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沿岸 文/袁嘉琳 口述记录：汪婕、袁嘉琳、黄章锟 地点：桐庐芦茨村谢玉霞剪纸馆 讲述人：张原子，桐庐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师承谢玉霞大师，业余从事剪纸40年多年，历年参加全国、省、市等各种美展、多幅作品被各级政府与民间组织收藏，是桐庐中青年剪纸人才的代表人物。 采访人：黄章锟、汪婕、袁嘉琳、娄舒怡 拜访张原子是在2023年的7月，离这一年的端午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门口还挂着艾草和菖蒲。 张原子的剪纸馆坐落于桐庐芦茨村的高处。复古的建筑风格，黑瓦白墙的元素，门檐下垂着的两只红色灯笼与木牌上“谢玉霞剪纸”几个朱红字体相映成趣。 1942年，谢玉霞出生于安徽阜阳。在喜爱剪纸的家庭氛围的影响下，谢玉霞也喜爱上了剪纸。 1957年，新安江水电站开工兴建。次年，富春江水电站也开始动工。而负责这两个项目的，正是中国水电建设第十二工程局（后文简称“十二局”）。 1959年，谢玉霞同时考上了安徽省舞台美术设计学校和合肥卫生学校，并听从母亲意见，选择了合肥卫生学校，但她一直没有放弃剪纸的创作。 工作后，谢玉霞加入了十二局。 1960年4月，新安江水电站发电机组投产。谢玉霞调到了新安江水电站新设的医务室担任医生。 1961年6月，富春江水电站即将完工的二期围堰被洪水冲毁，工程陷于困境，决定停工缓建。 1965年10月，富春江水电站复工续建，上海勘测设计院设计，水电十二局负责建设。 1992年，谢玉霞已经凭借出色的剪纸技艺在十二局中出名，并作为唯一一位女性，被编入十二局四十年来首次编制的局志。 1996年，水电十二局成立美术组，负责宣传创作工作，谢玉霞也在其中。彼时富春江镇开展爱国卫生运动，谢玉霞创作了各式各样的精美剪纸，村民们可以用捕到的“四害”交换不同的剪纸，这种方法极大地调动了人们的热情。此后，富春江镇连续几年被评为“全国爱国卫生文明城市”，这其中也脱不开谢玉霞剪纸的功劳。彼时桐庐家家户户几乎人手一张谢玉霞剪纸，谢玉霞的名声也随着剪纸在整个杭州传播开来。八十年代后，谢玉霞渐渐在全国有了名气。1997年，谢玉霞被文化部点名参加远赴西拔牙的文化交流活动。 谢玉霞剪纸，用的是张小泉的“龙凤”剪。张小泉的剪刀钢材好，谢玉霞便买张小泉的剪刀，再自己打磨成适于剪纸的样式。后来张小泉的负责人特意带了技术人员前来学习，研究谢玉霞用的剪刀样式，这才有了后来知名的“龙凤”款剪刀。 九十年代后，谢玉霞自创立体剪纸，将剪纸与折纸相结合，使传统民间剪纸焕发新的生机。 2003年，桐庐被评为“剪纸之乡”。同年，谢玉霞被评为首届杭州市民间工艺大师。 2004年，浙江省文化厅主办了第一届神州风韵剪纸大赛，评出了全国十大神剪。谢玉霞也在其中。 2007年，谢玉霞被批准成为第一批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2009年，剪纸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谢玉霞也入选了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名单。 提起母亲，张原子总是带着无比的怀念。张原子说，如果你问她儿子，“谁最好？”他一定会回答你：“姥姥最好。” 1963年年末，张原子出生在父母结婚的安徽阜阳。 1969年，张原子举家搬迁到桐庐。那时的富春江镇还叫“七里泷镇”。大多数居民都是十二局的职工家庭。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在这里聚集，逐渐衍生出带着地方特色的普通话——“七普话”。 1977年，在十二局众人的通力合作下，富春江水电站正式建成。 新安江水电站是建国后中国第一座自行设计、装备、建造的大型水利发电站，建造新安江水电站和富春江水电站的十二局也曾一度风光无限。十二局有自己的学校、医院，甚至当时桐庐第一个旱冰场。 随着社会的发展，十二局渐渐退出了时代的舞台。后来张原子一个人去看过十二局的旧址——已经被拆的差不多了。