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哥俩 我说我不会开车，他们微微张大了嘴。我说我害怕开电瓶车，他们的嘴又张大了一点。我说我只敢在人烟稀少的地方骑自行车，他们把嘴张成了“O”。 我说，呵呵，我有铁哥俩啊。 这铁哥俩的名字很接地气，生活在地下的叫地铁，生活在地上的叫高铁。 初识地铁是在1999年的大上海，我当时像个孩子一般惊奇与兴奋。地下居然还能通车？！况且这修长的模样又酷又帅气。当即，我将乘地铁当做了游玩的项目之一。从那时起，我一直在盼望着，盼望着，盼望着咱们的大宁波有朝一日也可以拥有地铁。 虽然从青春美少女等成了一枚中年伪少女，但宁波终于没有辜负我的一片痴情，2014年正式成为中国内地第21个开通轨道交通线路的城市。那会儿，我的生活圈子离地铁有很长一段距离，去最近的地铁口也需要换乘两辆公交车。可是为了乘地铁，我愣是舍近求远。 我真的太喜欢地铁了。它谦虚、内敛，一点都不侵占人类的生活空间，只管在地下默默地运行。它贴心又守时，等车时，夏天不用晒太阳，冬天不用吹西北风，雨天不用淋雨，按时到达，从不迟到。也是，在地下，没有红灯的牵绊，也没有堵车的烦恼，一路畅通。 有时“两点一线”的日子过久了，很想很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自然是妄想。这个时候，我会坐上地铁，随便在某个地铁站下车，然后上去走一走，恍惚觉得自己正在旅行。 高铁才是去远方的，可以到达真正的远方。在高铁之前，我喜欢过飞机。坐飞机上天，坐飞机去远方，这是小时候的梦想。那时候，天特别蓝，云特别白，太阳公公特别热情，偶尔就会有一架像小鸟一样的飞机飞过。这时候，无论是吃饭的我、走路的我，还是玩耍的我，都会忍不住抬起头痴痴地看、呆呆地想。飞机那么小，飞机里的人是不是更小？他们是小人国里的人，还是变小了的人呢？因不得知而心心念念。二十几岁时，终于第一次去坐飞机，种种期待与兴奋自是不必说。坐上飞机，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想着待会儿要美美地体验一把飞翔的感觉。谁知，飞机升上空中都飞行好一会儿了，我似乎依然站在原地不动，于是不免好奇地问同事，为什么没有飞翔的感觉？不用说，直到多年以后，老同事再见面，这句话依然成为大家取笑我的趣事。甚至有人还问，你依然那么可爱吗？ 当然，我说。没办法，一个好奇心特强的人总是会不定期地给大家制造一点笑料。 虽然很遗憾飞机没有带给我飞翔的美妙感觉，可是飞行速度够快。古人曾经感慨的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到如今，睡一个午觉，便到了千里之外。然而，自从遇上高铁，我瞬间喜新厌旧。飞机速度快，手续却是麻烦得很。每次都是匆匆到机场，俗称“赶飞机”。然后不是在这里排队，便是在哪里排队，搞得慌里慌张，生怕上不了飞机。乘高铁就简单多了。而且，论窗外的景致，天上的风景总不如人间来得俏。天上除了云还是云，而人间处处是五光十色的风景，乡村有乡村的闲适，山野有山野的清俊，城市有城市的华丽。难怪七仙女和织女，都心甘情愿下界嫁给凡人，哪怕是个穷小子。 坐高铁去旅行，还能满足我的那颗总不愿老去的文字中年少女心。其实也就喜欢文字而已。可是越这样，越渴望去接近和文艺相关的东西。其中，坐高铁便是。在高铁上看书、写作、看电影、听音乐，甚至发呆都是诗意的。因为我正在去远方…… 如今，宁波的地铁愈加发达。我家门口就有一个地铁口。从此，逛近处，乘地铁；去远方，坐高铁。生命中有这哥俩相伴，日子过得也是美滋滋的。 寒假还远着，我已经计划要坐高铁去某城走走。据说，某城地铁也很发达哦。 #晚潮#

