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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客_李邦林
小潮号:2137685805
IP属地:浙江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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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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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9
忆苦饭(街檐下之六十九) 李邦林 几块破砖头支着一口大铁锅,生产队晒场边的空地上就有了难得的烟火和热气。 这口锅是不久前从生产队糖车屋的七星灶上卸下来的最大那口“糖车锅”。糖喝四季水,它把农民在泥土里种下的希望和在皮肉里熬受的辛苦,初冬成片的蔗林被放倒以后,灶火熊熊,压榨后的糖水在一字排列的七星灶里熬出了“义乌三宝”的名气和独一无二的甜味。 现在要用这口历年熬糖的大锅,为全村人烧出一大锅“苦”来,同唱一首歌,同吃一锅苦饭,在习以为常的吃苦耐劳里,去顶住迎面而来的风雨交加,崎岖苦寒。 这是一顿忆苦思甜的大锅饭,其不同于朋友间的把酒言欢,不同于为倚剑远走江湖的侠客饯行,更不是豪门盛宴中的杯盘狼藉,它是人们意识里的一次唤醒,是居安思危中的一种提醒,是苦尽甘来后的一次清醒。 这一天全村人都带着满身的风尘带着结痂的伤口赶过来了,来完成一项人生神圣的洗礼,一场人为吃苦体验的群体赴会。来赶热闹的还有村里的几只土狗,它们以为在这样喧闹的场合里多少会有几块肉骨头可让它们分享,见识一回人间的聚欢。 祠堂的老砖墙上写着醒目的“农业学大寨”以及一些当时最为流行的标语,屋檐下的电喇叭唱着壮怀激烈的革命歌曲。 为了纯真地保持当年穷苦百姓破碗里的原汁原味,村里专门召集了几个苦大仇深的老农研究制定了这顿忆苦饭的食谱,并指定老态龙钟的六阿公为现场指导,六阿公拄着一根长烟筒一副临场督战的将军模样,在大铁锅边上转来转去,他知道自己肩上担子的轻重,那年年轻气盛的他在斗牛场上也是显示着今天同样的姿态。 一畚斗瘦玉米加上几斤糙米,拌和着苦菜、田莳、洋葱叶、百节草、水芹根、乌饭叶、毛山果、金刚刺……为了增加忆苦饭的苦味,又特意加了一勺黄连树籽。七弟婶、山狗嫂、玲珑姐、水珍妹等几位村里最活跃的女人,完全无视六阿公一本正经的调派,嘻嘻哈哈手脚麻利地把一大堆食材倒进了大铁锅,用糊田堘的大铲子搅拌均匀,这一切对她们来说都轻车熟路了,她们平时煮猪食时也是这样操作的。 这一锅谁看了都会反胃的忆苦饭,在农家秸秆燃烧的烈焰和时势运道里的狂热中加温烧熟了,等着一声令下马上开筵。 晒场上,临时用粗糙的四尺凳搭架了几排门板,成了乡村独特的长桌宴。村广播室反复播放着那首略带伤感的《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歌曲,它的旋律被当作本次活动的背景音乐。“铁姑娘”文艺宣传队的女人们起劲地跳起了红色舞蹈,最后摆出一个弓步,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紧握拳头,一副六亲不认英俊潇洒的样子,做出一个齐刷刷的亮相动作。同吃一锅忆苦饭活动正式开始。枸树上的大喇叭响起:“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千头万绪 ,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大锅旁挤满了男女老少,一群麻雀惊慌地从头顶飞过。 按惯例先由贫协头儿樟松伯来几句开场白,他临场竟忽略了公社布置的“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原意,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说今天大家聚一起吃忆苦饭,就是要大家发扬“吃苦”精神,这种吃苦耐劳精神我们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一代一代传下去…… 热气腾腾的忆苦饭和没有油水的萝卜汤一大盆一大盆摆在长桌上,社员们用自带的粗碗分盛着饭菜,野猫岭的忆苦活动正在火热地进行中。 村里的土记者朱红卫做了现场采访,问刚上村校读书的二丫说:“好吃吗?”童言无忌,二丫朝他白了一眼,奶声奶气地说太难吃了,我看一眼就饱了。 鼎喜叔的祖上是盘石丁氏“千石田”的田主,在老镇上有他们家族的树行、染坊和南货店。鼎喜叔成分高,在队里沉默寡言,埋头干活,今天忆苦饭他的碗里舀进两颗黄连树籽,这可不是桂圆,不是汤圆,也不是大力丸,他不敢吞下去,斜乜了一眼旁人,就悄悄地扔在旁边的衰草丛中,再把剩下的苦饭吃完。 肖莉是一位到野猫岭接受再教育的女知青,她爸是县城有名的老中医,在县前街九德堂坐诊,她看见这一锅乱七八糟的大杂烩闻到气味就很不舒服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好意思,她往嘴里塞进了半口苦菜饭,还没等咽下喉咙,哇的一声,连同早上吃下的两片面包一小杯,牛奶全都吐在地上,嘴里嚷嚷道这么难吃,比老爸中药店里的揩桌布苦味还重。 英汉夫妇俩各盛了小半碗叭啦叭啦吃好,他们没有马上离开。英汉找一块石头坐下,抽出一支“大红鹰”香烟点上火,云里雾里,享受着“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的快感。他老婆茶花则找“铁姑娘”文艺宣传队的闺蜜聊天去了,他们耐心地等着散场,等着要把自家当长桌宴的那两条四尺凳和一扇门板背回村里的老屋。 ………… 土记者朱红卫将野猫岭吃忆苦饭的素材写了一篇通讯,两天后在县广播站播了。于是,廿八都十里长坑中的好几个村子都依样画葫芦相继吃了一餐忆苦饭,没人说好吃,也没人说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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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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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青桃渚古城 李邦林 早春二月,草色婆娑,一次心情的放飞,一场灵魂的出逃,暖阳及时催促着你剥下雍肿的冬装,一身轻松地背上行囊,今天去桃渚镇,去看看山,去看看水,去看看久未谋面的文坛老友,他们像一盆散沙撒在各个角落,难得一见,想死你们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无用的客套,前两天群主已不动声色地把出行的细节和参与者的名单上传到微信群里,微信真好,真应验了那句老古话——无“微”不至,没有什么微信不能涉及的,使过目者心知肚明,过滤着那一个个熟悉的音容笑貌,等待着到时的面对面。我们平日里总是乐此不疲地在电脑键盘上敲出自己的胡思乱想和真情实感,很少见面,见着个真的活的,春天里的渴望就更显得珍贵了。 我们要去的是临海桃渚,一座古镇,临近大海但看不见海,周边有奇峰岩峦环抱。 村里一直流传着六太公带着一帮铁骨后生,跟着“戚”字大旗,离开了乡土里的草窝,离开了多次跌倒又爬起的泥窝,离开新婚乍暖的被窝,跟随着”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戚继光戚大帅抗倭了,他们就在桃渚古镇打了一场惨烈的血战。他们把命丢在了那里,把魂飞回了故乡。我们去那里看看古战场,看看当年从家乡走出的男人们遗存的古迹,再去吹吹那里的风,找回他们的忠骨。 一路山花烂漫,一路欢声笑语。 都说油菜花开的季节是最让人发疯的时节,骚动中的万物刚度过了一个寂寞里的寒冬,春阳下,田里的作物疯长,世间的生灵疯想。我们“吭吱吭吱”吃力地爬上桃渚古镇陡峭的石柱峰,站在四面临风拂袖的峰顶远眺,桃江十三渚尽收眼底。周边蔚为壮观的油菜花田,正以一生最为绚丽的姿态绽放它的芳容。正值周末,人们牢牢抓住这短暂的花季,花丛中尽是俊男靓女的身影,花痴般摆弄各种姿势,留住春光,留住青葱岁月的记忆。 我们在石柱峰顶除了全方位地居高临下观赏了桃江十三渚外,同时也俯瞰了整个桃渚古城的轮廓,等我们在接下来近距离接触它的肌理时,那又是另一种别样的感受和非同凡响的震撼,那是来自故乡的基因,缘于一脉相承的牵引。 被古城墙包围的桃渚古城依然保存着当年的沧桑和风貌,我们在桃渚抗倭陈列馆里看到了“义乌兵”三个最亲切的字,告诉他们,老乡来看你们了。 明嘉靖三十八年,戚继光接到倭寇进犯警报,2万倭寇乘战船数百艘,其中往台州方向扑过来的有近万人,刚训练完成的义乌兵听说倭寇来犯,个个摩拳擦掌,想打好这头一战。 三月初,狡猾的倭寇在获知戚继光率主力往宁海时,迅速调整兵力部署,一路人马直接进犯台州以东的桃渚古城。当时千名倭寇把桃渚古城团团围住,桃渚驻军率领城中军民奋力抵抗,坚守七天七夜,多次打退倭寇进攻,终因援军苦等不至,桃渚危在旦夕。 此时戚继光率领戚家军杀了个回马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清外围倭寇。同时派出义乌兵组成的精干力量潜入城内,内外夹击,倭寇遭此奇袭,顿时阵脚大乱。戚家军愈战愈勇,乘势全歼倭寇。此战被称之为著名的台州桃渚大捷。 陈少七就是在那次战役中阵亡的,陈少七是六太公的侄子。 当时鏖战正急,倭寇架着梯子举刀爬上了丈余高的城墙,领头的已经把一只脚跨上城垛,下面还有三个倭寇鱼贯而上。陈少七挥刀迎敌,试图推开梯子,寡不敌众,危急之时他双足稳立城垛,双手紧紧抓牢梯子向外奋力猛推,纵身一跃而下,将一梯子的倭寇推倒在城下,倭寇登城失败,陈少七则死于敌人的乱刀之下,面朝家乡。 事后乡亲们在他的贴心口袋里发现一包从家里灶台上扒下来的灶土,腰间还有一条临行前田妹熬夜亲手密密缝纫送给他的肚抽(古时习武者的一种护腰)。 入殓之时,一面饱经战火洗礼的“戚”字大旗,覆盖在他年轻的躯体上…… 老镇尚存,古城墙依旧,换了人间。 我们来了,踏着夕阳又回,留下一腔缅怀。 高速路上风驰电掣,到家时,活力四射的县城已是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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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6
做年衣(街檐下之六十八) 李邦林 太婆是在除夕之夜,穿着她新做的厚重的太婆衣过世的。 风烛残年里的她那年八秩之寿,一位富家锦衣玉食的窈窕淑女风光地嫁给老镇同裕号的小老板后不久,家道就败落了,一家子都在提心吊胆的波动里,在旁人斜乜的目光下隐忍地过活,虽然骨子里始终保持着江南农村大户人家的固有气质,家境突遭贫寒后的落差逼使她在节衣缩食中艰难地匍匐而行,以后就再没有穿过好衣。八十大寿了,众星捧月,给她做了一件年衣庆贺一下,靛蓝色的土布,精巧的盘扣,宽大的衣摆,纹丝不乱的头髻,辞岁烛光下的太婆异常兴奋,在老镇渐渐稀落的鞭炮声中满意地沉睡了,那晚她再也没有醒过来——太婆走了。宅子里静得突兀,家人们悄无声息地在风俗的规矩里强装笑颜沉寂到喜庆的节后,才给她送上山…… 老镇的人,有钱没钱,做件新衣过年,做年衣也就成了家庭主妇心心念念的一件大事了。一年中风里雨里,也该给自己酬劳一下了,展示过年那几天的光鲜。 那些年到布店买布,除了钞票,还要布票。