去年七月，张原子来到桐庐庐茨村，接手了“谢玉霞剪纸馆”。如今的芦茨村居民，大多是建设新安江水电站时，从低处搬迁到高处的。那时的芦茨村还是小渔村，而现在的芦茨村发展起来了旅游业，随处可见各类民宿、农家乐。 张原子常常被要求少执着于传统剪法，她却对此持怀疑态度。当传统意识逐渐消磨殆尽，人们抛弃了历经时间检验的事物，而追求的时新，又有多少能留下来呢？ 张原子曾受邀到一个村庄参加活动。那是一个有着自己图腾的村庄。图腾是标准的剪纸图案的风格。村民告诉张原子，村庄的历史已有两三百年，图腾在，族人便在。一代又一代的血脉，在同一个图腾的庇佑下延续，生生不息，如同中国文化几千年源远流长，延绵不断。 张原子相信流淌在中国人血脉里的文化积淀与文化自信。艺术需要人与文化赋予它们灵魂与品格。和母亲一样，张原子对于剪纸作品的独创性也有自己的审美追求和创作原则。每一次创作，她都会重新设计剪纸图案。然而，这种对作品的精益求精，却让某些人嗅到了商机。 张原子在博览会上见到过形形色色偷拍的人，后来她便有些怕了，但又无可奈何，只是在每次接受采访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强调：“拍我可以。不要把我的作品拍进去。” 张原子宣传剪纸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剪纸。比起名声，她更害怕自己的作品被盗版，而她原创者的身份则被隐匿。张文子记得很多年期有一个“大福狗”侵权案，同样也是剪纸作品被侵权。虽然官司最终的结果是原创者胜诉，但不是谁都有精力为一个剪纸作品的原创版权奔走多年的。对于剪纸作品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图案背后独一无二的创意。 张原子和张文子对剪纸前景的另一担忧源于机器化生产。剪纸盗版的难度低，成本小，当商业价值挤压了剪纸的艺术价值，便对手工艺术家们的生存造成了巨大挑战。 最近几年，张原子的腰和眼睛都大不如前了。她常常剪到一半，就要停下来歇息。张原子剪纸时，常常要换用好几把剪刀。几年前张小泉的“龙凤”剪换了生产线，剪刀的模样还是原来的，但材质却大不如前了。张原子有时拿起新的“龙凤”剪，会发现刀刃软得让她陌生。 张原子的工作台很小，摆满了各种工具，就像她的剪纸作品，小而丰富。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时，张原子曾创作过一幅《改革开放四十年》。新的建筑景观在富春江沿岸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而文化领域的变化同样变化巨大。一转眼，距离2009年中国剪纸评上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已经过去十余年。 正如画家有《富春山居图》，张原子也希望有机会能制作一副属于自己的作品《富春江沿岸二十年》，用一方剪纸展现富春江沿岸二十年来的变化。 对于剪纸行业未来的发展方向，张原子并没有什么远大的规划，只是出于对剪纸和传统文化的热爱，由衷地想要将它们传承下去。新冠肺炎疫情期间，剪纸的国际交流减少。随着杭州亚运会的临近，张原子的剪纸作品中更多的都是和亚运会有关的内容。她也像母亲一样，致力于用传统的剪纸艺术展现新的时代题材。 退休后的张原子有了更多从事剪纸创作和宣传的时间。她选择走进校园传播剪纸艺术，让更多学生们了解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张原子没有收徒的打算。她很欢迎人们到她的剪纸馆体验剪纸，尤其是孩子。她会在教学的过程中穿插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介绍，希望能让人们更多地了解、熟悉、喜爱上中国传统文化。她坚持传统的创作理念，但现在也开始做点卡通图案的剪纸作品了，摆在剪纸馆里，很受欢迎。 离开剪纸馆时，正值黄昏。桐庐，这座始建于南北朝的城郭，名字几经更迭，最终还是回到桐庐；芦茨溪缓缓流淌，富春江川流不息。千年岁月，带过风雨，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