#晚潮#飞舞在青春岁月里的明信片 小学英语六年级上册有一个新授单词postcard，译为明信片。 postcard对学生来说，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单词，会读会写便OK了。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单词对他们的俞老师来说，却是充满了温度。因为，它承载着一段美好的旧时光。 是的。我们的青春里曾经飞舞着一张张浪漫诗意的明信片，一张张明信片也曾经散发着我们浪漫诗意的青春。 那年高中毕业，我们班全部考上大学。欣喜的同时也弥漫着一种离别的伤感。大家离开敬爱的老师，离开亲爱的同学，也离开家乡与爹娘，各自奔赴光明灿烂的前程。有不少同学甚至飞出浙江省，去往外地求学。 刚开学就遇上一个让人容易动情的中秋节。没有手机，没有QQ，没有微信，也不能打电话。铺开纸，提起笔，胸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写起。这时候，寄一张明信片再合适不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好多同学在明信片上不约而同地写下苏东坡的两句诗，然后委托白云寄给别处上大学的好朋友。我就曾经在三张明信片上同时写这样两句诗，分别寄给莲子、英子和飞儿。刚刚寄出明信片的第二天，我也收到来自杭州的明信片，是飞儿的笔迹，上面赫然写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嘿嘿，我和她岂不是心有灵犀不点也通！不久又收到莲子和英子的明信片。在上海读大学的莲子引用了张九龄的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而在南京上大学的英子居然引用了秦观的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捧着英子的明信片越看越好笑。大学室友一眼瞟见那句诗，顿时咋呼起来，哇塞！有男朋友了呀！ 哈哈，这一辈子可不一定能遇不上写这两句诗给我的男朋友哦！因此，我格外珍惜朋友们送我的明信片，珍藏了好多年。只可惜后来搬了三次家，每搬一次，断舍离一次。结果，就把许多旧物遗失掉了。所幸，人有记忆！ 元旦也是一个喜欢互寄明信片的重要日子。这个节日，需要寄明信片的人似乎更多。除了要好的朋友，还会扩展到高中时的老师、同桌和室友。无论如何，毕业第一年，感情未曾淡去，还深着呢。 那年元旦，我用省吃俭用下来的零花钱买了厚厚一叠明信片，然后一张一张地写祝福语，然后又一张一张地塞进校门口那个绿色的邮筒。元旦前那几日，邮筒就像一个吃撑了的胖子，明信片都快溢出邮筒口了。好在邮递员大叔及时赶来取走了明信片。我碰巧听见他跟门卫老伯发的牢骚。他说，我就知道这些大学生，花头多，送什么明信片，这几天害得我只好多跑一趟。 花头多。我不由暗暗吐了吐舌头，倘若让他知道，光是我一个人就寄了二十多张明信片，还不得被他说成“花头精”？ 明信片这东西注重礼尚往来，你送我，我也应该送你。你送我，我若不送你，关系就“渐行渐远渐无书”。果然，那一年元旦，我也收到一大摞明信片，收得手都抽筋了。 第二年第三年……后来就没那么疯狂了，从此只跟几个要好的朋友互送明信片。 明信片比不得私信，正如它的名字，是光明正大敞开着的，谁都看得见。因此，我们一般不会在上面写重要的或者私密的内容。明信片更在于表达一种情感，正如古人说的，“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我们多半喜欢写下两句唐人的诗或者宋人的词，他们说出了我们想要说的心思。况且，他们的语言又是那么的优美。一张张图案精美的明信片，配上一句句意义深远的诗句，当真是风雅得很呐！ 后来，有了手机，有了QQ，有了微信。后来，明信片就渐渐地没了踪影。 当我将明信片的故事试着告诉六年级孩子时，他们一脸的不可思议，甚至有些不以为然。也是，现在谁还有那份闲心去写明信片？去寄明信片？ 关键，寄给谁呢？

