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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客_李邦林
小潮号:2137685805
IP属地:浙江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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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华
水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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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塘埠头(街檐下之七十二) 李邦林 塘埠头的青石板很像几条伸进塘中的舌头,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热闹在门口塘。 一群山麻雀似的女人是这里的主角,她们的热辣、粗俗和直白,将乡村乡土的底色平添了几分生猛。 石埠头是蒲篓村新闻发布中心,从早到晚都聚集着蒲篓村各种年龄段的女人们——老嫲、村姑、麻头花娘、小丫娃。这里水清,有一股山里流出的活水经过这里,使这里变得更加整洁,洗衣、洗菜、晒太阳、闲聊都欢喜到这里。当年有三个女人聊到她们去批屋基,报告送上去快一年了都没批下来。反省了整个失利过程,第一个说我主要吃亏就吃亏在自己上面没人,另一个说我上面是有人,就是不硬,第三个说我与你们不同,我上面不但有人,也硬,可是他上来不久就下去了。本来她们说的都是大白话,用最朴实的语言道出了自己痛心疾首的原委,后来偏偏有个好事之徒把她们的话原封不动贴到网上,成了当时最潮的黄段子。 像蒲篓村踏碓屋觅食的那群鸡,她们也欢喜凑在一起侃大山,吹大话,说些八卦新闻、今古奇观、大头天话、闲言碎语,像一道道五味俱全的十六汇菜,亮堂地摆在这个宽大的桌面上。 话经三张嘴,蜗牛都成飞毛腿。 她们说着当前城里人的最新流行,说女人的袜子越来越长,裙子越来越短了;说寡妇门前广告多,村西有富家媳妇自从丈夫走了以后,门把手上每天都插满了很多广告,有红娘的推介,有舞蹈的培训,有性病的防治,有水电费的账单……她们又说蒲篓村的村花宋凤仙,这朵村民眼中最漂亮的凤仙花,刚送走了八戒,又牵回了一头猪。与前夫离婚后,这朵村里水滴滴的凤仙花,很快又好上了一个小白脸,后来才知是个吃软饭的男人,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这些天都撅着个嘴在闹别扭,两人又顶角相对吵着要分手了,作孽啊,白菜都给猪拱了,真应了那句自古红颜多薄命的古话了。 快嘴刘姨插科打诨总结说,现在离婚闹得凶,都怪移动和联通,移动移走你老婆,联通联走她老公,哈哈哈哈哈哈…… 塘埠头上王婶、刘姨、二丫、八妹、竹青姑母、宝美奶奶、沈老太她们都在,塘埠头本来就是农村阴盛阳衰的风水之地。 今天是福芝老太出殡的日子。 去后山背墓地要经过东塘堘,炮仗响过以后,祥庚大伯敲响大锣,慢锣长音,唢呐吹出《哭皇天》悲怆哀惋的地方曲牌,云汉挎着一只杭州篮,撒了一路的黄裱纸,后面跟着一队披麻戴孝的送殡队伍。 塘埠头的女人们都直起身叉着腰,看着这支白色的队伍缓步从眼前经过,私底下议论着福芝老太的大媳妇贾安玲哭的最好听,像唱歌一样,眼角上还真的挂着三滴“自来水”。小媳妇朱小丹牵着幼小的女儿,悲恸地慢步送婆婆最后一程。 福芝老太是在三天前过辈的。 那天清晨小媳妇朱小丹送早饭过去,推开那间黑屋,打开小窗,晨光漏进床前,撩开蚊帐,朱小丹发現婆婆已经硬在床上了,老鼠咬破了她的一只耳朵…… 福芝老太早先在油灯下替人家捻棉纱,在老街上卖凉粉把两个儿子养大娶了媳妇。她老了,被岁月熬成了一碗“脂油壳”,老人的饮食起居就交给两个儿子分担了。 小儿媳朱小丹面善心慈,平时妈妈长妈妈短地叫得甜,逢年过节会给老人买件新衣,烧馄饨烤饺子也会捧过一碗过来,热乎乎的。 大媳妇贾安玲就不行了,她颧骨高,下巴尖,主要是品行不咋地,开口闭口“老东西”,老人去她家吃饭,去早了一点,她就骂老东西一天到晚没事,专门想着吃吃吃;如果去迟一点,又骂老东西你真把自己当慈禧太后了,连吃饭都要三请四接……塘埠头的女人们常说,一听她这个名字取得就是一个邪毒,贾安玲贾安玲,别说真是一瓶“甲胺磷”,与呋喃丹、敌敌畏、乐果、老鼠药一样都是人碰不得的东西。呸!咱们就长双眼睛看你,你终会有老了的一天,试看你背脊怎样长出牙齿来。 福芝老太的送殡队伍慢慢地从塘沿边移远了,悲怆的唢呐声和三长三短的丧锣飘散在乡村初冬的旷野上,道士打着铜钹,招魂幡在通往墓地的山道上迎风飘荡。塘埠头这群女人,她们看着村里的老人都这样一个个从她们的眼皮底下走了,怀念起这些平素朝夕相处的好姐妹、好兄弟、老前辈、老相好,好一阵心酸。 后山背方向响起了那四个100响春雷炮炸响的爆裂声,空中绽放出绚丽的七彩烟花,福芝老太已经入土为安了。蒲篓村这群平时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女人们此时显得凝重起来,朝后山背方向望去,眼角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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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动物篇 李邦林 乌龟:缩头缩脑,不是畏缩,不是止步不前,是本能里的保护和静养; 河蚌:硬壳的遮护下是柔软的肌体和孕育的珍宝; 黄鳝:在社会上混,总该带点油滑,就这样躲进洞里还是逃不走被揪出来的命; 母鸡:做出一点成绩就忍不住大叫大喊,“个个大,个个大”,大摇大摆一副得胜回朝的恣意; 麻雀:寄人篱下,灰头土脸,自给自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锅牛:这辈子再也不要为房子发愁了,我有自己的房子,你有吗?