梅龙师徒情，九曲红梅香 文/鲍子仪 叶天宇 口述记录：黄慧敏 陈伊萌 地点：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白龙路梅龙草堂 讲述人：鲁华芳，九曲红梅非遗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成鑫海，鲁华芳弟子 采访人：黄慧敏 陈伊萌 我从小就生活在茶乡，从小在父辈的茶锅边长大。那时候我们家住在山坡上，打开门，眼前全部都是茶叶。那时候的茶村没有现在的水泥路，有的只是泥泞难走的山路，茶叶不容易运出去。所以小时候父母亲肯定希望我们好好读书，走出山里。这是我们那一代的父母最朴素的愿望。我那时候也是个乖孩子，遵照父母亲的期待，读书出去了以后，就去工作了。 我读的是文秘专业，第一份工作是在西湖国宾馆从事接待、礼仪，但几年的工作并未让我产生很深的成就感和幸福感。我的内心意愿催促着我回到家乡，回到茶园，回到那一片热土。我回到了龙坞，再走进茶园，我感到异常的自由，那种自由里面带着一种快乐，一种幸福，是丰厚的收获感，是我们常说的获得感与满足感，这些都是自然给予我的，那时候我就决定了一辈子都要与茶为伴。 与茶的羁绊 做茶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现在我们一直在讲的工匠精神，其中最难的是什么呢？就是两个字——坚持。我们做一件事，做个一两年，三五年都可以，但是很执着地做个几十年，那肯定是很枯燥的。但在这个过程中，茶也磨炼了我。 茶，在火里面是死的，但是在水里面它又生了。茶的一生就是人的一生，如果没有经过这样的磨练，我可能不会是今天的我。今天的我，可以去坦然地去面对一切，这是茶给到我的勇气。 茶让我有了更广阔的眼界。在2000年的时候我到中国美术学院进修设计，希望通过外包装的设计让更多的人能够看到茶、读懂茶。我觉得茶有茶的表达，自己的语言，无论是从它的色彩也好，还是从它的形态、包装也好，这都是茶的一种表达。我觉得茶可以通过各种表达来展现它的美。可以是制茶的美，可以是泡茶的美，也可以是装在茶包装里那种呈现的美，各不相同。包装的表达其实是淳朴又专业的。茶作为一种媒介，让我在美院遇到了非常优秀的老师，正是他们让我有了更广阔的眼界，包括思维和欣赏美的能力。 茶强健了我的体魄。中国六大茶类，每一种茶都有每种茶的功效，每一种茶都可以在不同的季节发挥不同的功效。我年轻的时候有时候工作比较忙，吃饭没有规律，导致胃出了些毛病，当时会喝些红茶，慢慢调理。现在的我会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时候喝些不同的茶。也特别感谢这些年，受邀去做评委，学习到很多关于调理身体的知识，让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健康。 最后呢，茶作为一种媒介，让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了我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疫情还没爆发的那几年里，全国各地的大学生，北京的，山东的，还有我们这里的大学生，都经常来这里做暑期实践。他们都想探究为什么茶文化能够流传到今天，茶到底给人们带来了什么，可以给我们什么。所以他们来这里了解梅龙草堂，亲身体验制茶和茶文化。 师徒情缘 一年前，我认识了我现在的徒弟成鑫海。鑫海当时正在政府机关任职，想要辞掉工作，来传承九曲红梅的技艺。他是茶农之后，家中也有茶山，主要是做绿茶。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不选择绿茶，而是选择拜我为师，来我这里做九曲红梅。他回答是因为热爱。他本身就比较喜欢喝茶，喝到手工制作的九曲红梅后，沉醉于茶的蜜香、梅香与特别的质感。我想说这就是九曲红梅的魅力，这就是茶的魅力。 一开始我并不理解鑫海为什么会辞掉别人口中的“铁饭碗”，放弃稳定的工作，来到这从事看似光鲜实则艰辛的非遗工作。我曾建议他先趁着年休假的时候来体验一下，后续再决定到底来不来。