#晚潮#且 慢 开学第一天，看见同事巧儿拎了一只小巧的米黄色的帆布包，包上面写着“且慢”。 一下子就被这两个字吸引住了。 于是问她要了淘宝链接，打算也入手这样一只小拎包。进入淘宝小店，果然看见另外几款小包，分别写着“不急”、“莫慌”、“放下”和“自律”。 还是喜欢“且慢”。“不急”、“莫慌”、“放下”和“自律”，自然也是好的，只是有些直白。不如“且慢”两个字给人一种深深浅浅的意境，一种“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淡然与从容。 巧儿说，那就买吧。一模一样又何妨？喜欢就好。 便不再犹豫，欢天喜地地买下“且慢”小包。 一只写着“且慢”的小包大抵是改变不了现实生活的节奏。毕竟，学校并非当真是一个可以牵着蜗牛散步的地方。孩子们的步履是那么的匆匆，老师们的步履也是那么的匆匆。校园里的脚步声不是“小弦切切如私语”，而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孩子的动作但凡慢一点，背书可能会落下一课，默写可能会落下一次，要订正的作业可能会落下两本。 老师更不能闲着。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带学生出操、陪学生用餐、辅导学生作业。说到忙，有个同事曾笑着说，忙啊，忙到要飞起来了。又有个同事曾无奈地说，忙啊，忙到一天里忘了喝水，一天里也就未曾如厕。而我记得，在最忙的时候，跟办公室的巧儿只在早上照个面，然后彼此不见踪影。临下班时才又照面，不由轻轻地说，哦，你还在。 然而，总有能让我且慢的时光。就像孩子们，他们多半喜欢上学路上和放学路上。我也是。喜欢上班路上和下班路上的那份惬意。 庆幸家离单位不远。早上，我通常会骑一辆哈罗单车，迎着朝阳，迎着晨风，在非机动车道上慢悠悠地行进。“秋老虎”纵然凶猛，可是在早晚时刻还是有几分温柔的。我享受着她的温柔。机动车道上不时地有一辆又一辆的汽车急驰而过。身边也不时地有一辆又一辆的电瓶车急驰而过。我可不急。我缓缓地踩着踏板，轻轻地哼着戏曲，“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喜鹊满树喳喳叫，向你梁兄报喜来”。 晚上下班就更不急了。上完校内托管，然后在学校用晚餐。彼时，街上已是灯火通明。我选择走路回家。 我沿着店面走。看见水果店，被水果诱惑，忍不住进去为家人买一些水果。如今，一家人的晚饭都是各吃各的，那么就一起吃吃水果聊聊天吧。看见奶茶店，聚集着不少年轻人，还有晚归的初中生也在买奶茶喝。我不买，不敢喝，怕喝了晚上睡不着，变成“夜神仙”。看初中生喝得美滋滋的，心里不由感慨，对他们来说，在奶茶店喝杯奶茶或许就是他们的且慢时光。路过一家大食堂，里面人声鼎沸，正是用餐高峰期。透过玻璃，我张望里面的情景。看见靠窗的三个民工模样的人坐在一起吃饭，点了三四碗小菜，开了两瓶啤酒。他们黧黑的脸上开满一朵一朵的菊花。哦，此时此刻，他们正在享受他们的且慢时光吧。 我几乎像个孩子一般，在路上东一晃，西一荡，直到兴尽而归家。在家里，我继续我的且慢时光，或看书，或听戏，或写文。 无论如何，在这开了倍速的时代，我还能有我自己的且慢时光。对此，我很满足。我也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段且慢时光。它就像是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司机需要停一会儿车，喝水、抽烟、上厕所，稍作休息，然后才能有力量继续上路。 且慢，并不是要我们永远地停下来躺平。且慢，也不是要我们退回到木心的马车时代。且慢，是让我们在向前行走的路上，稍稍有意识地停下来，休息一下，望望天上的云朵与飞机，看看路边的行人与景物。而不要忙得像一架失去了灵魂的机器！ 每天，我拎着“且慢”小包上班、下班。同事见了，总会指指我的包，然后笑着读一声，“且慢”。 嗯，且慢。我也笑着重复一声。