哈哈! 老鼠:别说我鼠目寸光,知道你们都讨厌我,我惹不起躲得起; 刺猬:老虎屁股摸不得,我全身都摸不得,别招惹我; 蚊子:嗡嗡嗡,吸血前也要发表一番长篇大论; 骆驼:背上那两个包袱,一个是房贷,一个是车贷; 狗:做人难,做狗也难,宠爱有加的是我,骂得狗血喷头的也是我; 鹅:趾高气扬,引吭高歌; 鹦鹉:人们喜欢我,是因为我学会说人话; 猪:都指着鼻子骂我好吃懒做,不会耕田,不会推磨,不会下蛋,不会唱歌,把我关在猪栏里不就为我这一身肥肉吗; 鸵鸟:别拦我,我跑的是自己的赛道; 蚕:放长线钓的不是大鱼,是捆缚自己的枷锁,直到破茧而出那天,春天就在眼前; 跳蚤:虽掀不起被窝,机会来了,跳得老高,也闹了一场随心所欲; 蟑螂:在夹缝中讨口饭吃,摸黑里上的都是夜班; 信鸽:风里雨里,忙于快递; 螳螂:点头哈腰中暗藏着杀机; 乌鸦:倒霉的事都怪到我这张嘴,脏水都泼在我身上,真以为俄鸟冲突也是由我这张嘴挑起的; 两头乌:一个早出晚归两头乌的人,养了一头好吃懒做两头乌的猪; 鸳鸯:出双入对,模范夫妻; 笑面虎:口念阿弥,手挖心肺; 穿山甲:披盔上阵,为在山野中找个安稳的家; 蜈蚣:纵有千只足,只走一条路; 蝴蝶:别瞧它成天穿着漂亮的外衣,呸,啥了不起,它啊,毛毛虫变的,祖宗三代名气也不是太好。 蜜蜂:谁动用了我的储备粮? 布谷鸟:呼来了春风,唤来了春雨,叫醒了整个春天; 萤火虫:披星戴月,用自己微弱的光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蚯蚓:以柔克刚,没有骨头但有骨气的地下工作者; 燕子:剪出一派江南的麦黄秧青,天朗云熙。 孔雀:癞蛤蟆指着开屏的孔雀说你看看,它又在勾引人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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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脚踏车(街檐下之七十一) 李邦林 用斑鸠自己的话说,自己是一块担屙的料作,“10067部队”的特种兵(一条扁担、二只尿桶、一只西浇、一把锄头的缩影符号),一名普通的地球修理工。 那时候,买辆杂牌自行车都要开后门,在一般人的眼里是件稀罕物。斑鸠自己买不起车子,就非常嫉恨骑自行车的人,听见后面铃声摇得一阵山响,他突然间故意把粪桶横过来,骑车人猝不及防撞上来,当即摔倒,险些一头栽进粪桶里,粪汁泼洒一地,弄得满身污秽。 斑鸠一把拖住骑车人,要他赔翻倒在地的大粪,还要买一挂“大地红”鞭炮,一筒“二踢脚”炮仗,一碗鸡子索面,解解晦气,求求运气,并扬言以后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还要找他算账。 几年以后,乡间的脚踏车渐渐多起来了,就像现在满地爬的汽车,那时的自行车也要上牌照,也要办行驶证。斑鸠从一个外乡人的手里用很便宜的价格买来了一辆自行车,在晒场上百跌牛似的摔了七七四十九跤以后,他终于学会了骑车。 出路那天,他骑得飞快,嘴里哼着曲子,“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白衬衫都飘直了。村口忽然窜出一只大狗,受惊的斑鸠把不住龙头,心慌加脚乱,一头插进生产队的仰天肥缸。吞下几口粪水,全身黄金万两。一肚子窝囊怒火没处发泄,他搬起一块石头,三下五去二就把生产队的粪缸砸得粉碎。 回头望,狗已跑远。 许多人围上来看他的热闹,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怜悯的,有责怪的,有捧腹大笑的,有幸灾乐祸的。其中一人一把揪住斑鸠的领口不放,非要拉他去派出所。斑鸠懵了,自己与他素不相识,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他振振有词说我没偷没抢没骗没杀人没放火,也没上床去拖你的婆娘,砸破的这口大粪缸还是自个生产队的,与你无关,轮不到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那人不紧不慢地说,谁来管你的粪缸,你就是在粪缸里淹死,或者再砸破十口廿口粪缸也不关我的事。但你这辆车子是我的,老式“海狮”牌,后泥板掉了一块漆。 “啊?……放屁,这车是我自己买的。”斑鸠说。 “买的?有发票吗?” “这……这,可你也不能光凭后泥板上掉了一块漆就说这车子是你的。” 那人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本行驶证,与车架上的号码一对,真的是他的,是前几天被人偷走的那辆,当时还报过案呢。 害得斑鸠拖着那辆破车到派出所跑了一趟,拌了许多口水,也找了几个证人,最后才把事情原委查清,证明车子确实不是他偷的。他歪着头说自己家境穷是穷了点,却绝不会做偷鸡摸狗这类下三滥的勾当。悔当初自己不该贪贱买老牛,赔了夫人又折兵。 