一年每人只发一丈五尺五的布票,够裁一套单衣。旧衣服破了补了又补,裤子膝关节和臀部是最容易破的部位,通常都要贴上一块厚布,针脚缝了一圈又一圈,看着屁股上像背了一面锣。人们也会把积攒的劳保手套拆下来,织成保暖的白纱背心。大姑娘恋爱也有“不怕家里穷,只要有件灯草绒;不怕住着茅草批,只要有套毛哔叽”之说。当时有一种叫“三寸头”的化纤布,三寸布票就能买一尺布,大家还是很欢迎的。 每个村都有几个裁缝老司,有男有女,有顶尖高手,也有初学新秀,家家户户都要做年衣,年到西北是他们最忙的季节,他们都把预约排到腊月廿五了。 轮到的东家很早就把缝纫机抬到家里放到明亮处,破旧的八仙桌上铺着一条新草席,备好的布料整齐地摆着,恪守成规的裁缝老司金林伯,一只脚有点跛,他手艺很好,号称“古镇一剪”,不管你是胖是瘦,是驼背还是凸胸,衣服穿起来都很平整。不像有些木匠,茶烟酒三项全能,他连茶都不喝,生怕上茅厕小解误了东家工夫。给西湖牌缝纫机上好油,调好线,踏板一踩,咔嚓咔嚓轮子转得欢,电熨斗一压,大襟大褂,西裤马甲,衬衣花袄,霎时折叠平平整整,这个年有新衣服穿了,一家人的年衣便在岁末的寒冬里有了着落,镜子前也就有了村姑试衣的喜悦。金林师边放样裁剪,边用手艺人的见多识广聊着各地奇闻异事,还会巧妙地利用布头线脑给你缝个荷包,给他裁个腰枕。 平时以节俭出名的三婶,会在做年衣的这几天毫不吝惜地提来一刀肉,划来几块豆腐,买了几双馒头,女人的灶台上永远有她们的精心策划,她们会把一年里难得的丰衣足食当作节日来过。而对那些吃百家饭的手艺人来说,尽可能地挟些普通蔬菜过过口,直到在最后一天才挟块肉意思意思。 野猫坑蒲篓村有个出名的懒汉宋宝山,他穿不上新衣,更谈不上做年衣,他把刚发到手的布票和棉花票都拿到黑市上卖了换酒喝了,平时睡觉盖的就是那几只破麻袋,天再冷了将墙上的那令破蓑衣摘下压在上面,寒号鸟般蜷缩一团。平时总看见他穿着一件破棉袄,发黄的棉花露在外面,袖口和前襟处结了厚厚一层发亮的壳。冬天里穿它,人问咋不多穿点,他说有还不穿,一脸的自卑。天转暖了,人家都换上了单衣,他照样穿着那件破棉袄,人家又问咋还穿棉衣,他还是回应了那句——有还不穿,优越里透露出自豪。前几年旧改他那间老鼠都懒得进去的破屋拆了,得到一笔拆迁款,那个冬天他眼也不眨一下就在时装店里套了一件羽绒衣,戴了一顶杨子荣式的棉帽,整个人都陷进了一身的蓬松臃肿里,村里人当面嗤笑他鸟枪换炮,人都精神多了,他在一旁哈哈哈。 曾几何时,老式的脚踏缝纫机不见了,上门做年衣的裁缝老司绝迹了,年到西北,男人女人都会按照自己的审美和喜好,六亲不认地穿梭在琳琅满目的時装货架间,或张扬或含蓄,或随意或考究,潇洒地带走几套冬装,在寒风中走出娇媚的骨感,踱着自信高傲的步履点燃这个春天的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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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猪出榻(街檐下之六十七) 李邦林 老猪被拖走了,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猪栏。 出榻的那头猪叫乌壳,是一只正宗的“龙游乌”。春上时节,朱恒茂让算命先生择了个黄道吉日,净水沐手,在灶神菩萨前上了三支高香以后,就背着一只猪笼赶早到了五亭火车站。那时候绿皮火车能让鸡鸭猪猫托运上车,一路顺风车至衢州湖镇,在嘈杂的集市上老朱大叔带回了一只来自物源之地最纯正的龙游乌,毛色乌黑油亮,臀圆嘴短,一看就知道是一只会长膘的猪崽。 它像前世就来过一样,一放到猪栏屋,小猪进了老朱家,丝毫没有惯常里的陌生感,撒欢在它早就习惯的那种氛围里。春香大婶新烧一小锅猪食倒进猪槽为它接风洗尘,并将它取名乌壳。 农家住房本来就不宽敞,猪栏屋就在厨房边上,三眼灶的锅一口二尺四,一口尺八,一口尺六,那口二尺四的锅是乌壳的专属,给它焐猪食用的。 乌壳看到女主人春香每天很早就起来烧水早炊,男人恒茂大叔则拖着一双“半只鞋”,拿着一张草纸坐在农村老式茅厕的高台上,敲了一筒烟,嗯吱哎吱,脸涨得通红在做早朝功夫,看他俨然像“明镜高悬”牌匾下那个拿着状纸审案的官老爷。 喂猪的活都是春香干的,她把水葫芦、浑草、苦麻等青饲料在大锅里煮熟,倒进猪槽投喂,再撒上一层米糠,乌壳趁热吃得津津有味。它知道平日主人碗里也很少有白米饭,都掺和了许多南瓜、田莳,番薯,他们连淘米水、泔水、洗碗水都舍不得倒掉,积蓄起来给猪煮饲料。也到门口塘捞黄菜叶,到豆腐店讨几桶压浆水,为乌壳调换口味能吃饱长膘。它耕不了田,也推不了磨,不会像狗那样看家护院,也不会像鸡那样刨食下蛋,它吃饱就知道睡,睡醒又想到吃,人们最在意的无非就是它身上那一层厚厚的肉。猪栏屋寄托着农家不灭的希望,它的存在可以享受当时农村赖以生存的工分、口粮和收益,也是百姓人家一只稳固的储蓄罐。故此在他们的每一次对视中,都流露出彼此的耐心和温情。 夏天的夜晚,春香给它点上一把艾草驱蚊,冬天给它糊上一层窗纸挡风,平时经常换上一把干燥的稻草让它睡得松软。最让它感动的是在五月麦收时节,那天春香在晒场上给生产队翻晒麦子,鞋子里掉进了一些麦粒,她顾不得磕脚,忍着不适回家就把麦子从鞋里倒出来,专门给乌壳燒了一碗麦粥,它从来也没尝到过如此美味的新鲜花头。眼神里流露出感激的目光,盯着栏柱上那张写着“六畜兴旺”的红纸条,独享着孤单中的温馨,侧躺在角落那堆沾满太阳味的稻草堆上,理所当然地饱尝着养尊处优中的快感,晨鸡引吭高歌时,猪还在甜梦之中。 岁月蹉跎,时光荏苒,乌壳骨架子大了,胖乎乎圆滚滚的,守望中的主人划算着它该出榻了,这是寻常农家的一件大事。 那天恒茂夫妇起了个大早,他们的乌壳今天要送食品站毛猪收验点了,那种兴奋感和失落感混合在一起的情绪并不亚于女儿出阁。他们先用豆腐渣把猪喂饱,尔后又给它加熬了一锅麦粥,吃得它肚子胀胀的,坊间都用这种老套的办法来增加猪出栏前的体重。