#晚潮#脆瓜往事 妈妈，你小时候的味道真不好吃！女儿桐捧着一碟我精心切好的脆瓜退还给我。 我无奈，只得笑着接过，然后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送入口中。两排牙齿轻轻一咬，脆，真脆！孩子的乳牙、老人的假牙，几乎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它咬碎。果真是名副其实的“脆”瓜！ 脆瓜确实不甜。可是，世上甜的东西已经太多，巧克力、冰淇淋、蛋糕、面包、饼干……甜多了总会发腻。 脆瓜很清、很淡，像极我们逝去已久的童年。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灯红酒绿，没有车水马龙，没有花枝招展。只有清晨的鸡鸣、午后的蝉噪、傍晚的狗吠、夜半的蛙声，还有袅袅的炊烟，时不时地撩拨着乡村的宁静。 父亲是个优秀的手艺人，却不是一个优秀的农民。他总是种不好西瓜，种出来的西瓜，要么皮厚得像冬瓜，没咬几口就见青皮了。要么不红也不甜，全然没有西瓜的味道。他只好改种脆瓜。脆瓜好种，连我都会种。在地里挖一个浅浅的坑，然后将脆瓜秧苗放在坑里，再拨一点泥土盖住秧苗的根。OK，就完事了。 当然，过程也是需要的。无非浇浇水、拔拔草。 于是，有很多个夏天，我们家饭厅的角落里堆着一堆脆瓜。我瞅着它们发呆。说起来真的好奇怪，脆瓜的皮色竟然和西瓜的皮色一模一样，都是黑绿条纹。它们的长相则不同，西瓜滚圆，脆瓜长圆。若以女性的身材做标准，脆瓜略胜一筹。用刀切开，里面就更不一样了，西瓜多半是红的，脆瓜是青白。好吃的西瓜让人口齿生津，甚至念念不忘。至于不好吃的西瓜，倒不如啃一根脆瓜。 曾经，我对西瓜和脆瓜有着相似的皮色感到十分的好奇，一直缠着母亲问为什么。母亲没有文化，平时又忙得马不停蹄的，她说，以后，等你上学了，老师会告诉你为什么的。结果，我自己都当老师若干年了，依然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瓜果蔬菜，单单它们两个的皮会撞色？只有一种解释：缘分。 那时候的左邻右舍喜欢相互串门。傍晚吃饭时，阿民叔捧着一个西瓜来我们家。全村就属阿民叔的西瓜种得最好吃，又大又甜又沙，光是想想都能流口水。这不，一看见西瓜，我这不喜欢喊人的小嘴立刻变甜了。不用父母再提醒，我放下碗筷，“阿民叔、阿民叔”地叫得又响亮又热情。阿民叔回去时，母亲也会回赠他两根脆瓜。两根脆瓜换一个大西瓜，我心里不由乐开了花。讲真，脆瓜，我已经吃厌。平时吃它，也就聊胜于无罢了。 记不清父亲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种脆瓜，大抵是世上好吃的东西太多了。脆瓜便渐渐地淡出我们的视线，也淡出我们的记忆。 去年夏天，在一家规模不小的饭店点菜时，我竟然看见一根脆瓜。它摇身一变，俨然成了一道凉菜，而且价位不低。我心里一热，立刻把它加入菜单中。服务员先上凉菜，脆瓜被削去了皮，去除了瓜瓤，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地装满盘子。盘子一侧还放了一碟淡黄色的甜酱。