斑鸠风光了几天的脚踏车又没了,现在他身上除了一只别人弃之不用的打火机外,啥“机”啥“车”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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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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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打呼噜(街檐下之七十) 李邦林 龙头炮仗响起,一声接一声,催着新娘子起身。大宝结婚了,新娘子雪花披红挂彩吹吹打打送进了大宝家的大门,门前撒了一地纸屑,红红的。 雪花娘——一年到头梳理得清清爽爽,像只青菜篮,我们都叫她菜园婶,她抹着眼角的泪花,开心地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儿被这个山外的男人接走。 一夜的灯红酒绿,一夜的鸾凤和鸣…… 按照乡间的风俗,第二天是要回娘家“拜门”的。菜园婶在门口急切地迎着小两口的到来,“丈母娘见新女婿,尿洒裤头答答滴”,她喜滋滋地看着这个给女儿带来新婚体验的英俊后生,青春里的阳刚之气显露出一个男人过剩的精力,以一个长辈的通透分享他们的合衾幸福。同时用慈爱的目光上下扫了一眼宝贝女儿雪花,看着这个昨天还是情窦初开的黄花闺女,经历了喧闹后的昨夜温柔,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大宝名下的人妇了。她细辨着女儿雪花身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包括司空见惯的走路姿势,由衷地在心底祝愿他们幸福长伴,两碗风俗里刚煮的糖水蛋很快捧到他们面前,乡村用最朴实的热情欢迎新女婿的登门,三房头最年长的九阿公已经拄着拐杖到了门前贺喜。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当妈的所要留意的也只剩下女儿肚子上的动静了。 娘敏锐地发觉雪花新婚蜜月的面容里暗藏着几分倦意几丝忧郁,便轻轻地附在雪花耳边问你在那边好吗? 雪花说还好,只是昨夜没睡好,大宝睡觉时有点吵,动静很大,今天我人有点犯困。 娘说没事,你爸年轻时也这样的,家里两口子只要能贴心照顾,相互伺候,同心共爱,理解包容就好。 娘说话总是不紧不慢,云淡风轻,平稳里藏着几分睿智,娘永远是女儿心中的定海神针。 雪花说不是的妈,大宝对我很好的,只是……只是…… 雪花欲言又止。 菜园婶听了一半手心就捏出一把汗,结婚是一件让人高兴的喜事,人高马大的大宝总不至于在那个节骨眼上出了问题吧,真那样的话也一定是这几天累的,慢慢来,别焦急,来日方长。 雪花接着认真地说大宝睡觉总打呼噜,很响很响,能把床板都震得惊天动地的那种。 菜园婶松了口气,睡觉打个鼾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天长地久的磨合里,伉俪间的所有不适都会被情感治愈,即便是野猪精两只招风的大耳,或者是猢狲精满面的猴毛,通融习惯后都能变成一道精美的风景。 雪花可受不了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有打呼噜的毛病,听见狗熊似的鼾声,雪花彻夜不眠,想想自己这一生都要伴随这么一个爱打呼噜的男人过日子,人都要搞神经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回豁出去了,听天由命,这辈子就吊死在这棵树上了。 大宝和雪花其实是两小无猜的,大宝婚前对雪花从不隐瞒自己的什么,包括自己的缺点,如上树掏过鸟,下河摸过鱼,往人家留种的老南瓜上挖个洞再往里面拉过屎的恶作剧等等。在雪花的眼里,大宝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优秀的男人。但她无法忍受一个男人的鼾声,她将他从睡梦中摇醒,要求他别在睡眠的时候开放那台“全自动立体声组合音响”。大宝睡眼惺忪轻描淡写地说:“在睡梦里我又不知道自己会打呼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告诉你,这不是男人的缺点,而是男人的优点,男人睡觉时都是这样的,这才体现一个男人的阳刚之气。”雪花懵了,她也搞不清楚大宝说的是真是假?她没有和别的男人睡过觉,也没听到过家里的爸和弟打过鼾,她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睡觉时安安静静的,以前她只觉得父亲温和,可现在听大宝这么一说,竟莫名觉得父亲好像真的缺乏某种“阳刚之气”。 雪花认命了,随着岁月的流逝,她也就慢慢地习惯了耳边如雷的鼾声。久而久之,每当大宝外出,耳畔没有这种鼾声时,她便觉得有某种缺憾,反而睡不好觉了。她说,男人的鼾声是女人最好的催眠曲。当习惯成自然以后,如果真要把生活调成静音,反而是一种无奈的失落和无欢的失味。在一个人多的场合里,她还露骨地说过,我家大宝惊天动地的如雷鼾声,是感情漩涡里的小夜曲,是被窝里飞出欢乐的歌,大宝哥粗犷的鼾声是一个男人承受生活重压后在暗夜里发出的呐喊,是潜意识里一步一个脚印高亢的劳动号子,是两口子留在日子里最值得回味的响动。 夜深沉,雪花在丈夫的鼾声里安然入睡,也在乡村花香鸟语的清晨里醒来,沾满露珠儿的秋草,把整条乡村土路铺出水淋淋的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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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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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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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散文) 李邦林 清明到了。 