猪陶醉在受宠若惊之际,突然跑出两个邻居男人,一个抓住猪耳朵,一个抓住猪后腿,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里,它被仰面八叉地翻倒在“∪”型木架上,抬上独轮车绑好。乌壳懵了,人怎么啦,翻脸比翻书还快,平素一直都待自己好好的,为何瞬间露出凶相,不由分说地将它五花大绑,拖出猪栏屋。此时它才明白,人们青睐的是它那一身的好肉。 男人推着独轮车,一边绑着龙游乌,一边坐着自己的女人,他用腰肢的发力调节着车子的平衡,枸树脚到了,眼下那几排低屋就是老镇食品站的毛猪仓库,他排队等着铁面无私的工作同志给他的猪验级定价。 恼火的事还是发生了,食品站的老傅在猪几个主要部位摸捏了几把以后马上就要过磅了,乌壳偏在这时恶作剧似的拉了一大泡猪粪猪尿,要知道这些都是立马就可以到手的真金白银呀。 投售的毛猪分别被赶进各个库栏:两头乌、白洋猪、龙游乌。乌壳经过通道赶进了“龙游乌”库栏,那么多同宗同源的伙伴迎接它的到来,它也见识了这个悲欢离合后的大千世界,回过头来还是依恋地看了春香最后一眼…… 拉着空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恒茂和春香两口子心中仍旧耿耿于怀,愤懑地责怪乌壳不该这么绝情地在过磅前三分钟还毫不讲理地拉了一坨屎,撒了一泡尿,人家一大早还毫不肉痛地给它熬稠过一大锅麦粥为它饯行呢。 回到家,夫妻俩打扫了空荡荡的猪栏屋,在细长栏柱的缝隙上插了三支青香谢天,又在地上烧了三个用黄裱纸折成的元宝谢地,口中念念有词:“元宝滚到鸡舍头,鸡子整畚斗;元宝滚到猪栏头,饲猪大如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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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8
门口塘(街檐下之六十六) 李邦林 门口塘北面是村里的丁氏宗祠,现在是村老年协会活动场所,除了麻将、扑克、胡牌,老人们望着门前那一片浩渺的塘水,喝着茶,嗑着瓜子,伴随着埠头上女人的捶衣声,迷蒙的眼神里翻出他们童年的记忆,唠嗑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在一池的清水里捞出门口塘的那些古旧,有悲欢离合,有风花雪月的,也有壮怀激烈的。 长堤上的衰草枯黄了,尽头的那个塘堘缺口,据说就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的那个铁骨后生蹲在水边捕鱼的地方,他将捕到的鱼放进沉入水中的鱼篓,任凭鱼儿游进游出,愿留者留下,不愿留者听便,别人听过他常念叨过的那首颠三倒四的诗: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牛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似乎就觉得这个小愤青病了,并且病得不轻。直到嵩头陀达摩在门口塘遇见并点化了这个24岁的后生,临水照之,在水影中顿悟前缘,依随所指,双梼树下结庵修道,不是沙弥,不是方丈,是居士,大号善慧大士。这个一千五百多岁的老人就是从门口塘边起步,成了乡人至今仍然留驻心上,常挂嘴边的名人。 塘边的那棵柳树底下,就是外号叫“脚后跟”的那个人钓起两只鸭蛋的地方。那时没有监控,当时也没有人目睹这不可能实现的“任务”,任由“脚后跟”天花乱坠地吹牛。大家都说他是白痞、半天脱、大水沫、无花果等等折寿的话,他烦不过,才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真相,浮标动了,他的“爆炸钩”钩上了一只破鞋,正准备扔了,一看里面有一只鸭蛋,掏出一看还挺新鲜的,再一看里面还有一只,是鸭群赶过以后不守道的鸭子产下的,一箭双雕,这比彩票中头奖还难的概率被他碰上了。哦,原来如此,旁人愕然、茫然、恍然、坦然、释然。最后他以教训的语气来了一句不要总以为什么都是假的,“出其不意”还是可能发生的。 塘埠头一直都是麻雀娘般的女人们叽叽喳喳发布新闻的地方,王婶、刘姨、二丫、八妹、朱奶奶、沈老太,中间还夹着一个“姐夫”,他们都在伸出水面的青石板上各占着一个位置刷着,洗着。 早先塘里淹死过一个人,是村里的一个寡妇,她的丈夫之前暴病而死,毒舌妇背后就说她是扫帚星、丧门星、白骨精、狐狸精,生活的重压和似刀的流言,将寡妇迫到了心灰意冷的绝路。夜深人静时,她一头扎进了门口塘,脚上还穿着新婚时穿过的绣花鞋。村里的许多人都为此唏嘘不已。从那时候开始村里就传闻门口塘有水鬼了。 不久发生的几件事情似乎印证了这个传闻。杨二嫂清早到塘埠头上洗尿布,不一会手中的尿布就被水中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抢走了,这个“东西”还在她的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夏日,一群小毛头在大柳树下玩水,正玩得起劲,其中一个忽然连声惊叫,接着就哭了,说有“水鬼”在他的小屁股上抓了一把,血都流出来了,玩水的儿童们纷纷逃到岸上。这时惯于抓蛇捉鱼的鲁老四经过这里,看到这一幕,仔细地看了周围的水情,微笑地对孩子们说,别怕,看老伯把水鬼抓上来。他变魔术般地掏出一段拴着鱼钩的弦线,从旁边的菜地上拔出一支竹竿,又随手抓了一只青蛙,把青蛙穿在鱼钩上,扔进水里,他的抓“鬼”行动就开始了。很快鲁老四就把“鬼”钓了上来,原来是一条大乌鳢。不一会儿又钓上了一条,都是七八斤重的。鲁老四说这就是伤害你们的水鬼。大家都欢呼起来,问鲁老四是怎么发现的?他说我看见水里的树根丛中游动着一窝小乌鳢,就知道在不远的地方肯定有它们的爸爸妈妈守护着,这时的乌鳢是最凶猛的,而这个时候逮住它们也是最省事的…… 从此门口塘再没闹过“水鬼”,六月的塘水里又有了伢儿们戏水打闹的身影。 那年北方吹来一股风,墙上的草和树上的叶都摇摆了,门口塘的水面也吹皱了一层皮。