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品尝，似乎有小时候的味道，又似乎少了几分小时候的味道。毕竟，时过境迁。 有一天傍晚，在小区里闲逛，看见一老农正把两根脆瓜交给一大妈，他的面前是满满的一三轮车蔬菜。看见脆瓜，我的眼睛不由一亮，忍不住惊呼一声，啊，脆瓜，小时候的味道！ 老农说，你爱吃，也拿一根去吧。 什么情况？我疑惑地看看老农，又看看大妈。 大妈笑着说，这是我亲家公，他自己种了一点瓜果蔬菜，特地给我送一点来。 我说，那我买吧。我打开支付宝想扫码。 你拿去吧，都是同一小区的，吃一根脆瓜又没事。 看着碧绿青翠的脆瓜，我终于厚着脸皮收下了。 蜜罐里长大的桐是断不能接受这清淡清淡的脆瓜，她到底还没有经历过什么。 可是，对于离乡村太久、离童年太远的我来说，这份清淡里包含着太多太多甜美的回忆。

#晚潮#戏说耳朵 啥？你说啥？啥，啥—— 神奇！这几日，左耳内好似植入了一块回音壁。无论是他说还是己说，居然产生了余音萦绕的“美妙”效果。 显然，这是不正常的。突然想起以前和同事开玩笑时说的，将来年纪大了，倘若在眼瞎和耳聋之间必须二选一，你会选择哪个？毫无悬念，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耳聋。 后来，我们又扩展到和断手断脚比，和秃发落齿比，却依然宁愿选择耳聋。是的，如果人必须舍弃一样与生俱来的东西，看来看去，想来想去，唯有耳朵能放弃。 呜呼，倘若耳朵有灵，是否因此而伤悲？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心内不由一动，暗忖，活了四十多年，我还真没有好好地了解过这对耳朵。 耳朵，首先这个朵字让我产生了不少兴趣。朵似乎是一个量词，一朵花，一朵云，但是没听说过一朵耳。也可以组成名词，如花朵，云朵，还有耳朵。然而，无论是花还是云，都包含着美丽可爱的意思。只是这耳朵，观其形，我忍不住起身走到洗漱间细细端详自己的双耳。左看右看，终究体会不了那份美丽与可爱。横看竖看，越看越觉得这两只耳朵长得莫名其妙！想起猪八戒的大耳朵、小兔子的长耳朵，除了大小长短不一，也没什么两样啊。我用手捂住双耳，想看看没有耳朵的样子，也是怪模怪样的很。好吧，相比，还是长在脑袋两侧看起来更顺眼一些。问题是，这个耳朵的朵凭什么和耳放在一起？我脸上一片茫然。 突然，一眼瞟见了镜子前的一盒耳环，因为休息在家懒得戴。我打开盒子，挑了一副戴在耳边，顿时，这对耳朵风情万种了起来。清代李渔说，女子一簪一珥，便可相伴一生。珥，耳环也。如此说来，没有耳朵，哪有耳环？没有耳环，又哪有美丽可爱的女子？于是，耳与朵终于匹配成功。我心下甚是欢喜。 叹只叹世上总有令人遗憾的事，有些人，包括美丽的女子，光长了一对耳朵，却是个摆设。所谓无闻者，是为聋也。而聋者又往往无一例外成了哑巴。那时农村有几个哑巴，自然也是聋子。年幼不更事，看见他们只觉得好玩，喜欢在背后偷袭他们，又喜欢当面学他们的咿咿呀呀。有脾气躁的哑巴也会抓狂地来追打我们。后来渐渐地知晓人事，不由又深深地同情他们。看不见，我知道那是一片漆黑。听不见，那究竟是怎样一种荒芜的世界？ 有人说，人类的很多快感来自于听。我深以为然。我们听故事，听笑话，听音乐，听风声，听雨声，听歌声……即使不能说，光是听着，心里也是愉悦的。那么，丧失了听力的人啊，他们是不是也丧失了许多快乐？或许，天生聋哑者并没有什么遗憾，因为他们从未曾拥有，又何言失去？真正的遗憾应该是，曾经拥有，因不加珍惜，后来无奈失去。 想至此，我不由轻轻地揉了揉我的耳朵。虽然我从未曾伤害过自己的耳朵，却也从来不曾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嘴巴能言，脚会走，手会动，牙齿嚼得动…… 哦，我从未想到我竟是如此的富有！