清明的雨发神经,随性地时下时歇。忽而倾盆倾泻,转瞬又云开日朗,天光乍现。 民间素来有 “清明冬至,前三后四” 的习俗。这份刻在心底的念想与温情,牵绊着远方的游子。纵使身在他乡,也会奔赴清明的归途,踏上那人车拥堵、人面映桃花的山路。来到先祖坟前,压一叠烧纸,摆一盆黄菊,恪守生死之间的绵长约定,便读懂了古诗里 “路上行人欲断魂” 的深沉意境。万物萌发的春日里,无数人奔赴墓园,往日沉寂的坟茔,终被人车的喧闹唤醒。 前些年村里旧改、土地流转,老村拆迁,乡亲们陆续搬进新居与安置小区。后山背荒草丛里的祖坟,也尽数迁移至望月山公墓,与先人集聚于一处。一排排鳞次栉比的花岗石墓冢里,藏着无数落幕的人生,藏着一桩桩悲欢离合的过往。那些散落故土荒碑上漫漶的字迹,记不完半生风雨沧桑,留不住院前曾经的烟火寻常、岁月温良。 可鲜活的记忆从未褪色。仍记得,太公脑后的长辫,飘摇在末代王朝的晚风里;太婆的裹脚布,晾晒在老屋门前的竹竿上;还记得爷爷在古镇老虎滩拉纤的佝偻脊背,奶奶在昏黄油灯下捻线的粗糙双手;忘不了三面红旗迎风飘扬的岁月,老父在公社水库大坝上挥臂夯土;四季轮转的朝夕里,老妈在大队养猪场彻夜值守…… 一幕幕,一帧帧,串綴起零散的人生残片,都在春日绵绵细雨里复活。 望月山的山道上,人流不绝。松柏夹道之间,各式车辆往来穿行。如今祭扫,鲜少徒步,或是骑行电车,或是驾乘三轮,时代的变迁,清晰可见。沿路摆满售卖黄菊的小摊,价格亲民,十几元便能拎上一盆。停车摆入后备箱,便是一份心意。后方车辆不耐鸣笛,人们便会心合十,默默致歉。工作人员有序疏导车流,主干道熙攘人群,冲淡了墓园平日的清冷肃穆,广场的香炉内火光熊熊,香烟缭绕。 上一回祭扫,曾许下 “有事托梦来” 的心愿。长夜里真的梦见先人发抖在寒风之中,倚着一棵老树,老眼昏花地遥望家乡方向。 梦醒时心里很难过。 阴阳殊途,境遇相通。人世浮沉,人人都有不顺的时候。遭小人算计,遇不测灾祸,受皮肉之苦,经风霜寒凉…… 梦中所见,万般心酸,皆令人动容。恰逢清明祭扫,备好几叠黄钱心经,几袋锡箔银锭,数沓冥府纸钱,只愿钱财祈福,能化解先人往生后的困顿忧烦。 公墓石碑林立,不像人间街巷,有清晰门牌楼号,寻常快递便能精准抵达。这里形制相近、排布雷同,无导航可寻,无定位可依。只能逐排辨认,在冰冷熟悉的碑文里,寻得先人安眠之地。焚香点烛,摆上供品,虔诚跪拜,默念祈愿,燃尽祭品,满心恭敬,满心牵挂。 清风拂过松柏,摇落一树枝叶间晶莹的水珠,滴落脖颈,一缕微凉。这缠绵春雨,恰似祭扫之人眼底藏不住的泪光。此刻无人痛哭流涕,反倒在亲友的谈笑风声中,与故去先人隔空相伴,共赴一场跨越生死的天伦之约。离别之际,依旧轻声叮嘱“有事托梦来。” 合十叩首,坟前的清明馃尚且弥散着温热烟火。 衣衫沾着纸灰余温,也染着春日暖意。有人上山,有人下山,陌生人擦肩而过,旧相识寒暄问好。雨后山路有点湿滑,小心慢行。烟火人间,思念绵长,生活还要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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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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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9
忆苦饭(街檐下之六十九) 李邦林 几块破砖头支着一口大铁锅,生产队晒场边的空地上就有了难得的烟火和热气。 这口锅是不久前从生产队糖车屋的七星灶上卸下来的最大那口“糖车锅”。糖喝四季水,它把农民在泥土里种下的希望和在皮肉里熬受的辛苦,初冬成片的蔗林被放倒以后,灶火熊熊,压榨后的糖水在一字排列的七星灶里熬出了“义乌三宝”的名气和独一无二的甜味。 现在要用这口历年熬糖的大锅,为全村人烧出一大锅“苦”来,同唱一首歌,同吃一锅苦饭,在习以为常的吃苦耐劳里,去顶住迎面而来的风雨交加,崎岖苦寒。 这是一顿忆苦思甜的大锅饭,其不同于朋友间的把酒言欢,不同于为倚剑远走江湖的侠客饯行,更不是豪门盛宴中的杯盘狼藉,它是人们意识里的一次唤醒,是居安思危中的一种提醒,是苦尽甘来后的一次清醒。 这一天全村人都带着满身的风尘带着结痂的伤口赶过来了,来完成一项人生神圣的洗礼,一场人为吃苦体验的群体赴会。来赶热闹的还有村里的几只土狗,它们以为在这样喧闹的场合里多少会有几块肉骨头可让它们分享,见识一回人间的聚欢。 祠堂的老砖墙上写着醒目的“农业学大寨”以及一些当时最为流行的标语,屋檐下的电喇叭唱着壮怀激烈的革命歌曲。 为了纯真地保持当年穷苦百姓破碗里的原汁原味,村里专门召集了几个苦大仇深的老农研究制定了这顿忆苦饭的食谱,并指定老态龙钟的六阿公为现场指导,六阿公拄着一根长烟筒一副临场督战的将军模样,在大铁锅边上转来转去,他知道自己肩上担子的轻重,那年年轻气盛的他在斗牛场上也是显示着今天同样的姿态。 一畚斗瘦玉米加上几斤糙米,拌和着苦菜、田莳、洋葱叶、百节草、水芹根、乌饭叶、毛山果、金刚刺……为了增加忆苦饭的苦味,又特意加了一勺黄连树籽。七弟婶、山狗嫂、玲珑姐、水珍妹等几位村里最活跃的女人,完全无视六阿公一本正经的调派,嘻嘻哈哈手脚麻利地把一大堆食材倒进了大铁锅,用糊田堘的大铲子搅拌均匀,这一切对她们来说都轻车熟路了,她们平时煮猪食时也是这样操作的。 