但他态度很坚决，他说，时不我待，过去了就不会回来了，要把握当下，人生有多长，我们都不知道，所以要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他如此坚定地放弃稳定的工作，愿意来到这一起传承茶文化，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他呢？除了制茶外，做师父最重要的还是教他如何做人。做人很重要，我们说茶是“人在草木间”，因为有人才有茶。做人很重要，做好了人方方面面才会好。 鑫海除了在农忙季跟我一起学习制茶，平常的主要工作就是项目落地。比方说梅龙草堂二三楼的改造，二楼图书馆空间提升等等。留出更大的地方，让更多的地方变好。将一切事情都落地，靠嘴巴说是没用的，一定要脚踏实地。他说相较于以前，现在的工作反而更忙了。以前负责的是全区的人民，现在面对的是客户，但承担的责任与做事的态度是一样的。 现在我们梅龙草堂正准备出一个奶茶品牌，是红茶的一个衍生品，也由鑫海着手去做。茶是根基，是命脉，我们以茶为拓展。我们尝试把民族文化融入其中，比如说石榴籽，石榴籽代表着民族团结。我们也要让更多的年轻人接受我们的茶文化。我们楼下有一个很大的吧台和院子，在春秋季可以在院子里品尝奶茶，冬季可以围炉煮茶，是一个多元化的地方，可以更好地融合茶文化，让它不那么单调。 乐在制茶中 我们享受的就是制茶的过程，排除了各种活动和业务往来，那个过程让人心很安定。制茶十分辛苦，但是我们经常会问自己，我们在苦当中，能不能够苦中作乐？九曲红梅的制作是连贯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萎凋不好就揉捻不好，揉捻不好就发酵不好，从第一步开始就影响着最后一步。三四月份，做茶开始，我就会退掉访谈采访之类的事情，一门心思做茶。 相较于龙井茶的高温炒制，九曲红梅的制茶难度也不可小觑。龙井茶一般是用四斤多的茶一锅炒一斤干茶，但九曲红梅一来就是一千斤，或者五百斤，要一起阴摊，一起萎凋，再揉捻、烘焙。从阴摊开始就不能停了，是龙头咬龙尾，没有空隙的，人要一直守在旁边，我们时常做茶做到凌晨一两点。 茶的味道就是时间的味道，好的东西都是等待出来的。九曲红梅的制作相对来说是比较严谨的，工序也比较多。采摘有采摘的标准，采摘了以后要阴摊，采摘跟阴摊这个时间的跨越就比较久了，差不多要20多个小时。揉捻的时候人是万万不可离开，机器能代替双手，但不能代替经验。非遗传承难就是工艺的问题，时间的问题，这就好比中国菜难做在于适量难以把握。 经由茶感悟人生 制茶的过程就是不断学习的过程。在制茶的经历中，有太多的酸甜苦辣，有太多的失败，这过程中，我真正去感悟了人生，我的心智不断地在改变，内心变得更加沉稳。现在我们周边有太多的诱惑，其实如果说我现在去做生意赚钱，我们有太多的机会。但是要说做茶这个生意，特别的是我们非遗传承这一块，其实我们更多的是付出。比方说有许多的采访，会有很多很多人来约，花出很多很多的半天，这些都会消掉很多时间精力，但在其中我们也会有很多很多的成就感，这些收获远比金钱买来的珍贵得多。 我跟茶经常会对话，我跟茶的关系从朋友到好朋友，然后到闺蜜，无话不说。我有时候做茶的时候会跟它说话，泡茶的时候也会跟它说话，我们之间是活的。人类为什么要去了解他们？这个就是生命滋养生命。如果人的一生能过遇到一个好的老师，那是何其有幸。茶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位恩师。茶的文化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传承下来的，我们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只需传承好这份文化。只要提到茶，我就会油然而生一种骄傲，会特别的自信，它来源于我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来源于文化的魅力。我们的茶，它是经过我们中国人的双手，变成了一道可口饮品。