#晚潮#亚儿家的拖拉机 我一直羡慕亚儿有一个会开拖拉机的阿爹。 那天，当亚儿阿爹将拖拉机开到村子里时，全村老少都过来看西洋景。亚儿阿爹还当场表演了怎么开拖拉机。只见他将一个L形的铁柄插进拖拉机头部像耳朵一样的地方，然后拼命地摇动。 突然，“哒哒哒”，拖拉机发出了震天的吼叫声，不由唬了众人一跳。亚儿阿爹笑呵呵地着坐上拖拉机，又示意几个叔伯跳上后车厢，拖拉机便缓缓地向前开去。不久，亚儿阿爹又将拖拉机开了回来，停在村头的晒谷场。 自从亚儿阿爹买了拖拉机，村里的几头耕牛就相继被宰了。原来，拖拉机的头和后车厢可以断开，这个机头可以当牛使唤，而且是一头永远不知道疲倦的铁牛。每年农忙季节，亚儿阿爹扶着拖拉机头在地里来来回回地忙乎。“哒哒哒”代替了那一声声悠长的“哞——”，活干得快了，人也轻松了。村里的男人们喜笑颜开，纷纷竖起大拇指：拖拉机，牛！是真牛！ 待耕完全村的地，亚儿阿爹又会将拖拉机的头和后车厢连接起来。每天，他开着拖拉机为村里人运输东西，也为村外人运输东西。有时是木头，有时是石头，有时是砖头……都是有份量的货。得闲时，亚儿阿爹会让亚儿和她的母亲以及妹妹跳上拖拉机的后车厢，去外面白相或者走亲戚。我们家就在村口。每当这时，我会站在家门口一直望着他们一家人的背影，直至消失。 于是，想坐一下亚儿阿爹的拖拉机一度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梦想。为此，我没少拍亚儿的马屁。母亲烤了一锅土豆，我立刻挑了几个黄澄澄的与她一起分吃。母亲煮了一盆玉米，我又赶紧选一枚米粒齐整的送给她。和她一起跳橡皮筋、跳格子，她有时耍赖，我也大度地忍了。日子一久，亚儿终于看见我的真心，将我当成了她最要好的朋友。 我终于如愿以偿，跟着亚儿坐上了她阿爹的拖拉机。我们并排站在拖拉机的后车厢，迎着风，风又轻轻地撩起我的发丝。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一路上，河水、柳树、油菜花、蝴蝶，缓缓地向后退去。我从未有过这样新奇的感受，只觉得美妙无比。以致后来，每次去旅行，我更喜欢选择坐火车，且一定要坐在窗边。因为我喜欢看窗外倒退的风景。 乘坐过拖拉机后，我与亚儿的感情更好了。除了想时不时地再次蹭坐她阿爹的拖拉机外，我还眼馋她的另一个好东西——一只拖拉机内胎。那是一只黑黑的看起来有点丑丑的大轮胎，就挂在亚儿家院子的门后边。 我们村子依水傍水，前有小河，后有大江。每当夏日，大人小孩都喜欢扎进江里寻求凉快。我胆小，不会游泳，只能在岸边玩玩水。每每看着那些会游泳的人，心头好生羡慕。一转眼看见亚儿，心头就更羡慕了，因为她身上正套着一个救生圈。那个救生圈便是她阿爹的拖拉机内胎。亚儿也不会游泳，但是套了救生圈后，她就敢慢慢地离开岸，往远处划去。 亚儿答应我会将救生圈借我玩玩。可是，她每次会在水中玩得乐不思蜀，等想起我，日头已跌落山头。那时，水也凉了，大家只得赶紧上岸回家。 有一回，她心血来潮，竟然让我先玩救生圈。而我总记挂着要早早地还给她，也不敢离岸太远，只是在不远处扑腾着。或许是因为想的太美好，我发现套着救生圈浮在水中的感觉也不过如此。自此，慢慢地不再羡慕亚儿的救生圈了。 后来，父母又给我买了一辆自行车，黑色的安琪儿，十分时尚。我便对坐拖拉机这件事也渐渐地不再感兴趣。甚至，我都记不得亚儿阿爹的拖拉机什么时候不见的。仿佛一瞬间。