这一锅谁看了都会反胃的忆苦饭,在农家秸秆燃烧的烈焰和时势运道里的狂热中加温烧熟了,等着一声令下马上开筵。 晒场上,临时用粗糙的四尺凳搭架了几排门板,成了乡村独特的长桌宴。村广播室反复播放着那首略带伤感的《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歌曲,它的旋律被当作本次活动的背景音乐。“铁姑娘”文艺宣传队的女人们起劲地跳起了红色舞蹈,最后摆出一个弓步,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紧握拳头,一副六亲不认英俊潇洒的样子,做出一个齐刷刷的亮相动作。同吃一锅忆苦饭活动正式开始。枸树上的大喇叭响起:“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千头万绪 ,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大锅旁挤满了男女老少,一群麻雀惊慌地从头顶飞过。 按惯例先由贫协头儿樟松伯来几句开场白,他临场竟忽略了公社布置的“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原意,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说今天大家聚一起吃忆苦饭,就是要大家发扬“吃苦”精神,这种吃苦耐劳精神我们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一代一代传下去…… 热气腾腾的忆苦饭和没有油水的萝卜汤一大盆一大盆摆在长桌上,社员们用自带的粗碗分盛着饭菜,野猫岭的忆苦活动正在火热地进行中。 村里的土记者朱红卫做了现场采访,问刚上村校读书的二丫说:“好吃吗?”童言无忌,二丫朝他白了一眼,奶声奶气地说太难吃了,我看一眼就饱了。 鼎喜叔的祖上是盘石丁氏“千石田”的田主,在老镇上有他们家族的树行、染坊和南货店。鼎喜叔成分高,在队里沉默寡言,埋头干活,今天忆苦饭他的碗里舀进两颗黄连树籽,这可不是桂圆,不是汤圆,也不是大力丸,他不敢吞下去,斜乜了一眼旁人,就悄悄地扔在旁边的衰草丛中,再把剩下的苦饭吃完。 肖莉是一位到野猫岭接受再教育的女知青,她爸是县城有名的老中医,在县前街九德堂坐诊,她看见这一锅乱七八糟的大杂烩闻到气味就很不舒服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不好意思,她往嘴里塞进了半口苦菜饭,还没等咽下喉咙,哇的一声,连同早上吃下的两片面包一小杯,牛奶全都吐在地上,嘴里嚷嚷道这么难吃,比老爸中药店里的揩桌布苦味还重。 英汉夫妇俩各盛了小半碗叭啦叭啦吃好,他们没有马上离开。英汉找一块石头坐下,抽出一支“大红鹰”香烟点上火,云里雾里,享受着“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的快感。他老婆茶花则找“铁姑娘”文艺宣传队的闺蜜聊天去了,他们耐心地等着散场,等着要把自家当长桌宴的那两条四尺凳和一扇门板背回村里的老屋。 ………… 土记者朱红卫将野猫岭吃忆苦饭的素材写了一篇通讯,两天后在县广播站播了。于是,廿八都十里长坑中的好几个村子都依样画葫芦相继吃了一餐忆苦饭,没人说好吃,也没人说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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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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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青桃渚古城 李邦林 早春二月,草色婆娑,一次心情的放飞,一场灵魂的出逃,暖阳及时催促着你剥下雍肿的冬装,一身轻松地背上行囊,今天去桃渚镇,去看看山,去看看水,去看看久未谋面的文坛老友,他们像一盆散沙撒在各个角落,难得一见,想死你们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无用的客套,前两天群主已不动声色地把出行的细节和参与者的名单上传到微信群里,微信真好,真应验了那句老古话——无“微”不至,没有什么微信不能涉及的,使过目者心知肚明,过滤着那一个个熟悉的音容笑貌,等待着到时的面对面。我们平日里总是乐此不疲地在电脑键盘上敲出自己的胡思乱想和真情实感,很少见面,见着个真的活的,春天里的渴望就更显得珍贵了。 我们要去的是临海桃渚,一座古镇,临近大海但看不见海,周边有奇峰岩峦环抱。 村里一直流传着六太公带着一帮铁骨后生,跟着“戚”字大旗,离开了乡土里的草窝,离开了多次跌倒又爬起的泥窝,离开新婚乍暖的被窝,跟随着”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戚继光戚大帅抗倭了,他们就在桃渚古镇打了一场惨烈的血战。他们把命丢在了那里,把魂飞回了故乡。我们去那里看看古战场,看看当年从家乡走出的男人们遗存的古迹,再去吹吹那里的风,找回他们的忠骨。 一路山花烂漫,一路欢声笑语。 都说油菜花开的季节是最让人发疯的时节,骚动中的万物刚度过了一个寂寞里的寒冬,春阳下,田里的作物疯长,世间的生灵疯想。我们“吭吱吭吱”吃力地爬上桃渚古镇陡峭的石柱峰,站在四面临风拂袖的峰顶远眺,桃江十三渚尽收眼底。周边蔚为壮观的油菜花田,正以一生最为绚丽的姿态绽放它的芳容。