地，一个比较大的山村，坐落在烂柯山下。我对石室街第一印象是，满街牛粪（从来不扫街），连母鸡也生癞痢头，当时村里的卫生环境和生活状况可见一斑。 石室小学是一座旧庙改建的乡村小学。教我们五年级的是一位姓陈的老师，他属于棍棒式教育的老师。你不听课，或打瞌睡，他的皮鞋就给你一脚，让你清醒。我们这些杭州来的小孩，当时在班里还算好的，但也被他踢过。三年自然灾害，闹饥荒，他给我们上了一年课，挨不住饿，走了。继任的是一位新老师，新老师在第一堂课作自我介绍：“我叫廖诗社，从杭埠调来，今年是你们小学的最后一年……”这位老师比陈老师年纪要大些，个子要小些。教书有风度，待学生很和气，从不“凶”我们。我的成绩也由于他不倦地教导而明显提高。 六年级，面临着考初中了。据说我们这所小学的历届毕业生，最多只能考上离我们5里远的一所山村初级中学——大洲中学。可廖老师没有这样的定向思维。他教我们语文，数学，体育，都是很用心教的。他要我们重点练习好作文。记得题为“一次有意义的劳动”作文课，廖老师在课堂里反复讲解，教我们如何写好它。考初中的时候，作文试题正好就是这种类型，我感到自己可能拿到了高分。那一年，中考发榜，石室小学爆棚了：我考进了省重点中学衢州二中；还有四五个同学考进了市重点中学衢州一中；考进大洲中学的同学那就更多了。 这是廖老师在那特殊的年代，经常食不果腹的困境下，取得的骄人的教学成果啊！想到这里，当年，有一个情景让我永远难以忘怀： 那是六年级第二学期开始时的一次体育课，同学们正在列队报数。突然校外走进一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村妇女（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就是廖老师的妻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瘦得象只猫样的女孩，后面还跟着一个大孩子。那妇女走到廖老师身旁，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涌。连身子也有些晃动了，廖老师一把把她扶住。我们一班学生惊讶万分，鸦雀无声。廖老师眼圈红了，他把衣服的口袋搜了个遍。摸出几张几角、几分的纸币，交给了他的这位可怜的妻子。又到操场南头烧饭的小屋里拿出一个番薯，一掰两半，分给两个孩子。孩子们伸出污黑的小手接过番薯，就狼吞虎咽地吃着。这位憔悴的母亲欣慰地看着孩子吃着番薯，自己不断地咽着口水。突然，怀中的婴儿无力地蠕动起来，发出微弱的哭声，那母亲也不回避全班同学的视线（当时农村妇女喂奶不忌讳的），把奶头塞进了他的小嘴，但被小生命一偏小脑袋摔了出来。 目睹这一切，我的鼻子一阵酸楚，转过脸去，不忍心再看到小生命在饥饿中挣扎。我只听到廖老师说：“这五十多个学生要我上课，我怎么走得了？我这一走，这班学生谁来教呢？我总得把这批学生教完呀……”妻子只是哭，一言不发，这堂课是没法上下去了。廖老师的妻子在学校里住了几天，那几天上课，我总觉得廖老师非常疲惫，眼睛陷得很深，上课时身子好像晃晃悠悠的。一堂课常会中断，廖老师就在讲台上靠一会儿，缓过劲来再继续上课。我回家把这个情况说给父母听，妈妈说，可能是饿坏了。我至今还悔，当时怎么没想到去食堂买些馒头给老师呢？ 往事如烟，一晃就三十余年过去了。我在1997年联系上离别三十五年的廖老师，请他到我家来做客。说起当时情况，才知道，六零、六一、六二年的三年自然灾害，有很多老师及其家庭处于挨饿状态。他们纷纷离职回家务农。当时，廖老师的妻子带着3个孩子，拿了家中唯一值钱的两件毛衣，边乞讨边去开化山区换玉米粒。当时她到学校里，就是想廖老师能和她一起去换玉米粒。是呀！从石室到开化上百里地，靠那么一副虚弱的身架，拖三个孩子，怎么吃得消？在这么饥饿的状况下，家中没有顶梁柱的正劳力，靠一个女人撑着，这个家庭该有多么的可怜？！我每当想像着当时的情景，泪，就会从眼眶涌出：廖老师！您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受苦，您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挨饿，却用铁一般的意志守候着师道！叶圣陶先生说过，“身教最为贵，知行不可分”。因为您对师道的坚守，把我送进了衢二中；因为您对师道的坚守，使我得以潜移默化，行医一辈子，始终敬畏恪守医道，给病人以最大的爱心！ 我在2017年又到衢州拜访了廖老师，他当时虽已八十八岁高龄了，但脑子很好使，一看见我，就能叫得出我的名字，谈吐非常流畅。他说最近他查出14种老年病，心中很恐惧，想让我帮他看看。他有糖尿病、动脉粥样硬化，动脉血栓形成、右椎动脉闭塞、冠心病……我告诉他，控制血糖，活血化瘀最重要。这14种老年病不可怕，都是因为血糖高和血管阻塞所造成的。同时我给他开了中药方。他捧着这张药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是的，其时我心中也荡漾着喜悦，一种感恩、反哺的喜悦！ 2021.8.30 图：2017年在廖老师家，给老师读“岁月钩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