手臂上套着一只红箍箍,腰上挎着一只草绿色包包,包里还有一本小红书,慷慨激昂的一群男女冲进了祠堂,嚷嚷着要来一场疾风暴雨,要把祠堂里的那些雕梁画栋铲除,把老祖宗的神像毁了,把那些宗族历代贤士的牌匾砸了,把成箱的族谱烧了。 九太公金刚似的挡在了门口,他自幼练武,蓄着长须,三代老贫农,谁都奈何他不得。九太公大喝:“你们这些小毛头都给我退下,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不知道吗?神灵会保佑着这一方平安。”他随手拿过一把砍刀,对他们说:“你们不要不相信,我把这把砍刀扔进塘里,如果它沉到水底,这祠堂要拆要烧随你们;如果浮在水面上,那么神灵会对忤逆之徒作出惩罚的。”说毕,他扬臂把砍刀甩出,只见一道亮光朝塘中央飞去,“嗵”的一声!神了,奇了,砍刀斜插在水面上颤抖,露出的半把在夕阳下透着寒光,刀身真没沉下去。 见状,前来打砸的小毛头吓得拔腿就跑,村里的祠堂保住了。但人们仍然对那把浮出水面的砍刀心存疑惑,佩服九太公功夫了得。人散尽后,九太公让自己的孙子小勇下水把砍刀取上来,小勇也没有道出砍刀不沉的秘密。 直到那年冬季门口塘放水捉鱼挖塘泥,才发现塘中央有一个大树桩,树桩藏在水下面。当时,九太公的砍刀远远一掷,刀尖刚巧扎在树桩上,半把刀身露在水面上…… 饱经风霜的老祠堂和历尽铅华的门口塘对坐在瞬息万变的风云之中,以一种冷静目光注视着村头巷尾和田头地角,它看见村民们每天都平缓地从它们旁边走过,看见他们最近进进出出都在忙于搬迁家什,看见那片老屋在挖掘机下腾空而起的扬尘,也看见还停留在蓝图上那一排排描绘的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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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4
洗碗布(街檐下之六十五) 李邦林 四咩婶眼睛不好,闹过不少笑话。 四咩婶人缘很好,没人怪罪过她。 那时节她家吃口重,挂鼻涕的小伢儿跟了一大串,缝补浆洗,灶前灶后,养鸡喂猪,割菜刈麦,全靠她里外操持料理。往灶孔里塞进几把稻草,火苗烧得旺旺的,和好了面团准备做窝窝头往锅里蒸,摇篮里睡着的小毛头醒了,吵着要吃奶。她用腰裙擦两把手,裸露出一只大奶子就往孩子嘴里塞,一阵咂奶好听的响声。 锅里水开了,她单手抱孩,腾出一只手摘了一块面团,同样用这只手将这块面团在柔软的胸部上把面团搓圆,再把圆面团往抱小孩那只手肘上一按,一只窝窝头就这样巧妙地成型了。 四咩婶真有办法。 不过她也吃过一回苦头,有一次她把小毛头用长布条扎在后背上,这样可以腾出两只手来炒菜。小孩饿了要吃奶,她就把那只布袋似的大奶往肩上一摔,孩子本能地用嘴巴一口接住吮吸着。铁锅烧红她倒下一勺菜油,拿起一块豆腐要往锅里烤,谁想背上的孩子吃饱奶睡着了,口含的奶头松开,那只“布袋奶”乳袋正巧贴在炙热的锅沿上,嘶——,乳房底下焦了一块皮…… 人多家务重,庄稼人过惯了苦日子,有地耕,有田种,心里就有说不出的舒畅。四咩婶的丈夫老蔡在蛤蟆乡乡公所的食堂里掌勺,他早先是老镇浮桥头宏记饭馆的伙头军大厨,在灶台升腾的火光中,他虎虎生风地颠簸着瓢勺,把最普通的食材也能烹饪出垂涎欲滴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从乡公所食堂小黑板的那些菜名上就能看出他的内秀,他把小葱拌豆腐称为“一清二白”,把毛芋烧萝卜称为“八大锤大闹朱仙镇”,把鸡蛋榨菜汤称为“轻舟已过万重山”,把豆腐干炒芹菜称为“许仙和白娘子”…… 刚解放那时,提着脑袋到深山老林剿匪,废寝忘食土改、合作化,日以继夜修水利,工作队同志下乡来,总和百姓滚一身泥巴。睏了,就在乡民的稻草铺上一倒,饿了,进了谁家端起饭碗吃同锅饭,真像一家人。队里有规定,人家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并且一定要按标准付饭钱,这是铁的纪律,谁都不能违反,老百姓也从不把他们当外人看。四咩婶的家是工作队同志常来常往的地方,四咩婶没啥山珍海味招待这些工作同志,可她的那份热情和坦诚却把这些同志的心房扇得红红的,有一种鱼水般的融洽。 五月新麦下场,乡下人的餐桌上又多了一份充实:麦疙瘩、麦角,麦鳅……傍晚,大山收尽了最后一抹余晖,山村沉浸在安谧祥和的晚炊之中,四咩婶烧了一大锅麦鳅等着乡公所的同志回来吃饭,还特意打来一斤黄酒。总算等来了拖着疲惫身子的老王、老朱、老郭,她先给他们每人倒了小半碗老酒说都喝点,不多,驱驱疲劳,活络活络筋骨。老王老朱端起碗抢先喝了一口,顿时眉头皱成一把,舌头拖得老长——是四咩婶拿错了瓶子,错把陈醋当老酒了。急得四咩婶直跺脚,说老昏了,演了一出《花田错》,她利索地把陈醋换成了老酒。 她接着用围裙擦了擦海碗,从锅里捞出一碗麦鳅,用锅铲压住沥去汤汁,她想让他们吃得饱点,尽量捞稠一点的给他们,双手捧到老郭面前,一个劲地说吃吃吃,趁热。老郭拿起筷子,吹着热气,搅拌着满碗的麦鳅。 咦?他从满墩墩的碗里挑出一块洗碗布。 啊?四咩婶也懵了。 尴尬之中,“哇”的一声随即大家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四咩婶明白过来了,是她眼力不好,炊事过程里,草房内点的油灯光线太暗,大婶的眼睛又不好,在锅盖多次轮番移动中,她把灶台上的洗碗布带进了锅里,旺火煮沸后,又盛进了碗里,她要把最“厚实”的一份留给工作同志,她自己吃剩下的清汤寡水,结果闹了个大乌龙。 很多年后在古镇老街上四咩婶和老郭又碰面了,无意间又提到了当年的那块洗碗布。 她说那次真对不起你们,老糊涂用洗碗布招待了你们,想到这件事就觉得亏欠你们许多,感谢你们当初为蛤蟆乡付出那么多,哪天你约上老朱老王再上我家来,今非昔比,我拿出上好的家酿米酒,你们一醉方休。 他说一直忘不了老蔡和老婶你当年对我们的帮助,要知道不是要老百姓感谢我们,而是我们应该感谢老百姓,是他们用真心鞭策我们把咱们中国的事情办好,这些年总惦记着老婶你,你过得好吗? 他和她抓着手都说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就老了。今日阳光正好,我们保重,保重啊! 而这时的四咩婶已是一个只剩下三颗半牙齿的农村老太婆,老郭也是一个老态龙钟在家多年的离休干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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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2