正值周末,人们牢牢抓住这短暂的花季,花丛中尽是俊男靓女的身影,花痴般摆弄各种姿势,留住春光,留住青葱岁月的记忆。 我们在石柱峰顶除了全方位地居高临下观赏了桃江十三渚外,同时也俯瞰了整个桃渚古城的轮廓,等我们在接下来近距离接触它的肌理时,那又是另一种别样的感受和非同凡响的震撼,那是来自故乡的基因,缘于一脉相承的牵引。 被古城墙包围的桃渚古城依然保存着当年的沧桑和风貌,我们在桃渚抗倭陈列馆里看到了“义乌兵”三个最亲切的字,告诉他们,老乡来看你们了。 明嘉靖三十八年,戚继光接到倭寇进犯警报,2万倭寇乘战船数百艘,其中往台州方向扑过来的有近万人,刚训练完成的义乌兵听说倭寇来犯,个个摩拳擦掌,想打好这头一战。 三月初,狡猾的倭寇在获知戚继光率主力往宁海时,迅速调整兵力部署,一路人马直接进犯台州以东的桃渚古城。当时千名倭寇把桃渚古城团团围住,桃渚驻军率领城中军民奋力抵抗,坚守七天七夜,多次打退倭寇进攻,终因援军苦等不至,桃渚危在旦夕。 此时戚继光率领戚家军杀了个回马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清外围倭寇。同时派出义乌兵组成的精干力量潜入城内,内外夹击,倭寇遭此奇袭,顿时阵脚大乱。戚家军愈战愈勇,乘势全歼倭寇。此战被称之为著名的台州桃渚大捷。 陈少七就是在那次战役中阵亡的,陈少七是六太公的侄子。 当时鏖战正急,倭寇架着梯子举刀爬上了丈余高的城墙,领头的已经把一只脚跨上城垛,下面还有三个倭寇鱼贯而上。陈少七挥刀迎敌,试图推开梯子,寡不敌众,危急之时他双足稳立城垛,双手紧紧抓牢梯子向外奋力猛推,纵身一跃而下,将一梯子的倭寇推倒在城下,倭寇登城失败,陈少七则死于敌人的乱刀之下,面朝家乡。 事后乡亲们在他的贴心口袋里发现一包从家里灶台上扒下来的灶土,腰间还有一条临行前田妹熬夜亲手密密缝纫送给他的肚抽(古时习武者的一种护腰)。 入殓之时,一面饱经战火洗礼的“戚”字大旗,覆盖在他年轻的躯体上…… 老镇尚存,古城墙依旧,换了人间。 我们来了,踏着夕阳又回,留下一腔缅怀。 高速路上风驰电掣,到家时,活力四射的县城已是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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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6
做年衣(街檐下之六十八) 李邦林 太婆是在除夕之夜,穿着她新做的厚重的太婆衣过世的。 风烛残年里的她那年八秩之寿,一位富家锦衣玉食的窈窕淑女风光地嫁给老镇同裕号的小老板后不久,家道就败落了,一家子都在提心吊胆的波动里,在旁人斜乜的目光下隐忍地过活,虽然骨子里始终保持着江南农村大户人家的固有气质,家境突遭贫寒后的落差逼使她在节衣缩食中艰难地匍匐而行,以后就再没有穿过好衣。八十大寿了,众星捧月,给她做了一件年衣庆贺一下,靛蓝色的土布,精巧的盘扣,宽大的衣摆,纹丝不乱的头髻,辞岁烛光下的太婆异常兴奋,在老镇渐渐稀落的鞭炮声中满意地沉睡了,那晚她再也没有醒过来——太婆走了。宅子里静得突兀,家人们悄无声息地在风俗的规矩里强装笑颜沉寂到喜庆的节后,才给她送上山…… 老镇的人,有钱没钱,做件新衣过年,做年衣也就成了家庭主妇心心念念的一件大事了。一年中风里雨里,也该给自己酬劳一下了,展示过年那几天的光鲜。 那些年到布店买布,除了钞票,还要布票。一年每人只发一丈五尺五的布票,够裁一套单衣。旧衣服破了补了又补,裤子膝关节和臀部是最容易破的部位,通常都要贴上一块厚布,针脚缝了一圈又一圈,看着屁股上像背了一面锣。人们也会把积攒的劳保手套拆下来,织成保暖的白纱背心。大姑娘恋爱也有“不怕家里穷,只要有件灯草绒;不怕住着茅草批,只要有套毛哔叽”之说。当时有一种叫“三寸头”的化纤布,三寸布票就能买一尺布,大家还是很欢迎的。 每个村都有几个裁缝老司,有男有女,有顶尖高手,也有初学新秀,家家户户都要做年衣,年到西北是他们最忙的季节,他们都把预约排到腊月廿五了。 轮到的东家很早就把缝纫机抬到家里放到明亮处,破旧的八仙桌上铺着一条新草席,备好的布料整齐地摆着,恪守成规的裁缝老司金林伯,一只脚有点跛,他手艺很好,号称“古镇一剪”,不管你是胖是瘦,是驼背还是凸胸,衣服穿起来都很平整。不像有些木匠,茶烟酒三项全能,他连茶都不喝,生怕上茅厕小解误了东家工夫。给西湖牌缝纫机上好油,调好线,踏板一踩,咔嚓咔嚓轮子转得欢,电熨斗一压,大襟大褂,西裤马甲,衬衣花袄,霎时折叠平平整整,这个年有新衣服穿了,一家人的年衣便在岁末的寒冬里有了着落,镜子前也就有了村姑试衣的喜悦。金林师边放样裁剪,边用手艺人的见多识广聊着各地奇闻异事,还会巧妙地利用布头线脑给你缝个荷包,给他裁个腰枕。 平时以节俭出名的三婶,会在做年衣的这几天毫不吝惜地提来一刀肉,划来几块豆腐,买了几双馒头,女人的灶台上永远有她们的精心策划,她们会把一年里难得的丰衣足食当作节日来过。而对那些吃百家饭的手艺人来说,尽可能地挟些普通蔬菜过过口,直到在最后一天才挟块肉意思意思。 野猫坑蒲篓村有个出名的懒汉宋宝山,他穿不上新衣,更谈不上做年衣,他把刚发到手的布票和棉花票都拿到黑市上卖了换酒喝了,平时睡觉盖的就是那几只破麻袋,天再冷了将墙上的那令破蓑衣摘下压在上面,寒号鸟般蜷缩一团。平时总看见他穿着一件破棉袄,发黄的棉花露在外面,袖口和前襟处结了厚厚一层发亮的壳。冬天里穿它,人问咋不多穿点,他说有还不穿,一脸的自卑。天转暖了,人家都换上了单衣,他照样穿着那件破棉袄,人家又问咋还穿棉衣,他还是回应了那句——有还不穿,优越里透露出自豪。前几年旧改他那间老鼠都懒得进去的破屋拆了,得到一笔拆迁款,那个冬天他眼也不眨一下就在时装店里套了一件羽绒衣,戴了一顶杨子荣式的棉帽,整个人都陷进了一身的蓬松臃肿里,村里人当面嗤笑他鸟枪换炮,人都精神多了,他在一旁哈哈哈。 