#晚潮#青衣 今年的雨水特别丰富。阿婆说，你看，院子里都长青衣了。 我眯起有些近视的双眼：果然，这院子角落里毛茸茸的一层绿，不是青衣又是谁？ 青衣，我喜欢这个名字，它是我们家乡的方言，让我瞬间想起了戏曲中的青衣，那一个个温婉而淡雅的知性女子。 青衣，其实就是青苔，青苔也好听。而且，它常常出现在唐诗宋词中。王维就有一首脍炙人口的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多么美丽又富有禅意的一幅画啊！难怪苏东坡称赞他：“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白居易也是不甘示弱的，他感叹道：“鸟栖红叶树，月照青苔地。何况镜中年，又过三十二。”此处的青苔便有些冷冷清清了。杜牧笔下的青苔属同款气质，诗云：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忧郁王子李商隐更是不敢错过青苔：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美，真美！只是有些凄美。宋代词人最是风雅，又岂肯忽略青苔？晏殊在填写《清平乐》时就想到了青苔：林叶殷红犹未遍，雨后青苔满院。而文坛领袖欧阳修更是多次在词中写了青苔，如“门掩日斜人静，落花愁点青苔”，如“心事一春犹未见，红英落尽青苔院”，如“不堪零落春晚，青苔雨后深红点”。 然，青苔听着虽悦耳，倘若平常你叫唤一声，只恐不少人会置若罔闻，不知你在说什么。它是诗人心中的多情物，却是常人眼中的障碍物。 青衣还有一个更科学的名字，叫苔藓。只因藓与癣读音相近、容貌相似，因此，很多白字先生会将它们张冠李戴。而善于联想的我一看见藓，也容易想起癣，浑身便有些发痒，于是急急弃了这名字。哪怕它是那样名正言顺，又如何？ 就喜欢青衣！ 青衣！青衣！仿佛因了这个称呼，它便有了灵性。于是，它不再是它，而是温柔美丽的她。 蹲下来，我与青衣对视。随着年岁的递增，我越来越相信万物皆有灵，譬如这青衣。清代才子袁枚曾作诗这样赞美她：“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诗人果然都有一颗敏感细腻的心。阳光孕育万物，可是渺小微弱如青衣，又何曾奢求得到阳光炙热的爱？只需要一点点白光，她便可以活得很快乐很快乐。快乐的她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中歌唱，在无人问津的院落里歌唱，在千年老屋的井水边歌唱……从远古一直唱到今日。歌声不息，快乐不止。比起她，我们人类竟是庸人自扰了。 阿婆拿了一把扫把要将青衣扫除。我赶紧制止她，说，阿婆，您就让她再多快乐一些日子吧。 是的，等雨季一过，阳光一晒，这里的青衣自会香消玉殒。到时候，我想留也是留不住的。就像某段时光，就像某个人，就像所有一切你想要永远永远握在手里的东西。 “各有心情在，随渠爱暖凉。青苔问红叶，何物是斜阳？”这是袁枚第二次赞美青苔。呵呵，果然还是青衣自己想得开啊，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可以炫耀属于你的阳光，我却享受属于我的雨露。生命卑微又如何？我丰盈的思想早已胜过万物无数。 哦，青衣。

#晚潮# 好的故事 母亲很会讲故事，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 女人们平日说起张家长李家短，也能侃上老半天。要是自家的孩子求她讲个故事，便会不耐烦地推着孩子，去去去，找娣娣阿婶去，她是故事大王，让她给你讲去。 那时，村子里还没有电视。母亲的故事自然吸引着孩子们。一到休息日，红云红辉姐弟，朱琴朱波姐弟，亚儿亚月姐妹，阿春阿娜姐妹，还有阿君姐姐，红亚姐姐，都喜欢往我们家跑。 阿婶，阿婶在家么？ 母亲说，在呐在呐。彼时，她正在教我们姐妹挑豆种，将好的豆子挑出来做种子。 农村的孩子朴实，见状，纷纷说，阿婶，我们也会挑。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母亲笑着说，想听故事了吧，来，阿婶给你们讲一个。 