茶村里的“学徒书记” 文/张夏亦 叶天宇 口述记录：黄李宁 地点：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龙井路饮马桥14号双峰村民委会 受访人：李明，男，西湖区双峰村党总支书记、茶农后代、制茶学徒 采访人：黄李宁 双峰村之所以叫双峰村，是因为它处于杭州比较有名的两座山——南高峰和北高峰之间，这个是可以追溯到很早的时候了。南宋“西湖十景”之一的“双峰插云”就已经提到了“双峰”。我们双峰村是本地有名的茶村，属于龙井茶一级核心产区，种植主要是龙井群体种和龙井43号。 我自己的身份是双峰村的村书记，同时也是正在学习西湖龙井制作的制茶学徒。作为产茶村的村书记，年轻一代，自己首先就要学好，起到带头的作用，让更多的年轻人来把这项非遗传承技艺传承下去。 机器茶与人工茶 客观讲，我觉得机器对于茶叶加工的效率是有帮助的，但是为什么现在这么多年轻人又很热衷于手工炒茶呢？就是手工炒茶才能体现出西湖龙井茶的价值。手工炒茶往往伴随着一种特有的香气，或者说形态。这是机器炒茶不能实现的。也许有人会说可以制造仿人工手的机器来炒，按照现在的科技，制造这样一个仿生机器人的难度是不大的，但是正是因为它仿生，跟人工一样，它的速度也就和人工一样，产量是不会有很大提高的，再加设备研发的成本，销量，一台设备的价格肯定会是非常的高昂，基本上是会亏损的，现在没人去做这块也是有道理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人工炒茶是蕴含文化、人情味的。我认为机器是不可能完全取代人工炒茶的。现在的炒茶机器，半自动、全自动的都有，按下按钮就可以开始运作。但是炒茶最关键的一环，并不是按一下按钮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们还是要去了解、学习茶叶。茶叶是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在生长的，会变薄或者变粗，每片叶子的湿度也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每天这一批次的第一锅茶叶都需要人工操作来“打模”，所以可以说机器离不开人工。人工炒茶还有另一个优点，人手压茶叶不会像机器一样压得那么死，能保留更多的水分，茶叶在杯中可以更快的舒展、下沉。 竞技、传承与交流 在现在的西湖风景名胜区里，大家对于茶的积极性很好，特别是到了大赛事时，这种奉献竞争的精神，是很好、很有意义的。我把这种精神归为“比一比，赛一赛”精神。比如，我们现在师父带徒弟，有时候也是为了荣誉的。师傅教出来的徒弟去比赛了，结果没拿到奖，其实也是丢脸的事情。而且我们还有茶叶理论考试，如果到最后考不出来，拿不到证书，这也是很尴尬的。我尽管最近很忙，但这段日子还是晚上挤出时间要去练习，说真的，炒茶叶不练的话到后面就会生疏。我炒茶叶也炒了很多年了，如果炒不好，其实也尴尬。那在这种氛围下，“比一比，赛一赛”那种你追我赶的精神，对茶叶，特别是龙井茶产业的传承发扬是很有帮助的。 现在有关龙井茶的赛事也比较多，这几年我们景区出去比赛，拿到的名次也都还不错。我们景区的炒茶技术在之前可以说是祖师爷级别，到龙井茶产区周边地区，都是去援助教他们炒茶。但是现在炒茶大师都是他们那边的，徒弟现在都可以回来教师傅了。还有周边县的炒茶现在也比我们好，这个也确实是一个问题，我们也在反思。所以这两年在这种你追我赶的精神一激励下，我觉得我们整个村的炒茶氛围是搞得很好。我有信心，用不了几年，我们就能取得大进步。而且我们现在的炒茶学习班的年轻人，大概有300多人，我觉得这就很好。 现在村与村之间的间隔也是被打破了，我觉得这也很好的。比如说有300人报名炒茶班，组办单位会进行抽签，分到各个村、茶企的培训点，这样各个村、茶企之间才能进行交流。炒茶叶是一定要相互交流的，如果家家户户都自己炒自己的茶叶，闭门造车，这是无论如何都炒不出好茶叶的。同时我也有把茶叶传承下去的责任。像我的儿子，也是从小在双峰村生活的，他也懂得茶叶的炒制。他出去上大学，如果连自家的茶叶都说不明白，连龙井的品种也不懂，我觉得这是很失败的一件事情。所以我们景区街道的幼儿园、小学也有茶文化课，从小就做好传承，毕竟我们整个景区都是制茶的，这是我们的一个特色。 在未来规划上，我是希望在未来能建一个双峰村的接待中心，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最好是有一个龙井茶炒制中心，另一个是接待的窗口，即对外展示的窗口。那么弄好之后，我计划是村民们培训在这里，然后游客、学生这些也可以来体验一下，相当于是一个研学基地了。原先是由于疫情，很多计划都推迟了，但疫情之后我们还是要继续做的。比如现在已经落实的“村村都有茶窗口，家家都有茶艺师”。另外茶博物馆就在双峰村里，我们的资源也是蛮充足的。我也是想把这件事做好，向大家推广。