曾几何时,老式的脚踏缝纫机不见了,上门做年衣的裁缝老司绝迹了,年到西北,男人女人都会按照自己的审美和喜好,六亲不认地穿梭在琳琅满目的時装货架间,或张扬或含蓄,或随意或考究,潇洒地带走几套冬装,在寒风中走出娇媚的骨感,踱着自信高傲的步履点燃这个春天的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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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猪出榻(街檐下之六十七) 李邦林 老猪被拖走了,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猪栏。 出榻的那头猪叫乌壳,是一只正宗的“龙游乌”。春上时节,朱恒茂让算命先生择了个黄道吉日,净水沐手,在灶神菩萨前上了三支高香以后,就背着一只猪笼赶早到了五亭火车站。那时候绿皮火车能让鸡鸭猪猫托运上车,一路顺风车至衢州湖镇,在嘈杂的集市上老朱大叔带回了一只来自物源之地最纯正的龙游乌,毛色乌黑油亮,臀圆嘴短,一看就知道是一只会长膘的猪崽。 它像前世就来过一样,一放到猪栏屋,小猪进了老朱家,丝毫没有惯常里的陌生感,撒欢在它早就习惯的那种氛围里。春香大婶新烧一小锅猪食倒进猪槽为它接风洗尘,并将它取名乌壳。 农家住房本来就不宽敞,猪栏屋就在厨房边上,三眼灶的锅一口二尺四,一口尺八,一口尺六,那口二尺四的锅是乌壳的专属,给它焐猪食用的。 乌壳看到女主人春香每天很早就起来烧水早炊,男人恒茂大叔则拖着一双“半只鞋”,拿着一张草纸坐在农村老式茅厕的高台上,敲了一筒烟,嗯吱哎吱,脸涨得通红在做早朝功夫,看他俨然像“明镜高悬”牌匾下那个拿着状纸审案的官老爷。 喂猪的活都是春香干的,她把水葫芦、浑草、苦麻等青饲料在大锅里煮熟,倒进猪槽投喂,再撒上一层米糠,乌壳趁热吃得津津有味。它知道平日主人碗里也很少有白米饭,都掺和了许多南瓜、田莳,番薯,他们连淘米水、泔水、洗碗水都舍不得倒掉,积蓄起来给猪煮饲料。也到门口塘捞黄菜叶,到豆腐店讨几桶压浆水,为乌壳调换口味能吃饱长膘。它耕不了田,也推不了磨,不会像狗那样看家护院,也不会像鸡那样刨食下蛋,它吃饱就知道睡,睡醒又想到吃,人们最在意的无非就是它身上那一层厚厚的肉。猪栏屋寄托着农家不灭的希望,它的存在可以享受当时农村赖以生存的工分、口粮和收益,也是百姓人家一只稳固的储蓄罐。故此在他们的每一次对视中,都流露出彼此的耐心和温情。 夏天的夜晚,春香给它点上一把艾草驱蚊,冬天给它糊上一层窗纸挡风,平时经常换上一把干燥的稻草让它睡得松软。最让它感动的是在五月麦收时节,那天春香在晒场上给生产队翻晒麦子,鞋子里掉进了一些麦粒,她顾不得磕脚,忍着不适回家就把麦子从鞋里倒出来,专门给乌壳燒了一碗麦粥,它从来也没尝到过如此美味的新鲜花头。眼神里流露出感激的目光,盯着栏柱上那张写着“六畜兴旺”的红纸条,独享着孤单中的温馨,侧躺在角落那堆沾满太阳味的稻草堆上,理所当然地饱尝着养尊处优中的快感,晨鸡引吭高歌时,猪还在甜梦之中。 岁月蹉跎,时光荏苒,乌壳骨架子大了,胖乎乎圆滚滚的,守望中的主人划算着它该出榻了,这是寻常农家的一件大事。 那天恒茂夫妇起了个大早,他们的乌壳今天要送食品站毛猪收验点了,那种兴奋感和失落感混合在一起的情绪并不亚于女儿出阁。他们先用豆腐渣把猪喂饱,尔后又给它加熬了一锅麦粥,吃得它肚子胀胀的,坊间都用这种老套的办法来增加猪出栏前的体重。猪陶醉在受宠若惊之际,突然跑出两个邻居男人,一个抓住猪耳朵,一个抓住猪后腿,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里,它被仰面八叉地翻倒在“∪”型木架上,抬上独轮车绑好。乌壳懵了,人怎么啦,翻脸比翻书还快,平素一直都待自己好好的,为何瞬间露出凶相,不由分说地将它五花大绑,拖出猪栏屋。此时它才明白,人们青睐的是它那一身的好肉。 男人推着独轮车,一边绑着龙游乌,一边坐着自己的女人,他用腰肢的发力调节着车子的平衡,枸树脚到了,眼下那几排低屋就是老镇食品站的毛猪仓库,他排队等着铁面无私的工作同志给他的猪验级定价。 恼火的事还是发生了,食品站的老傅在猪几个主要部位摸捏了几把以后马上就要过磅了,乌壳偏在这时恶作剧似的拉了一大泡猪粪猪尿,要知道这些都是立马就可以到手的真金白银呀。 投售的毛猪分别被赶进各个库栏:两头乌、白洋猪、龙游乌。乌壳经过通道赶进了“龙游乌”库栏,那么多同宗同源的伙伴迎接它的到来,它也见识了这个悲欢离合后的大千世界,回过头来还是依恋地看了春香最后一眼…… 拉着空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恒茂和春香两口子心中仍旧耿耿于怀,愤懑地责怪乌壳不该这么绝情地在过磅前三分钟还毫不讲理地拉了一坨屎,撒了一泡尿,人家一大早还毫不肉痛地给它熬稠过一大锅麦粥为它饯行呢。 回到家,夫妻俩打扫了空荡荡的猪栏屋,在细长栏柱的缝隙上插了三支青香谢天,又在地上烧了三个用黄裱纸折成的元宝谢地,口中念念有词:“元宝滚到鸡舍头,鸡子整畚斗;元宝滚到猪栏头,饲猪大如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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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8