小组长(街檐下之六十四) 李邦林 她在扫盲班的煤气灯下学会几个字,鸡爪笆似地写在纸上,老师表扬了她,她谦虚地说八十岁学缠足,一把年纪了,能认得自己的名字,能在花名册里顺利画上押也就知足了。 她姓伊,我们都叫她伊师母,是我们镇东居委会冬瓜巷小组的小组长,在冬瓜巷大小也算是一个官。她一年到头从早到晚总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一双劳动布的袖套,以街巷大嫂的沧桑形象展示自己的风采,与老巷里的居民一起嬉笑怒骂,一齐披星戴月。她老公是拉大板车的,他们一连串生了四个小孩。那年丈夫暴病而亡,为了生计,她给手车队的那些单身男人洗涤衣服被褥,收取一点微薄的碎银,她也管不了这群皮鬼,让他们在巷子里野着,与其他伙伴跑东跑西,嘶喊追杀,只有大宝懂事,会帮妈搭把手,抬个水,生个炉。 那时小组长也没啥大事,上面布置爱国卫生要除四害了,她把老鼠药分发到各户,临走时吩咐一句老鼠吃的,千万别给小孩吃,大家说好的。 冬季到了,火灾的高发季节,居民小组每天都要上门去查火烛,发来一面三角形小红旗,印着“小心火烛”四个黄字,一盏红灯笼。傍晚伊师母就带着一个帮手走街串巷,举着小旗,打着灯笼,敲着竹梆,沿途高喊“小心火烛,水缸挑满”。36号楼是每次检查的重点,这里原来是地主老财家的豪宅,现在住着十几户人家,都是以前无家可归的翻身户。伊师母检查完楼下,又去检查楼上。看看他们把煤炉封好没有,把灶膛收拾清爽没有,那些没做到位的,她数落几句,便利索地帮着料理起来。36号楼的人看到伊师母就像是自己的大嫂,她是他们心中的主心骨和贴心人。 计划生育抓得紧,领导叫她发放计生用品,她一脸无奈地对领导说我是一个塞也塞不住一连下了四个崽的女人,叫我去发那玩艺儿总不大合适吧。领导说你老姜一块,言传身教,更有说服力,总不能叫一个黄毛丫头去完成这份凑合差使,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就你了。领导把话说得比吃菘菜萝卜还干脆利落。 东西发到妇女同志手里了,可第二天这些免费发放的乳胶产品都被伢儿们吹成冬瓜般的气球,嘻嘻哈哈地在整条冬瓜巷跑了起来,领导很恼火,批评了伊师母。伊师母不争不恼摇摇头说小伢儿不懂事,寻开心,我去批评他们几句。 阿旺老太的鸡跑到麻痢老四的柴屋里下蛋、丽雅阿姨的孩子把松樟大叔的丫头打流鼻血了、两个外地的男人在张寡妇门前互指鼻子吵起来了……冬瓜巷里发生的所有纠纷,都离不开伊师母的从中调停。不是因为伊师母具有多么圆滑的口才和高深的理论,完全是她用底层人的世故情怀去化解底层人的疙瘩困疑。 那天芝华姐哭哭啼啼拖住伊师母,要她救她一命,说孩子志松拿着一把菜刀一路追过来要杀她,一副杀气腾腾六亲不认的凶相。 伊师母说你别急别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芝华姐说志松在外面处了个女的,不是说这女的有多坏,长相还可以,也挺斯文的,但是个离过婚的女人,我死活不同意,决意要他断绝来往,否则我死给你看。我每天无休止地跟他吵,他们早就万能胶般粘在一起分不开了,我一气之下就上门去骂那个女的,志松一怒之下破门而出,大喊我不想活了,提着把薄刀追着要来杀我,伊大姐你替我作主啊。 那边志松高举菜刀已经赶到,伊师母挡在中间问志松,你今天真要把母亲做了?志松说我每天被她唠叨得头都大了,鞋子合脚不合脚我自己不知道吗?伊师母说你熄熄火,听我话你先回去,我劝劝你妈,她也是个苦命人,相信你们过得好她也会高兴的。 志松回去了,伊师母留下芝华姐吃馄饨,边吃边谈。一对老闺蜜,一番促膝长谈,一场推心置腹,心锁打开了,伊师母陪芝华姐到志松屋里,让他们的手重新握在一起,又接过那个女人递上的一杯热茶。 天上白云朵朵,韶光匆匆而过。 就在冬瓜巷改名为红卫巷那年,巷子里糟心的事也就多了起来。住在巷尾的肖加民原来是一名教师,那个夏天教师集训时他的一通“鸣放”把他铁面无私地打回了冬瓜巷,一身旧衫,一顶破帽,表格上“政治面貌”一栏的内容限制了他的择业,每半个月还要给居委会写一份汇报材料。他游走乡下补过搪瓷脸盆,饭盒上刻字,代写书信,补凉鞋,红白喜事给人家敲过锣。后来在巷口的石牌坊底下摇起了爆米机,老婆则在电影院门口卖爆米花,混一口饭吃。 他闯的祸还是出在他写的那几个“字”上,伊师母不识字,把他交的汇报材料给了追穷寇战斗队头头。那时信函公文的开头都习惯来一句万寿无疆永远健康,这个肖加民不知哪根筋搭牢了,鬼使神差把“万”字写成个“无”字,白纸黑字他很快就带走了。就象“司马缸砸光”,多次错误的重复越到后面越糊涂了,在后来的检讨里他还是出现同样的错误,于是就顺理成章被认定是意识形态里的深根蒂固了…… 批斗了几次,这个爆米花的肖加民,他的怯弱和孱懦没能等到渺茫莫测的明天,踉跄走进老镇浓黑的夜色,第二天中午人们在官厅码头的竹筏底下找到他的尸体,拖上岸时还握着拳头。 在36号楼的天井里,伊师母面对凌乱坐着站着的冬瓜巷居民,她在总有一种无形的气场存在,她神情凝重地说大家都知道,加民兄弟走了,看在这些年朝夕相处,同舟共济的份上,明天都去送送他。我以冬瓜巷小组长的名义提醒一下大家,保护好自己,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放心地跟我说,我真的非常喜欢咱们冬瓜巷的每一个人。含泪的伊师母还是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戴着那双劳动布袖套,眼角上结着疲倦后的眼屎。 肖加民入土那天,伊师母连夜扎了一箩筐小白花,出殡的大锣一敲响,冬瓜巷的人全来了,而为肖加民扶棺理丧的竟是这个与他并不沾亲带故的小组长伊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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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1