龙坞里的“茶匠”师徒 文/叶天宇 口述记录：程宇乐 骆泓桦 地点：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许家埭43号十三少茶叶商行 讲述人：葛维冬 男 “西湖龙井茶制作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首批“西湖龙井炒茶大师”、首批杭州市西湖龙井手工炒制高级炒茶师 许世钱 男 葛维冬弟子、十三少茶叶商行主理人 采访人：程宇乐 骆泓桦 我师父（葛维冬）十几岁就开始炒茶了，对他们这一代的茶人来说，做茶最初并不是一件很光荣很自豪的事情。既辛苦，又赚不到多少钱。“读书读不好，你才回来炒茶叶”，这在当时是普遍存在的一种观念，可以半开玩笑的说，我们当年勤奋读书就是为了不炒茶。 早几十年，西湖龙井只是普通的商品。茶农家茶地年年产茶，这个茶叶肯定要有人炒掉，一家子人都需要投入其中。师父如果不炒的话，那他的父亲得炒通宵，我们都会去搭把手。就是在这个情况下，慢慢地接触了茶叶。俗话说做一行爱一行，炒茶炒得好，别人看了喜欢，自己看了也舒服。也就是在这个途中，收获了成就感。再到后面就觉得自己像艺术家一样了，每炒一锅茶叶都是在做艺术作品，会去钻研。就这样良性循环。至于“炒茶王”“西湖龙井炒茶大师”这些称号，那是后来大家推荐师父去申请的。 学徒路遥，师徒情深 我自己会选择做茶，其实原因也很简单——生活所迫。就是这么兜兜转转转了一圈，在社会上被一顿毒打打回来了，就这么简单。也正是回来的时候，我遇见了师父，他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师父在炒茶方面的造诣很高，也乐于授道。正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仅仅解惑与传道受业，层次是不同的。我们有一句土话，叫作“师父不放光”，说的是教徒弟要留一手，因为行话总讲，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但师父总是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作为徒弟，学习的路是漫长而且艰苦的。需要肯吃苦，肯坚持。学习炒茶和学校里上课不一样，没有中途休息，往往一做就是大半天。在春茶季的时候，这种日子要持续十天半个月。原先我们炒茶是没有机器的，都是手工炒的，早上炒完吃中饭，吃过中饭接着炒，刚开始学的时候，一天能炒一斤到两斤已经很好了，能炒四五斤都是熟练的老师傅。 炒茶锅的温度也是很高的，炒一锅就浑身是汗。初学者的手吃不消，肯定会起泡，然后起老茧，老茧退掉又会起泡，就这样不断循环。最后我们说炒好了茶，炒老了手。 另外，炒茶的时候需要专心、需要用心，心猿意马是炒不好茶的，一不小心还容易烫伤手。手接触茶叶，要能马上对锅的温度、茶叶的含水量作出判断，就像一个传感器一样。反应一慢，茶叶就由于高温焦掉或者黄掉了。除了手之外，还需要结合眼睛、耳朵去综合判断，炒茶看看像是手的事，其实是全身的事。 在和师父接触的过程中，我还觉得他是个很有大爱的人。师徒之间相处，茶叶炒不炒得好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师父保留了每个学生的天性，给我们个人发展的机会。师父也有大智慧，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听到什么言论，他总是以微笑带过，风轻云淡。师父的每杯茶都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一种祝福。就像吃到美食，会分泌让人快乐的多巴胺，什么烦恼就都没有了。 而作为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理念肯定要有。喝水忘了挖井人，甚至和挖井人对着干，这在很多行业都出现过，实在让人很痛心。