刚开始，大家一边听故事一边低头挑豆种。豆种挑得认真。听着听着，到底被母亲的故事吸引住了，忍不住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小手也停止了劳动。 当姐姐的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拍一下弟弟妹妹的小手，挑豆种，快挑豆种。 于是，大家又赶忙低头挑豆种。 有时，他们会来我们家帮忙捡棉花、剥毛豆……母亲想拦也拦不住。 可是有时家里没活。他们正要失望地离去，母亲笑着说，别走啊，想听故事了是吧，来，阿婶给你们讲一个。 他们顿时喜出望外，有的赶紧回家招呼弟弟妹妹过来，手里还多了一把小凳子。 母亲讲故事时，手里总是干着活，多半在织毛衣。她一边织一边讲。孩子们围着她团团坐，仰着脸看她织毛衣，竖着耳听她讲故事，宛若众星捧月。那会儿，我心头是有几分得意的。 毕竟，村子里只有母亲会讲故事，难道不值得我小小的骄傲一下？ 母亲是个表达欲很强的人，她会讲故事，也喜欢讲故事。不管白天干活有多累，到了晚上，她照样精神奕奕地给我们姐妹讲故事。 夏日的夜晚很适合讲故事。吃了饭，洗了澡，仰面躺在宽大而丝滑的竹床上，数满天的星星。这时，母亲收拾好家务，拿了一把蒲扇走过来。她说，呐，老早时光呐，有个人…… 冬天的夜晚也适合讲故事。屋外寒风呼啸，屋内一家人坐在火柜里取暖。火柜是南方的火柜，类似于北方的炕。母亲忙完家务也跳进火柜。她说，呐，老早时光呐，有个人…… 还有台风天，不单是夜晚，连白天，母亲都有空给我们讲故事了。她一边织毛衣，一边说，呐，老早时光呐，有个人…… 是的，母亲的故事总是从“有个人”开始。这个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世上千千万万个人。这个人有好的，也有坏的。这个人有时是普通老百姓，有时是皇亲国戚。这个人出生时很富有，因为好吃懒做，堕落成了叫花子。这个人曾经是个贱命，靠着自己的勇敢勤劳，最终大富大贵。这个人因为诚实守信感天动地，做了神仙。这个人因为满嘴谎言触怒神灵，下辈子做了哑巴……母亲讲过无数个故事，道理只有一个：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对此，我们姐妹深信不疑。 记得有一次，雷电交加，暴雨如注。我心里惴惴不安。想起几日前，一不小心将一串钥匙掉进门前的小河。当母亲问起谁见过钥匙时，我害怕母亲的责备，撒谎说没见过。 听着轰隆隆的雷声，到底憋不住了。我走到母亲跟前，战战兢兢地告诉她真相。母亲笑着说，乖，没事了，说出来就没事了。 果然，说出来后，心头便轻松了。 还有一次，去小店打酱油，老板娘多找给我两分。我捏着两分硬币，心里十分纠结。一边是硬币的诱惑，想着这两分钱能买一根期待已久的棒棒糖。一边是发自内心的紧张与害怕，要是老板娘知道了，要是母亲知道了，要是全村的人都知道了，该怎么办啊？而且，老天爷一定知道！ 终于，我折回去还了两分钱。老板娘很高兴，奖励我一根棒棒糖。我欣然接受。 回家告诉母亲这件好事，总以为她会表扬我。结果，她哭笑不得，点着我的脑门说，嗯，你做对了一件事，也做错了一件事。阿姆平时给你讲的故事忘了？一个真正的好人是不求回报的。 我看着舔了一半的棒棒糖，傻了眼。 “好的故事，可以帮我们更好地表达和沟通，可以触动心灵、启迪智慧；好的故事，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可以展现一个民族的形象……故事是有力量的。” 这段话来自今年的高考作文材料，让我想起母亲讲过的那些故事。只可惜，岁月流逝，我已然忘了一大半。 但，毋庸置疑，母亲讲的都是好的故事。它们就像一盏盏明灯，曾经照亮我的童年，温暖我的童心。直到今日，依然给我温馨的回忆。