烟囱灰(街檐下之) 李邦林 锅底是黑的,烟囱灰是黑的,捅烟囱灰的人全身都黑的。 村东井头沿的樟栋常年都在田畈晒太阳,皮肤晒黑就褪不下来,队里人叫他黑叔,他老婆梅兰养了四只黑鸭,四只黑鸭加上黑叔,都说他老婆梅兰真的是梅开五福了。 后来有了儿子春生,你说怪不怪,他的皮肤也像他爹带着黑色,读书的伙伴给春生取了个野名字叫烟囱灰,气得春生总埋怨老爸死脑筋不知道把“原材料”处理一下,改良一下品种,一杆子“黑”到底,人家开口闭口烟囱灰烟囱灰地叫多难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黑社会头目,听着就让人窝心,每天搞的饭没吃就有饱的感觉,恶心,闷胃。 那天烟囱灰碰到一个比他还黑的人,是捅烟囱灰的,把他吓跑了半个魂,可也给他找到个垫背的,让人家知道,他还不是本乡本土最黑的人。 那年月农家居所不管是宽敞还是逼仄,每家每户几乎都千篇一律地砌了一个灶台,有两眼的,有三眼的,“出门一把锁,进门一把火”的“独舔梗”也会泥上单眼的,就连那个“镬头泥到脚板背”的斤米荡都用三块破砖头支起一口从来不洗的铁锅起火,老鼠进来找不到吃的,常常把他剩在锅里的几粒米饭毫不客气地吃了个尽光。 农户要养猪,伙房、猪栏、茅厕三合一,成了居家最常见的格局。每天都是把厨房的饭香与猪栏的异味混杂在一起,小孩和小猪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日趋成熟长大。那时最基本的燃料就是柴火,烧的是田垟稻草、麦秆、玉米秸,都是生产队里分来的,晒燥堆在猪栏背或户外。还有从山里人挑到柴市买下来的刀柴、柴架,耐烧火旺。看着坐在灰塘前往炉膛里添柴的娘,火光映红了她的脸,让人体味到这又是农家一个最有温度的地方。 那天烟囱灰放学回家,大老远就喊妈,妈不在,却在“镬灶堆”见鬼了,进屋却差点与一个“鬼”撞了个满怀。屋里有些暗,突兀从镬灶堆窜出一个浑身漆黑的人,衣服和裤子尽是那种很不正常的灰黑,露出的皮肤也有着同一种味道,只有呲起的牙齿是白的,才让人感觉这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鬼,但又不像是非洲的老外。 他一手拿着一根长篾条,一手提着半条破草席,从容不迫地从里间走出来。家里清贫,他也不像那种谋财害命的小偷,但青天白日从自己家里走出这样一个黑不溜秋的人总有些疑惑和可怕。 这时他妈回来了。 烟囱灰他妈一点也不理会他的惊吓,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别怕,是捅烟囱灰的。 捅烟囱灰的朝他妈点点头一声不吭地走了,留给他一串长长的问号。 妈后来还是按照乡土习俗用“茶叶米”在村口东阳大路边把他吓跑的半个魂魄叫了回来,并对他说捅烟囱灰也是一种行业,它不在三十六行或者三百六十行之内。庄戸人家经过长年的烟熏火燎,烟道壁上积附了一层厚厚的烟囱灰,久了就影响灶火的通畅,一般人家是不会去亲自操刀捅的。镇子里不定时地会有捅烟囱灰的人过来,径直走进各家各户的伙房,不必打招呼,无需客套,更不必担心主人会放出一条狗来咬你,摊开破草席,用一头缚着稻草的细篾条伸进烟道一阵捅搅,烟囱灰收集进草席爿,烟道清理干净了,他不收费,将烟囱灰卷起带走,算是他的酬劳了。 哦,在这个闹哄哄的世界上,原来为了碎银几两,为了三餐有汤,会有人黑着脸进出人家的家门,在灶台肚内的烟道上扒灰,把别人忽略没用的东西,自己却拿来用在刀口上。 烟囱灰问过他妈,这个鬼一样的人辛辛苦苦地把烟囱灰收集在一起,拿去派什么用场的,不会去生产军火打美帝的吧? 妈说,是拿去做墨用的。 墨是文房四宝之一,制成一块墨要许多材料,其中最主要的一种原料是松烟。镇子上有一爿“胡开文”墨庄,老家老屋边就是古镇“郭胜文墨庄”的工场,小时候常在那儿玩,从没见过他们用烟囱灰做过墨,所以对这个问题他一直还疑问着。 门前这条巷子有过清晨豆腐嬷熟悉的叫卖声,有过铸瓢补伞的永康人击板的敲打声,有过跛脚老四阉鸡的沙哑叫喊,惟有这个捅烟囱灰的黑脸汉子,像个太监一样卑微无声地出入于百姓草舍柴门。如今瓦背上弥漫的炊烟没了,门口塘女人捣衣的槌声没了,鸡犬相闻的闹热和圆融没了,村里那个野名字叫“烟囱灰”的人还活着,但那个直来直去的捅烟囱灰人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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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3