真正的师徒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师父给人的感觉很谦逊，永远抱着一颗不断学习的心，这也影响着我，让我不断学习，不会迷失。 “器”“技”之辩 现在做手工茶的茶人往往需要思考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机器生产和手工技艺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很重要，也很值得思考。中间涉及让我们坚持制茶的那份信念。 其实就像师父说的一样，“器”和“技”需要相互融合。比如机器的研发，就需要研发者对技艺有了解，要按照正确的技艺去制造机器、提高效率。这就像炒菜一样，需要知道先放水还是先放味精还是先放盐。如果不懂技艺，自己闭门造车，研发方向就容易偏离。 另外，管理机器也需要制茶原理的支撑。我的一些朋友受父辈之托去管理机器，但是因为没有制茶的基础和逻辑，做出来的茶品质也不好。机器制茶并不是说机器干事情人躺平。茶叶每天还不一样的，甚至上半小时和下半小时都不一样，师父甚至说，这辈子可能都没有炒过两锅一模一样的茶叶。所以机器也需要时刻微调。如果上午没什么太阳，下午太阳又很大，却还按照上午的程序炒下午的茶叶，那茶叶就焦掉了。 对于我们来说，技艺则是吃饭家伙。手工技艺可以赋予茶叶灵魂。我们去下馆子吃饭时，总希望吃到所谓的“锅气”；外地的游子，总会向往“妈妈的味道”或者“家的味道”，那种就是手工的气息，从中你能感觉到制作人的用心。现在很多都是预制菜，开袋即食，味道或者千篇一律，或者不够出彩。这之间的区别，吃过几次或一轮也就明白了。机器和手工也可以这样类比。手工茶也带有制茶人的制作特点，带有人的能量和气息。无论我炒的，师父炒的，还是另外制茶人炒的，都能喝出区别来。熟悉的制茶人之间甚至能感觉到制茶时的情绪，也许今天炒茶人有心事，炒出来的茶喝着就没那么舒服。 对于炒茶人来说，炒茶本身就不是一个固定方程式，而是一道思考题，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炒茶更像是一种动态平衡：鲜叶的大小、锅温的高低、采摘的老嫩……这些需要用不同的手法去炒。炒西湖龙井有“十大手法”，每一种手法都可以变化万千。我们把师父的手法称作“太极手法”，一个意思就是形容它的变化。机器制茶无论温度、炒法都相对单一，很难做到这些变化。 发展与困境 现在请茶叶工人是我们很担心的一个问题。师父跟我父亲年龄差不多，那一辈做茶的人是比较多的。我们这辈的中青年，回到家乡从事茶叶的也有，但是全职钻进茶叶这个事情就很少了。茶叶季节就短短两个月，很难满足一户人家整年的开销，但茶园一年四季都需要打理。现在的年轻人体力普遍差，有些人甚至愿意在外面朝九晚五去上个班，一个月到手七八千块钱，也不愿意一年到头泡在茶园里。 工人的问题集中体现在采茶上。龙井茶是精贵的茶叶，对嫩度要求很高，很多需要手工采摘，用机器是不太现实的。西湖龙井一向有“早采三天是个宝，晚采三天是个草”的说法，采茶一定要赶时间。西湖龙井一般是凌晨开采，温度很低，手会冻得肿起来。这里的温差能夸张到什么程度？凌晨穿羽绒衣戴着手套都觉得冷；到了中午，穿T恤衫也会觉得热，这还只是同一天。现在有些外来旅游的年轻人，在采茶季的时候会来体验采茶。200多元钱采一整个上午，他们会很直观地感受到采茶的辛苦。现在采茶叶阿姨年龄大多集中在50岁到60岁，她们也会老，也会干不动。以前我们主要产区联系的采茶阿姨很多都来自外地，比如江西、安徽，她们年纪大了经不住长途奔波，并且后继无人，也成为一个问题。 另一个突出的问题就是手艺的传承。手艺要传承的话，肯定需要年轻人的参与，年轻的手艺和年轻的理念都不能少。但学习制茶确实非常辛苦，很多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年轻人不愿意吃这种苦。学习过程中也有很多人退出。 这两年西湖龙井的知名度和经济价值都提高了，传承的情况好很多了，很多茶家的儿女回乡来制茶。也有从事茶相关研究的，师父的女儿就在中国茶科所读研究生，这也是师父非常自豪非常骄傲的一件事。师父未来的规划就是多收几个徒弟，把这门手艺好好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