门口塘(街檐下之六十六) 李邦林 门口塘北面是村里的丁氏宗祠,现在是村老年协会活动场所,除了麻将、扑克、胡牌,老人们望着门前那一片浩渺的塘水,喝着茶,嗑着瓜子,伴随着埠头上女人的捶衣声,迷蒙的眼神里翻出他们童年的记忆,唠嗑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在一池的清水里捞出门口塘的那些古旧,有悲欢离合,有风花雪月的,也有壮怀激烈的。 长堤上的衰草枯黄了,尽头的那个塘堘缺口,据说就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的那个铁骨后生蹲在水边捕鱼的地方,他将捕到的鱼放进沉入水中的鱼篓,任凭鱼儿游进游出,愿留者留下,不愿留者听便,别人听过他常念叨过的那首颠三倒四的诗: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牛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似乎就觉得这个小愤青病了,并且病得不轻。直到嵩头陀达摩在门口塘遇见并点化了这个24岁的后生,临水照之,在水影中顿悟前缘,依随所指,双梼树下结庵修道,不是沙弥,不是方丈,是居士,大号善慧大士。这个一千五百多岁的老人就是从门口塘边起步,成了乡人至今仍然留驻心上,常挂嘴边的名人。 塘边的那棵柳树底下,就是外号叫“脚后跟”的那个人钓起两只鸭蛋的地方。那时没有监控,当时也没有人目睹这不可能实现的“任务”,任由“脚后跟”天花乱坠地吹牛。大家都说他是白痞、半天脱、大水沫、无花果等等折寿的话,他烦不过,才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真相,浮标动了,他的“爆炸钩”钩上了一只破鞋,正准备扔了,一看里面有一只鸭蛋,掏出一看还挺新鲜的,再一看里面还有一只,是鸭群赶过以后不守道的鸭子产下的,一箭双雕,这比彩票中头奖还难的概率被他碰上了。哦,原来如此,旁人愕然、茫然、恍然、坦然、释然。最后他以教训的语气来了一句不要总以为什么都是假的,“出其不意”还是可能发生的。 塘埠头一直都是麻雀娘般的女人们叽叽喳喳发布新闻的地方,王婶、刘姨、二丫、八妹、朱奶奶、沈老太,中间还夹着一个“姐夫”,他们都在伸出水面的青石板上各占着一个位置刷着,洗着。 早先塘里淹死过一个人,是村里的一个寡妇,她的丈夫之前暴病而死,毒舌妇背后就说她是扫帚星、丧门星、白骨精、狐狸精,生活的重压和似刀的流言,将寡妇迫到了心灰意冷的绝路。夜深人静时,她一头扎进了门口塘,脚上还穿着新婚时穿过的绣花鞋。村里的许多人都为此唏嘘不已。从那时候开始村里就传闻门口塘有水鬼了。 不久发生的几件事情似乎印证了这个传闻。杨二嫂清早到塘埠头上洗尿布,不一会手中的尿布就被水中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抢走了,这个“东西”还在她的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夏日,一群小毛头在大柳树下玩水,正玩得起劲,其中一个忽然连声惊叫,接着就哭了,说有“水鬼”在他的小屁股上抓了一把,血都流出来了,玩水的儿童们纷纷逃到岸上。这时惯于抓蛇捉鱼的鲁老四经过这里,看到这一幕,仔细地看了周围的水情,微笑地对孩子们说,别怕,看老伯把水鬼抓上来。他变魔术般地掏出一段拴着鱼钩的弦线,从旁边的菜地上拔出一支竹竿,又随手抓了一只青蛙,把青蛙穿在鱼钩上,扔进水里,他的抓“鬼”行动就开始了。很快鲁老四就把“鬼”钓了上来,原来是一条大乌鳢。不一会儿又钓上了一条,都是七八斤重的。鲁老四说这就是伤害你们的水鬼。大家都欢呼起来,问鲁老四是怎么发现的?他说我看见水里的树根丛中游动着一窝小乌鳢,就知道在不远的地方肯定有它们的爸爸妈妈守护着,这时的乌鳢是最凶猛的,而这个时候逮住它们也是最省事的…… 从此门口塘再没闹过“水鬼”,六月的塘水里又有了伢儿们戏水打闹的身影。 那年北方吹来一股风,墙上的草和树上的叶都摇摆了,门口塘的水面也吹皱了一层皮。手臂上套着一只红箍箍,腰上挎着一只草绿色包包,包里还有一本小红书,慷慨激昂的一群男女冲进了祠堂,嚷嚷着要来一场疾风暴雨,要把祠堂里的那些雕梁画栋铲除,把老祖宗的神像毁了,把那些宗族历代贤士的牌匾砸了,把成箱的族谱烧了。 九太公金刚似的挡在了门口,他自幼练武,蓄着长须,三代老贫农,谁都奈何他不得。九太公大喝:“你们这些小毛头都给我退下,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不知道吗?神灵会保佑着这一方平安。”他随手拿过一把砍刀,对他们说:“你们不要不相信,我把这把砍刀扔进塘里,如果它沉到水底,这祠堂要拆要烧随你们;如果浮在水面上,那么神灵会对忤逆之徒作出惩罚的。”说毕,他扬臂把砍刀甩出,只见一道亮光朝塘中央飞去,“嗵”的一声!神了,奇了,砍刀斜插在水面上颤抖,露出的半把在夕阳下透着寒光,刀身真没沉下去。 见状,前来打砸的小毛头吓得拔腿就跑,村里的祠堂保住了。但人们仍然对那把浮出水面的砍刀心存疑惑,佩服九太公功夫了得。人散尽后,九太公让自己的孙子小勇下水把砍刀取上来,小勇也没有道出砍刀不沉的秘密。 直到那年冬季门口塘放水捉鱼挖塘泥,才发现塘中央有一个大树桩,树桩藏在水下面。当时,九太公的砍刀远远一掷,刀尖刚巧扎在树桩上,半把刀身露在水面上…… 饱经风霜的老祠堂和历尽铅华的门口塘对坐在瞬息万变的风云之中,以一种冷静目光注视着村头巷尾和田头地角,它看见村民们每天都平缓地从它们旁边走过,看见他们最近进进出出都在忙于搬迁家什,看见那片老屋在挖掘机下腾空而起的扬尘,也看见还停留在蓝图上那一排排描绘的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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