桕叶又红了(散文) 李邦林 北京香山秋天的红是枫叶点燃的,老家道院山的秋天是乌桕叶染红的,褪不去的童年记忆,总会在捉迷藏时的磨盘底下钻了出来,朝着同乐的伙伴大喊,我在这里。 老镇朝江府前的那一片江滩和镇东南边道院山坡地上都有大片的乌桕林,几阵秋风,几场霜打,形似七品芝麻官官帽上两片帽翼的乌桕叶红透了,绛红色的,六亲不认地炫耀在秋高气爽的天穹之下。那时的乌桕树都归生产队所有,林下枯草中安卧着祖辈零星的坟茔。红叶褪尽,硬壳掉落,扶疏的枝条上就簇着丛丛的白色星点,那是乌桕树的果实——乌桕籽,它是老家麻车屋每年的当家油料,在男人壮臂的有力挥动和号子的亢奋激励下,木槽里淙淙流下稠稠的榛油,去点亮百姓清贫中的夜色,也润滑脚下水车转动的轮轴。 小学分别就读于留轩学堂和稠南学堂,那是老镇上底子最厚的学堂,楼梯边上的那段钢轨敲响,它调度着我们的作息。我们从小就紧跟着时代的脚步,在启蒙的年月里去铸造国家需要的料作。在初冬寒冷的江水中捞铁沙、在万人的摇旗呐喊声中赶麻雀、在秋后的田野上掘老鼠洞,由班长细心地数着同学每天上缴的苍蝇和老鼠尾巴,采集莲树籽肥皂籽去支援绿化沙漠(人家大漠荒野长的是胡杨、沙柳、芨芨草),省下可怜的一点零用钱去捐献“红领巾拖拉机”……秋天了,我们又参与了“小秋收”,把创收的收入捐出去“支援亚非拉”,一腔的革命热情。捡桕籽就是我们一项主要的活动,我们走进了绚烂的秋天。 野在山坡上的乌桕树蹦出了白胖的桕籽,生产队派了几个有经验的正劳力,背着一把装在长竹杆上的月芽形铲刀,仰着头把结着桕籽的树枝铲下来,地上落下一地碎白。 铲下的桕枝挑到生产队的晒场上,一群叽叽喳喳麻雀娘般的娘儿们在家长里短的说笑声中脱粒,她们的手掌皮厚,脱粒也无需戴手套。地叠上有人翻晒着洁白的乌桕,把秋天的精气神都收藏在社员的希望之中。 我们这帮小皮牛则跳跃在道院山的坡地上,一粒一粒在地上捡着遗留的桕子,把这些游兵散勇残兵败将尽收囊中,袋里装满了就脱下鞋子装在鞋里。 劳动委员施松荣突然大叫起来,哎哟,快来看,好大一窝毛蚣辣,被它烙了一口,好痛啊! 树根处粗糙的树皮上吸附着一堆黑黑的毛蚣辣,想不到这一树红叶下竟还有着这么一窝腐败,据说乌桕树很容易催生铁篦箕、毛毛虫之类的毒虫。老师掏出火柴点燃枯枝,纸船明烛,虫儿葬身火海,送终归天,我们好开心。 收官在夕阳下,全班捡了满满一脸盆的桕子,卖给了供销社,收入的几元几角几分,我们全部都支援了亚非拉,我们很自豪。 有些回忆好心酸,有些回忆很幸福,我们的童真放飞在那片晴朗的秋阳里,那个单纯快乐的童年中。 童年的乌桕林不见了,朝江朝前的沙滩建了大片的高楼,道院山成了老镇最大最美的公园,我在水池边上还是看见一棵乌桕树,很不起眼,都享受着与其他树木花草相同的浇灌和养护,但它再也不会结籽了。 我在公园里采摘了两片最完整的叶子,一片是乌桕的红叶,一片是银杏的黄叶,把它们夹在书页中,夹在老年时光的回味里。 (部分照片摘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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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9
两只蟑螂 李邦林 秋菊和丽莎都不是人,是两只蟑螂。秋菊是乡下蟑螂,丽莎是城里蟑螂。 那天他们在古镇集市上相遇了,古镇既不是乡村,也不算城里,他们相见恨晚,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好客的秋菊一定要拖丽莎到乡下住几天,说乡村已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老村马上就要拆迁了,我也住不了几天了,东家那两个老货有点舍不得离开他们亲手建起的那幢老屋和屋后的那块菜地,很是闷闷不乐。还说现在的城里人,特别是那些个粉面小生,都作兴带上个靓丽小妹,驾着个小车,车轱辘一滚,滚到了水库边的山庄吃起了“草根”,啃起了“树皮”,炒一盘知了,熬一碗蛇汤,嚼着萝卜饼,喝着玉米羹,换换环境,也调调口味。你来,反正这几天你们城里在搞创卫,整天提心吊胆的,惹上必扑、老鼠药、一扫净之类的可不是闹着玩的,乐得到我们乡下清闲几天,体验一下我们的农家乐。 丽莎说也好。她收拾一番,一身素洁地就来到了乡下。 秋菊拿出城里最稀罕的乡下土货招待丽莎,丽莎倒不在乎秋菊拿出什么丰盛的佳肴款待她,而是让她亲自感受到了山村带给她的温馨、宁静、恬淡,还有几分躁动。 丽莎发现,村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了,他们会在微弱的灯光下跳着广场舞。秋菊说年轻人都进城发展去了,老人留在村里看家护院,晒晒太阳,耕耘菜园,一日三餐拎着个保温桶到村养老食堂领饭吃……尽情地享受着社会主义新农村带给他们的实惠。村里的狗看见生人也不叫了,每天都会有许多陌生的面孔以各种姿态蹓跶到它们面前,见怪不怪了。秋菊还带着丽莎到村后竹林里的山庄吃了一回农家餐,月光下的乡村沉浸在一片矇眬的山色之中。等晒场上的健身舞会散场以后,山村人的夜晚便在寂静中进入梦乡。 夜深人静,丽莎很有兴致地给秋菊讲起了城里的风情轶事:生意场上的纷争、马路上的车祸、公园里的艳遇、小区里的凶案……讲的最多的还是主人家的那对活宝,说他们虽然发了大财,挣的钱即使再活几辈子也用不完,但他们过得并不快活。他们一路走过来并不容易,付出的艰辛和传奇可以写一部演义。小两口经常发生一些小摩擦,吵得最凶的当数那天半夜,丈夫回家时,被妻子狗一样敏感的鼻子闻到了老公身上那股香奈儿梦幻香水的香味,而丈夫又不能自圆其说这香水的由来,本来火气就很大的妻子山洪爆发了,她以自己的强悍守护了自己情感的藩篱,那晚她摔破了家里许多珍奇异宝。这世道,外面的诱惑太多了,这场战争让躲在角落里的我闻到了浓浓的火药味,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这些缝隙中的生灵无法理解的,丽莎说。 对于秋菊来说,她非常羡慕城里那种灯红酒绿的生活,那里是权力和财富的集中体现,引领了时代最前卫的潮流。乡下人和城里人始终存在着认知上的差距:乡下人的田地被征用造房时,城里人的屋顶开始养花种菜了;乡下人刚开始吃饱穿暖,城里人又开始减肥了;乡下人刚把破裤子扔掉,城里人又往新裤子上剪洞了;乡下人刚将茅房改称厕所,城里人又把厕所叫作洗手间了;乡下人刚把纸巾改换掉苞米衣擦屁股,城里人又用它擦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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